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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挽长发定终身

时间:2026-03-03 12:02:14  状态:完结  作者:虚弱老登

  陈良玉脚一蹬也跨上马背,二人穿堂风一般纵过街巷。

  谢文珺道:“这马的脚力比红鬃可差了点儿。”

  陈良玉回她:“差了可不止一点儿。”

  红鬃是陈良玉十三岁那年在北境从一马贩商队那里用半贯铜钱讨换来的。

  大营对军马的选拔极为严苛,陈良玉对坐骑更是挑剔,营里的马来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合她心意的。有一日商队过境,驱赶着马群,马群最后晃着一匹病歪歪的小红马,看样子撑不了几时就要倒在大漠荒野中了。

  红色鬃毛难出烈马,这种马出生就是驮货物的命。可就是眼缘到了,陈良玉一眼看中马群后挂坠似的红鬃。

  商队老板听到她要买那匹病马回军营,好心劝道:“姑娘眼拙了不是,那匹马眼见就不行了,就算治好了养它在军中也是无用的,这个体格的马,跑两步就喘,驮不了人。”

  陈良玉道:“我就要它,你说价钱。”

  商人思索着,半刻,道:“姑娘想留着它,给半贯钱就算了,算是偿了我这些天喂养它的口粮。”

  于是,陈良玉便用了半贯铜钱,淘下了一匹价值千金的赤炭火龙驹。四个月悉心照顾,同吃同住,兵士们眼睁睁看着一匹病秧子小马脱胎换骨,蜕变为铁骑烈马。

  铁甲笼头一戴,八面威风。

  逢军中盛事赛马,红鬃每次都能拔得头筹,将她父亲陈远清的青鬃兽和大哥陈麟君的黑龙驹都比了下去。

  红鬃性情虽算得上温良,却极其认主,又通人性,除陈良玉之外,旁人若想指挥它,它便是动一下也懒得动。

  红鬃死在南洲境内。

  南洲平乱那年,与红鬃一起死的,还有九十几个曾与陈良玉一起从血海拼杀过来的弟兄们。

  酿就这一切的人,南洲王梁丘庭,如今正在大凜境内,在南囿马场。而此人也正是谢渊密召陈良玉暗中回庸都的因由。

  谢文珺与她说过,皇上欲收复南洲。

  陈良玉未料到梁丘庭敢来,有来,便无回。

  上庸城的大街上多了许多身着异族服饰的人,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庙会也是一等一的热闹。

  南囿。

  皇家马场,位于上庸城南郊,是一处草肥土沃的广足之地。

  陈良玉与谢文珺打马来到东策门,谢文珺晃了下腰间的龙头金牌便长驱直入,记册的太仆寺员未敢阻拦。

  从东策门进去,入眼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远远看见各色的旗帜迎风飘着,有肃穆的鼓声传来,骏马争相驰骋。

  谢文珺调了下马缰,将马头往一条山道上引。

  南囿马场背靠大虞山,三面圜丘,因地势低洼,常年潮湿温暖,如今已入深秋,放眼望仍是一片茵茵绿草的夏日景象。

  从大虞山泄下的麋鹿河穿过马场东部,搭了一座朱雀桥,过了桥便是南囿行宫,是给皇室游幸歇脚的地方。

  她们所在之处正是南囿行宫的一处偏殿,架在山崖边上。

  拴了马,从漆红的栏杆处往下望,视野豁然开阔,南囿马场的全貌尽收眼底,场上的喧嚷也听得清楚。

  陈良玉解开系带,将幕篱随意地掷在地面的矮几上。

  谢文珺道:“这地方是父皇特为母后修建的,旁人没机会上来。”

  陈良玉笑道:“那臣今日就借殿下的福气。”

  马场中央是栅栏围起来的大片空地,栅栏外筑着高大的三面台,堆满了熙攘的看客。正北面单独隔出的略高于四周的席位,唤驭兽台,判官端坐其上。修在崖壁上的朱古色长廊亭列坐着各方来客,伺候茶水点心的宫人来来往往地忙碌着。

  驯马倌们穿着护身软甲、头戴铜胄骑在马背上,高举着中心一点红的草靶有序地穿梭。

  握着大弓的少年翘楚同样驭着马,拉弓,架箭,箭离弦,又是一阵激动人心的欢呼。

  陈良玉向下探着头,道:“看穿着,是北雍的人?”

  谢文珺应道:“不错,今年骑射这个叫步其君的可谓出尽了风头,任谁对上他都占不了便宜。”

  陈良玉朝对面廊亭望了望,亭中间坐着位金蟒红袍男子,野性地编着发,发尾缀着些彩色羽毛,不是她那个死对头翟吉又是谁?

  往右看,便是南洲王梁丘庭,此刻正撑着下颌打盹,一副吊儿郎当扶不起的模样。陈良玉深知他的伪装,皆是虚晃。

  其余的席位,便是东胤与夹在三国中间的异族部落,奎戎、樨马诺和酋狄。

  翟吉与梁丘庭同时察觉到什么,一齐朝这边看过来。

  这处偏殿离地面不过十丈高,蕴着暖气,树木尚且算得上葱郁,将陈良玉与谢文珺隐于其中,对面连个人影也看不到。

  陈良玉目光转了一圈,又转回步其君,道:“此人便是翟吉的底牌?”

  谢文珺浅一颔首,道:“怎么样,陈大将军,点评一番?”

  “可圈可点。”

  谢文珺道:“本宫猜你想说的是,不过尔尔。”

  陈良玉背过身,倚在栏杆上,道:“知我者,莫如殿下也。”

  偏殿屋脊后的林深处来了人,不知是哪家的夫人相约闲步。

  此处冷清,人言清晰可辨。

  “说是交流切磋,可谁不是憋着劲儿呢,关乎大朝脸面的事儿,松懈不得。”

  另一位夫人接上话,道:“可不是吗,咱们这些妇道人家瞧着是那些个孩子比试,看个乐儿,他们跟咱们看的可不一样,一个个紧张着呢,我家里头那位还说,这是什么,国强国弱的争斗。”

  待殿后人声行远,陈良玉和谢文珺才觉二人竟双双敛气屏息,噤若寒蝉。

  陈良玉拳抵了下鼻尖,欲遮盖突如其来的气氛升温。

  不知其所以然,只叫人面红耳热,像极了偷欢男女遮遮掩掩。

  偷情?

  陈良玉凌乱了。

  无端端地怎会想到这个词,令人费解。

  她仓皇向外在寻了一方转移措意的去处,“那个孩子是谁?”

  谢文珺顺着她的目光往马场一侧看过去,一个骑装少年背着弓,站得挺拔,正全神贯注地调着弓弦。

  步其君下了马,那少年就紧跟着进场了。

  “城阳伯第七子,岳正阳,今年这些孩子里,只有他尚能与步其君争个高下,这不,都巴着他们两个能对上,今日可算是如愿了。”

  陈良玉道:“你在宫里怎么消息比我在外头还灵通。”

  谢文珺道:“哪里有比宫里消息更灵通的地儿,我左右被困着,便叫司籍抄录下赛事进程,每日呈与我看。”

  她们赶得不巧,这一场已是少年组最后一回角逐。

  岳正阳身形利落地翻上马,马遂然奔跑起来他手一背,从箭篓中取出一支箭,搭弓的姿势苍劲有力。

  一箭射出,箭头稳稳扎在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陈良玉点头赞许:“是个苗子。”

  “有兴趣?”

  “不多。”

  谈笑间,见几个夹着兽皮坎肩的汉子驱着一辆四马并拉的沉重礼车过来,用绣着北雍印记的黑绸布遮着,依稀可闻里面有什么东西撞击铁栏的声音。

  似有猛兽。

  谢文珺指给陈良玉看,“看那里,黑布罩着的便是翟吉的彩头了。”

  岳正阳坐怀不乱,箭路依旧很稳。

  陈良玉注视着那辆重架车,“翟吉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谢文珺道:“这便是要带你看的热闹。北雍前几年国库透支得厉害,如今各州、郡的仓廪都空着一大半呢,这北雍的二皇子献出的宝贝彩头,来头可不小。”

  黑绸布被几个糙汉合力拽下,光滑的绸面滑过玄铁笼,飘飘扬扬落下去,笼子里的‘凶兽’便现了身。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生马[1],毛发似白缎一般柔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目光炯厉,正发了狠地一下一下撞击着囚困着它的铁笼。

  玉狮子!

  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上等良驹,性烈,难驯,百年难得一遇。

  多少嗜马如命的名将尽其一生寻找都求而不得,如今就这样呈在世人眼前。

  陈良玉倒吸一口气,终于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暗暗搓了搓掌心。

  手痒。

  场上岳正阳正放出最后一箭,被这玉狮子吸了睛,稍一分心,箭头偏了半寸,沿着草靶的边缘擦了过去。

  陈良玉没忍住呛了一口,“用这种扰乱人心的把戏,翟吉这么些年也不见长进,还是这种小人做派。”

  岳正阳低着头走出马场,不敢抬头看人,看不出是失落还是愧疚。

  “诸位!”

  翟吉扶着廊亭边缘,阔声道:“凜朝人杰地灵,来此一遭得见许多豪杰,翟吉三生有幸,北雍爱才,也惜才,这匹玉狮子便是给大家的见面礼,谁有能耐驯服它,不只叫你把马牵走,他日来北雍作客,本皇子还把他奉为座上宾。”

  场下人声霎时间鼎沸,谴责之声也戛然化作对宝马良驹的讨论。

  一旁的梁丘庭掰着眼皮往下瞅了一眼,顿时也来了精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翟吉似乎瞟了一眼挡着她身影的这棵树,颇有挑衅意味地嚅了下嘴角。

  “皇上驾到——”

  尖细的声音随着明黄色的仪仗队伍如长龙一般蜿蜒过来,观赛的百官与官宦子弟们即刻起身迎驾。

  “恭迎皇上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渊下了御马,升座驭兽台,“听闻北雍使者今日有宝物要呈,朕也来瞧瞧是怎样的宝贝。”

  翟吉手握在胸口弯腰行了一礼,“皇上亲至,不胜荣幸!”

  司宾女官忙撤了桌案上的茶盏,换了新茶与糕点上来。

  谢渊道:“不必多礼,你们远道而来,是贵客,若招待不周,万望海涵。”

  奎戎首领奎乌当即表态,满脸大胡子遮住了他的嘴巴,嘴边的毛发一动一阖,看不着唇齿,“中澟皇帝说的哪里话,吾等在此过得很愉悦。”

  谢渊道:“愉悦就好。你们继续,不要搅了你们的兴致。”

  翟吉身后一少女从席上跃起,穿着红绣面金丝短袄,银狐皮毛衬领,扎着一头俏皮的小辫子,抢在翟吉回话前开口道:“中澟皇上,这白马我皇兄可宝贝了,我求了多日也不愿赠我,今日在大凜,您说了算,小女子求个人情,恳请您让小女子先出这个头,可否?”

  翟吉轻责道:“不得对皇上无礼。”

  说罢又对谢渊道:“北雍十四公主翟妤,向皇上问安了。这丫头无礼惯了,还请陛下勿怪。”

  谢渊哈哈一笑,道:“准!”

  那少女盎然雀跃,沿着木搭的阶梯蹬下来。

  玉狮子已被放进马场,正悠闲自在地寻木桩脚跟的嫩草吃。

  少女膝盖手肘处皆裹着厚厚的防护,她抓了一把干草,慢慢靠近玉狮子。马鼻子喷薄着热气,嗅了嗅,衔过去咀嚼,她便趁这个空当绕到马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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