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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愿意先去点那根破捻。 陈滦道:“依先生之见,皇上会如何?” “战乱将休不休,天下看着太平,可北雍不久前还在北境演兵,皇帝又想收复南洲属国,他若不是个昏庸之人,便不会在节骨眼上卸戍边武将的权,还要好生安抚,厚待武将们在庸都的家眷。” 江伯瑾断臂在棋盘上敲了敲,催促陈滦快些落子。 “北雍和那几个小部落要稳着,免得他们借乱生事,草原部落倒是好办,他们看天吃饭,扛不住天灾,装上几百车粮食够他们安分一阵儿。北雍棘手些,那个叫翟什么的几皇子?瞧着不好打发,若缔结姻亲,能换几年太平日子。北雍好战,即便送贵女和亲,也只是能保一时太平无忧。” 陈滦的棋执了半晌,江伯瑾催促了又催,他依旧气定神闲地盯着棋盘,试图找到棋路的破绽。 管家快步走来,拱手一礼,道:“侯爷,长公主派人送了匹白马来,说是给小姐的。” 破绽这不就来了。 眼看败局已定,陈滦一巴掌拍在棋盘上,顺势抹了一把,“去,叫小姐。” 棋局全乱。 江伯瑾轻蔑一笑,指点着小斯按着原来的棋路又一颗一颗摆了回去。 “小子,跟我玩赖出千,你嫩点儿!” 陈滦说什么也不肯再下,借着机会遁逃了,留江伯瑾一人在原地怄火,“老夫等你回来下完。” 说什么都要赖上这盘棋。 管家来唤时,陈良玉正在良苑的书房书写有关收复南洲的奏疏,一门心思扑在笔墨上,没留心管家说了句什么话。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方才抬头。 陈良玉隔窗往外望了望,没看到人。管家又重复禀道:“长公主遣人送了匹马来,在前庭。长公主未曾驾临。” 陈良玉听闻谢文珺不曾来,将头埋了埋,提笔又写上几个字,将奏疏写完、归置,才往前庭走。 来者是荣隽的几个副手中的其中一人,身披长宁卫的细鳞甲着装,身形魁梧壮硕,身后滚动着一辆铁笼车,铁笼中圈着一匹毛发光洁如缎的白马。数位同样身穿细鳞甲的侍卫左右护送。 副手拱手见过礼,道:“大将军,长公主命末将送玉狮子来,另有句话带给大将军。” 陈良玉眸子亮了亮,“殿下有什么话要说?” 副手道:“长公主命末将带话给大将军,‘凡你所念,皆可如意’。” 言辞在外人听起来很平常,无非是像“瑞彩盈门,凤栖高梧”这样的吉利客套话,陈良玉心里却掀起轩然大波。 凡我所念,皆可如意。 可若所念非马,而是人呢?也可如意吗? 玉狮子在南囿马场被南洲王梁丘庭驯服,转瞬便献与了祯元帝谢渊,一个属国的王,这样伏低做小、匍匐求生,姿态已是低到尘埃里去了。 南洲富庶,可人口稀少,兵力匮乏,如若大凜下定决心起兵收复,梁丘庭毫无招架之力。是以梁丘庭亲自来万贺节,以最大限度的诚意北面称臣,甚至不惜愿往后十年加五成贡赋,以换得大凜不出兵。 玉狮子是百年难遇的良驹,弥足珍贵,听闻梁丘庭将玉狮子献与谢渊时,谢渊扬眉奋髯,龙颜大悦。陈良玉不知谢文珺用什么法子将玉狮子从谢渊手里哄了来,送到她府上。 陈良玉回到书房,从竖柜中取出一口箱子,钥匙打开,从里面搬出一副有些磨损的马鞍,精细地擦拭过一遍。 鞍是棕红色的,与玉狮子霜白的毛发搭在一起莫名怪异。她亲手将马鞍戴好,坐在一旁看着玉狮子大口咀嚼着草料。 陈良玉想起红鬃。 那年她领兵平复南洲动乱,诱敌深入,梁丘庭的援军却无故迟了多日。 百人精锐,粮草罄尽。 红鬃一口干草嚼了数十下还未下咽,陈良玉梳理着它的鬃毛,道:“不合胃口吗?只剩这些了,你先将就着吃点。” 战马体力消耗巨大,向来以精料喂养,干草难以补充体力。他们被困的地方是一座荒山的沟壑里,万物凋敝,也没有水源。人与马都已筋疲力竭。 诱敌的百人,多数因脱水而亡。 于陈良玉而言,最难熬的是南洲湿热的天气与毒蚁虫。 她在北方伴随着干冽的风长大,南洲又潮湿又炎热,见潮起疹。虫蚁抻着长腿比小儿的手掌还要大,叮咬一口便是红肿的硬包,全身奇痒,忍不住想去抓挠,当真可以叫人全身溃烂,生不如死。 陈良玉多次带人多次突围,均被逼得再次躲回山壑。无水无粮,倘若继续困守,必殒命于此无疑。 名驹非常通人性。 红鬃艰难地咽下,又将陈良玉手中的干草吃完,发出一声响彻长夜的悲鸣,而后挣脱陈良玉手中牵着的马缰,飞跃而起向山石撞去,撞得碎石簌簌滚落。 陈良玉扔给手下一把鹰云纹短刀,趁红鬃未气绝之时,割喉放血。 靠着那些血,几人才又撑过三日。 三日后,援兵才姗姗来迟。 梁丘庭借着梁丘枫的兵马围截陈良玉之时,将后援兵马调走,转攻梁丘枫后方大营。得胜后,似乎才想起还有人被困。因他一人不守诺,致使近百位精锐将士与战马枉死。 陈滦在后花园的风亭中陪陈怀安玩了一会儿蛐蛐,午间哄着她小睡一会儿。江伯瑾没下完棋,不依不饶。陈滦哄完小的,还要哄老的,两头忙完好不容易得闲,刚坐下喝口茶汤的工夫,管家便又来禀报。 “侯爷,宫里来人了。”管家走近了些,低声道:“探子来报,南洲王梁丘庭身边那位布衣谋臣已离开庸都,东胤使臣有一个叫孟元梁的,也已走水路往南洲去了。” 陈滦迎出去,一个紫翎太监交叠着手等在前厅,陈滦认得那张面孔,是御前公公。得有重要的事情御前太监才会亲自跑一趟。 公公跟陈滦见过礼,细着嗓子道:“侯爷,皇上请您和大将军宫里叙事,诶?怎不见大将军?” “后面马厩里玩马呢。”陈滦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顷刻道:“侯爷,已差人去禀大将军了。” 说着从袖口取出锦袋,往公公手上塞。公公推脱着,锦袋半推半就地就到了他手上,他手往下一沉,面儿上乐开了花。 他自然知晓银钱袋子的用途。 太监看人脸色谋生,多生了七窍玲珑舌,捧场的话张口就来,“奴才恭喜三小姐得了天下第一等的宝驹,不是奴才有心恭维,也就这种宝驹才配大将军这样战神般的人物。” 陈良玉换过衣袍,到前厅时,紫翎太监奉承完了,又给陈良玉戴一通高帽,尖锐的声音低了又低,道:“长公主与诸位堂官皆在崇政殿,奴才听着,似乎与南洲,农桑署,徭役,工匠都有些干系。” -------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断更自罚一杯红包。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83章 崇政殿内点了香, 是龙涎香。 佥都御史赵兴礼身着绯袍,铁青着面色伏于大殿中央。旁边还跪着一人,是为国之粮税一直在外奔波的邱仁善,不知何时返回庸都的。 谢渊身着明黄色龙袍安坐于龙椅上, 冕旒之下, 脸色也并不好看,薄唇颜色较前些时日更浅淡, 颌下胡须一茬, 眉目紧拧。 殿内跪倒两拨人, 正哭天抢地比着喊冤, 看官袍的绣纹, 是户部与工部一众堂官、司官。打头的二位竟是户部尚书苏察桑与工部尚书唐仕琼。 显而易见, 在陈良玉进宫面圣之前, 崇政殿里的一干人等已在刀山油锅滚过一轮了。 荀岘已然到了,谢渊赐了他长椅, 他正扶额半躺在上面,一副随时准备断气的模样。陈良玉进殿参拜圣上, 腹诽如斯:“佯装抱恙还没完没了。” 纤介之间,她余光寻到那一抹倩影。 谢文珺正落座于龙椅之下雕刻着祥云瑞兽的木椅之上。 谢渊稍抬了抬手, 便叫她起身了,“平身,别跪了。”跪这一大殿的人,已足够他疢如疾首了。 陈良玉平身后,脚步不自觉往大殿另一侧迈过去。 谢渊眉眼霎时往下压低, 眸中闪过疑虑,还裹挟着一丝不安。 陈良玉并未走到谢文珺身侧。 她站立之处,距谢文珺尚远, 远远地朝谢文珺一揖,“见过长公主。”只一抬眸,顷刻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谢文珺摩挲扶手,似在把玩,仪态却端正,朝陈良玉轻点螓首。 这一切落在谢渊眼里,剑眉聚得更紧。 在这微不可察的一瞬,似乎他自始至终笃定的、存在于他和陈良玉君臣之间的无字文契,无形中撕毁了。 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陈良玉心中,大得过君臣二字? 谢渊已许久不驾临南垣宫问政了,登基几载,一则有谢文珺辅他治理农桑,二则有荀岘为他笼络、压制文官,三则有陈良玉、衡邈、封甲坤等忠于他的武将,外御敌,内平乱。 四则—— 谷家释罪之后,谷珩违逆祖父谷长学“不得入仕”的家训,拜翰林大学士辅政。自此瀚弘党的官员亦收入囊中。 忠臣良将,聚于麾下。 他旨在效仿历代明君,希冀着在他治下,大凜能辟出一个清明豁达的盛世。 可今日他心底忽生一股浓重的不安。 谢渊按了按眉心,无人之巅站得越久,疑心便无法避免、不可遏制地愈发重么? 他竟对江宁与陈良玉也生了疑。 一旁伺候的郑合川以为圣体抱恙,拂尘一甩,正要喊出一句什么,谢渊抬手制止了他。手指稍往后一动,郑合川便收声,只端走了御案的茶盏,顷刻,换一杯烫茶上来。 殿内叩首、叫屈的声音仍此起彼伏,跌跌落落,没个消停。 谢渊隔着大殿望向陈良玉,这一眼,饱含许多深意。 陈良玉当即胸中了然。 殿前太监向来只忠于他们唯一的主子——皇帝,仰赖天恩,怎会为区区一袋银两便透出崇政殿的秘辛?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皇帝授意他们这样去做的。由此,来侯府宣旨的殿前太监才敢事无巨细将今日事宜尽数吐露。 事态牵扯户部与工部两大衙署。 先是工部的衍支山重修工程,赵兴礼多番取证,查出工部尚书唐仕琼修衍支山行宫时私役工匠、鬻免徭役,强行征收许多工匠、徭役修筑行宫。此外,还借此敛财,收“免丁钱”,即上缴一定数目的银两,便可免除徭役。 买爵免役是宣元年间遗留的问题,当时为补国库、军费空虚,便允准民间“捐官”、缴纳银两免除徭役等。但权宜之策终非长久之计,卖官鬻爵是谢渊登基后明令禁了的,唐仕琼并非虎口拔牙非要试试君威深浅,只因皇上对衍支山行宫修筑催得急,这才不得已盗贼公行、顶风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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