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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仕琼哭喊的声音最高,是真的打心底认为自个有天大的冤屈,再尽心不过地为皇上办差事,怎还被参了个掉脑袋的罪名? 其次是邱仁善纠察粮税,牵丝引线,扯出户部尚书苏察桑贪墨税粮,收缴地方粮税时,公然篡改税册、搜刮“火耗”,不少平民被二次索要粮税。 苏察桑与唐仕琼这二人被一同提来崇政殿问责,是因户部多征收的这部分税银,便是填了工部修筑行宫的缺。 苏、唐二人当真是哑巴吃黄连,苦在心头口难开。心知肚明,户部与工部这两档子事,万不可扣到皇上的头上去,若说卖放徭役、搜刮民财是为给皇上修筑行宫,那便是皇上为君不仁、剥削子民。 但二人又确确实实是尽心办皇上的差,不得已而为之,只得一个劲儿地喊冤叫屈。 谢渊自然盛怒。可圣怒之余,他心里也明白此二人有难处,便也不想去真正治谁的死罪。证据确凿,他虽为国君也不好包庇。权衡之余,谢渊命中书舍人草草拟旨宣了个罪名,责令唐仕琼、苏察桑二人罚俸停朝,躬身自省;将私役的工匠、徭役放归,使黔首归乡、各安其业;户部多征收的税粮归还于民。 邱仁善宦海沉浮许多年,对这样的圣意见怪不怪,望了谢文珺一眼,见谢文珺缓缓摇头,便不再多言。 赵兴礼却犯了执拗,不惜顶撞圣颜,搬出大凜律例数落出个四五六七,坚决请皇上将二人革职治罪。 谢渊脸色阴沉得仿若墨云。 那团绯袍始终一贯地不知进退。 苏察桑便罢,唐仕琼是谢渊在临夏藩地时便用趁手的旧臣,说是天子近臣也不为过,赵兴礼这般喊打喊杀,岂非目无君王? 念及赵兴礼犯上直谏也实属御史本分之责,谢渊没有惩处,但也恼他肉眼无珠、没一丁点眼力见儿,干脆不再理会他,望向陈良玉。 陈良玉立即启禀,道:“臣容禀,万贺节后,南洲王便要启程回南洲了。” “列位有何良策?” 陈良玉道:“梁丘庭身边跟着一位布衣谋臣,姓柳名莫。此人自臣去南洲平乱时便常伴王侧,时刻相随,却在两日前独弃梁丘庭而去,离开时,身边跟了一个乔装改扮过的东胤使臣。”她躬身、颔首,“我朝属国南洲与东胤勾结,意图犯我大凜,为保万民社稷,请陛下即刻下旨,宣南洲王进宫,擒拿柳莫与东胤使臣孟元梁。” 地位低、国力弱的属国,其在军事上有一个特点,遇危难难以抵抗,便只能寻求大国驻援,即打开国门,允准别国军士驻进自家领土。此举虽可暂解困顿,却往往是一个国家丧失主权的开端。 从前南洲倚仗大凜,如今皇上要收复国土,南洲王便只得再向外求援。东胤对南洲这片富庶之地同样眈视已久,于是不谋而合。 陈良玉接着道:“还请陛下即刻快马传旨给衡侯爷,叫他盯紧些,务必不能让柳莫与孟元梁回到南洲境内。” 陈良玉所言的衡侯爷,是忠信侯衡邈。 祺王篡位时,衡家嫡子衡昭正在庸都,衡家出兵后,祺王将衡昭拖来阵前割喉祭旗,衡继南也被囚禁,如今南境的掌权人是衡家庶长子,封了忠信侯的衡邈。 “若能在柳莫与孟元梁回到南洲之前将孟元梁拿获,便可先重兵围了南洲,把守住海域与陆境。太子楚璋尚在我朝,东胤投鼠忌器,不敢明着与我朝为敌,一旦孟元梁被捉拿,东胤便再抵赖不得,南洲再想向东胤求援便难了。” 谢渊道:“那柳莫呢?此人不简单。” 陈良玉道:“一介文人,不足挂怀。” “哼,”谢渊动过怒,鼻腔喷薄一股气,扫视一眼还跪在龙椅之下、身段如铁铸般刚正赵兴礼,“一介文人,文人的能耐大了!” 赵兴礼身躯一僵。 陈良玉将话带到收复南洲的事宜上绕了一圈,赵兴礼若是个识时务的,便该知私役工匠与篡改税册之事皇上已有处置,莫再咬着苏察桑与唐仕琼不放。再缠下去,只会触怒圣颜。可偏此人牙口硬,哪怕面前是掌他生杀予夺的帝王,也咬紧牙根硬顶。 赵兴礼执笏板,道:“陛下乃君父,岂能为修宫室罔顾万民生计?又岂能偏私护短?” “放肆!” 谢渊拇指捏在食指关节上,指甲泛白。 “尔敢寻死,当朕不敢治你的罪!”已是动了杀意。 “臣但求一死。” 赵兴礼脱下官帽,双手托着,放置在地面上,“微臣领死罪,但求清风朗月、浩浩乾坤!但求圣君明主视民如子!” 谢渊嗤了一声,道:“朕成全你,来人!” 顷刻禁军统领蒋安东率军应召进殿,自他身后走上前两位禁军,一左一右架起赵兴礼。 “皇兄。” “陛下!” 陈良玉与谢文珺同时出声,意在求情,更在劝谏。二人心生默契,几乎是一瞬间,便同时认准了一件事:赵兴礼不能杀。 御史身负监察百官、规谏君王之责,工部尚书唐仕琼私役工匠、户部尚书苏察桑贪墨税粮两大案皆有人证、物证,并非赵兴礼信口雌黄,往他二人身上泼脏水。杀他一人无妨,可赵兴礼斩首之后,御史台的一百三十御史又当如何? “赵铁面”在朝中得罪如此多同僚,最不乏品衔高出他大员,想取他命的何止一人?他得以保全性命,除却御史中丞惜才、对他多有庇护的缘由,还因朝堂之中,仍有许多“晦夜扁舟逐月影”的忠直之人。杀了他,岂非等同于昭告天下,要那些忠直臣子与御史台一众臣僚都抛却本心,去做谗言媚上的奸佞之臣? 谢渊气昏了头,待头脑冷静些,才意识到险些铸下杀谏臣这样的大错,本欲成中兴之主,差点做一世被文臣口诛笔伐的昏君。 君令已到嘴边。 赵兴礼犯天颜,不得不惩。 谢渊沉思片刻,考究之下,将还未宣出的“押赴午门斩首”的气话吞入腹中,道:“佥都御史赵兴礼,押入天牢。”人被押解下去后,谢渊道:“宣,南洲王觐见。” ------- 作者有话说:这章没写完,晚上回来补字数【已补完】。 我是秦始皇,现在用我的诺基亚写小说,为我浇灌营养液,祝我攒够兵马俑复活积分,待我重凌巅峰,吾与卿共天下!!
第84章 太皇寺, 永宁殿。 这里陈良玉许久不曾来,今日是陪同谢文珺来给惠贤皇后添香的。 早年承她一诺,说惠贤皇后忌辰前后的时日,若得闲, 自己便陪谢文珺在太皇寺住几日。 这些年似乎总也没有得闲的时候, 得闲却又不逢时,一直也未践诺。 前日, 谢渊以南洲王梁丘庭“仰面视君, 意图行刺”为由, 将梁丘庭囚在大理寺, 梁丘庭的随身谋臣柳莫与乔装过的东胤使臣孟元梁往南境逃, 谢渊下密诏命南境衡邈多加留意。南境尚未有消息传来, 赵兴礼落狱之后户部与工部的案子便也无人再追究, 朝中暂且无事,这才空出几日闲暇。 永宁殿供桌上燃着数盏油灯, 摆放着新鲜的果品与糕点,地上摆两个裹着明黄色绸缎的蒲团。 香炉腹中铺满香灰。 谢文珺净手拈起三炷香, 将香置于烛火上,青烟升腾而起。 陈良玉侧望着谢文珺, 敛容屏气,唯恐惊扰了她。踟躇片刻,她迈向前,也同谢文珺一般从香盒里拈三根细香,凑在火尖点燃。 若此刻一同跪拜, 算不算拜过高堂与天地? 陈良玉燃香之后,退至谢文珺身旁,与她站在一处。 齐身而立。 皇家祭礼, 臣子与长公主上香的顺序与站位皆有严格的宫廷礼数,依照规矩,陈良玉应当等谢文珺点香拜过之后才可上前,若一同焚香礼拜,她也应当自觉站到皇室宗亲身后一侧,以彰显君臣有别。 陈良玉立在谢文珺身旁,没再往后退。 仿佛在做什么亏心事,陈良玉侧目睨了旁边一眼。谢文珺也正望着她,目光一接,二人便同时就着蒲团朝惠贤皇后的牌位跪了下去。 双手将香举至齐眉,两道倩影深深揖拜。 三次弯腰叩首,接着,轻轻将香插入香炉。香灰簌簌而落。陈良玉静立在香炉前,凝望着袅袅青烟,缕缕升腾,周围静谧无声,不知惠贤皇后灵位在上,能否听见她藏于心底的期许? 明知谢文珺不会与她计较虚礼,陈良玉仍为谢文珺再一次纵容了她这般动作暗喜万分。 可转瞬她又想,究竟是谢文珺有心纵容,还是并未窥察到她藏着此种心思?不少达官显贵都有隐癖,唯观容色,不问男女。可这般另类喜好,也只敢在人后幽秘之处欢快,以遂私欲,人前万万不敢认。隐秘如禁忌,提一嘴也不行。 她盼着是前者,又觉得后者才好。再一想,又觉得都不好,问清楚才好。陈良玉心底忽然间涌出一股煞是强烈的冲动。 永宁殿越是静若无人,陈良玉胸口便越是翻腾。她把心一横,心道干脆挑开了说明了,就像一步步宽衣解带那样,极尽坦诚,剖开心意给谢文珺看。即便是死,也死得干净敞亮。 ——愿以素手相牵,情丝深绾,与卿盟守,共赴白头之约。 似掉书袋的花言巧语。 ——臣与殿下数载相识,情谊渐深,朝朝暮暮,念卿情长。望许卿,相伴岁岁年年。 太矫揉造作! ——我倾慕于你,想与你长相厮守。 过于浅白…… 陈良玉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话几乎已赶到口边,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谢文珺若并不想将话摆明,她一鲁莽,无疑是将谢文珺从身边推开。 “阿漓。” 谢文珺在唤她。 失神许久,陈良玉在听到谢文珺的声音后,忽而醒悟,相较于往后此生可能要面对的暌离与隔阂,她更能忍受与谢文珺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恶劣关系。 “臣在。” 陈良玉心思乱成一团麻,谢文珺看上去却透着几分愉悦之色。她将随行的宫娥与长宁卫遣出去,连荣隽也没留在身边,一把抓起陈良玉的手,脚步欢脱,拉着她往一个方向走去。 永宁殿东面有一扇门,连着一间禅房,是谢文珺在太皇寺歇脚的住处。禅房摆置依旧古旧、简陋。摆设没有动,仍是一张竹榻,一套松木桌椅,供奉着一尊佛龛。 谢文珺轻轻扭动佛龛,“咔嚓”一声,底座弹出一方暗匣子。 匣子呈长条状,细,扁,却很长,谢文珺一只手便能拿得起,也不像藏着什么重物。她抱着长条匣子往后殿去。 陈良玉跟上,不禁好奇起匣子里的物件。 能让谢文珺藏在惠贤皇后身边、藏在佛龛底下的东西,定是她极珍视的。 那么会是什么呢? 她心底默默丈量匣子的尺寸,若是一幅无轴之画,卷起来恰好能塞进去。谢文珺曾说她是有心上人的。难道这位心上人如此见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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