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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有什么隐衷,逼得谢文珺如此举棋不定,急于筹谋拉拢草原势力。 谢文珺问道:“昔日钦天监所言,大凜朝局,有客星驱逐主星的征兆。”她问得直白:“此客星,你认为是父皇,还是另有其人?” 陈良玉略一顿,道:“回答殿下这个问题之前,臣也有一问。” “你问。” “当年殿下携玉玺逃出庸都,身上是有密旨的,可那道旨,当真是太上皇禅让帝位、令皇上登基吗?” 谢文珺语气淡漠,料定她迟早会有这么一问,道:“你对那道旨意早有怀疑,为何今日才问?” 陈良玉道:“天下未定,新君初立,根系刨得太深,于朝堂与万民皆无裨益,何必追问?” 谢文珺道:“怎的如今又问了?” 陈良玉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前趄,亭檐下打落的暖阳如黄绵袄子,倾在她头冠上,却折射出冷冽的光,“良臣择主。” 良臣择主。 彼时陈良玉择的主正是慎王,即便心中明知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诸多细节令人费解,疑窦丛生,也并未贸然多问。 不只有她,谢渊自己也有所猜度。 初登大宝时,朝局尚在风雨飘摇之中,新旧势力暗流涌动,威压重重,为平衡新皇旧帝两股党羽,谢渊取一折中之策,大小朝务国事皆驾临南垣宫问过宣元帝再做定夺,暂时稳住了前朝与宣元帝。 时间愈推后,便愈加难以持衡。 这几载,谢渊逐渐将宣元帝年间的重臣析出庸都。于是,民间渐有了新帝得位不正的传言。 陈良玉道:“殿下不正是为此而来吗?”眸中温存的笑意一丝丝消退,丹唇扯起一角,却不似笑着的,反而像在自嘲。 她垂着脸,木然地将被她弄乱的那只袖摆整理好。 心道幸好。 幸好没将那些不齿于人的荒唐言说出口。 她与谢文珺之间能有一夜清欢,已是殊幸,何必还要去妄求那么多呢? 谢文珺道:“大局已定,那道密旨无论是什么都已无关紧要了。” 陈良玉道:“客星呢?也无关紧要吗?” 谢文珺无言地看了她许久,看她一丝不苟地抚平自己袖摆上团起的褶,看她低头沉思不语。 她深信彼此间的默契,无需将私语挑得太明白。陈良玉是难得的天纵之才,既然自初便对密旨有疑,那么谢文珺有理由相信,她自始至终也知道那颗“客星”是谁。 “你当心知肚明,当年的‘从龙之功,福荫子孙’只是权宜之计。朝中诸多闲散之职,尽是些食朝廷俸禄却无相应事功的酒囊饭袋,各衙署司官众多,职事混淆,往往一事经数人之手,互相推诿,虚耗国帑不说,政令下发也阻滞难行。冗官苛沉,户部的账年年吃紧,这帮尸位素餐的闲官,实在是到了非收拾不可的地步!” “天下事轮不到本宫做主,政令若由本宫拟定下发,必难施行。整肃吏治,须由皇兄来做,也只有皇兄能做。” “眼看着诸多事务亟待解决,这朝堂之事,本宫洞若观火,却也只能袖手旁观。但愿本宫放手之后,这残局,皇兄收拾得了。” 谢文珺起身,大氅的衣摆抖落一圈涟漪,她走到日光下站着,身姿修长,金粉般洋洋洒洒的光线在她氅衣上勾勒出一圈浅淡的鹅黄光晕。 陈良玉背对着谢文珺,蓦一回首,被光线刺痛了眼。莺时桃月的日晖总是柔和的,谢文珺周身却冷冷清清,萦绕一股孤高之气。 她就那般站着。 这空旷的靶场,在她眼中不过是一方樊笼。 “本宫能撑得起这万里江山。”谢文珺凝视着天际,她视线尽头的山顶,极渺的一座塔楼影影绰绰,塔楼的尖是钦天监的占星台。 “阿漓,选我。” *** 永宁殿的石阶下置着一张圆石桌,四个方位各摆一石凳,鸢容、林寅、卜娉儿三个人正挤在石桌上呜呜喳喳围着黛青问些什么,兴许是逼问得急了,黛青嗔怒着一把将她们三个推开,“你们,你们都问些什么啊,不知羞。” 鸢容、林寅与卜娉儿三人掩口嬉笑。 那笑声恰好被陈良玉与谢文珺听进耳朵里,不知谢文珺有没有多想,在陈良玉听来,她们三个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林寅还在不依不饶,“黛青女史,到底有多白啊?” “哎呀,你……”黛青狠踩地面跺了下脚,捂着嘴笑,转身往石阶上跑,一抬首,慌忙屈身行礼请罪,“长公主,大将军,奴婢知罪。” 陈良玉与谢文珺并步从石阶上往下走。 鸢容也忙屈腿见礼,“奴婢知罪。” 林寅和卜娉儿弓腰打一揖,“末将知罪。” 陈良玉本是负着手的,见脚下石阶光滑,恐谢文珺踩不稳,手臂便腾到前头稍微撑着她,“聊什么呢?” 黛青腮上像扑上一抹酡红,脸颊滚烫,“她们胡诌起来没半点忌讳,殿下,大将军莫要理会。” 陈良玉惯不忌讳谈及这些,难得松快,凑趣道:“看来是长公主与本将不能听的。” 林寅人匪气,嘴也匪气,“黛青女史说,那个草原人脸和身上是俩颜色,脸比炉火熏烤的炭还黑,身上可白了。”好像还说漏了什么,灵光一现,道:“还有劲儿。” 卜娉儿一肘捅向她。 黛青忙不迭再次请罪,“污了殿下与大将军耳朵,奴婢知罪,请殿下责罚。” 林寅道,“这有什么的,女大当婚,男大当嫁,不就这点事吗……” 卜娉儿又给她一肘击,力道更大了些,击得林寅往后退了半步。 “好我不说了。” 几句话的功夫,陈良玉与谢文珺已走了下来。 谢文珺叫她们几个平身,神色间并无波澜,对周遭的闲聊仿若未闻。 陈良玉看了眼林寅,道:“女大当婚,你呢?” 林寅还没说话,卜娉儿先开了口,“阿寅有出息,北雍二皇子也差点成了裙下臣。” 陈良玉道:“翟吉?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林寅道:“宫中谢客宴那日我与娉儿在宫门口侯你,翟吉先你一会儿从宫里出来,迎面碰上了,他问我薄弓岭可好,大当家有没有人奉食吊祭,叙谈了几句。翟吉说,只要我杀了你,他以江山为聘迎娶我。” “你答应了。” “这么好的事我当然答应了。” 陈良玉侃道:“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林寅嘁了一声,白眼翻上了天,“我让他先把江山给我,我要做北雍的皇帝,他说我有病。他才有病。” 不消细想,翟吉听到这句话的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别只问我们,”林寅的胆气不足以打趣那位威严难犯的长公主,在陈良玉面前,还能斗胆开些玩笑,“大将军你呢?” 谢文珺替她一答,“你们大将军,也挺白的。” 陈良玉:“……” “……” “……” “……” “……”
第88章 入夜, 永宁殿侧那间禅房的木门猛一下从里间打开,一个身影疾速闪出,扣着门上衔环将门合上,大步离去。 走得仿佛身后有恶鬼追命。 鸢容、黛青宿在耳房, 听到动静忙披了件衣裳出来看, 陈良玉刚好从她二人身边擦过去。 “这是怎么了?” “大将军……” 山寺空荡寂静,声音稍扯高一点, 能传至很远。 不唤还好, 这么一喊, 陈良玉步子迈得更大了, 方才只是走得急些, 这下像是逃命, 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衣摆消失在永宁殿折角处, 陈良玉绕过这座殿宇,打个弯, 直直走近一间寮房。早前入寺时,寺中方丈并不知辅国大将军陪同长公主前来, 寮房午时才备下。 一排三舍,林寅与卜娉儿一左一右, 这会儿屋里都亮着烛光。 脚步声疾步趋近。 陈良玉还未及推开中间那屋的门,左右寮舍的房门同时打开,从里面探出两颗脑袋,忽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眼力见儿是个好东西,可惜林寅没有。她眨着眼, 把陈良玉从头看到脚,“大将军,我们懂。” 懂!个!屁! 陈良玉指关节屈了屈, 心想把她俩的眼珠子扣出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卜娉儿忙着撇清,一副不认识林寅的架势,“谁跟你我们懂?要懂你自己懂。我不懂。” “你不懂那我也不懂。” 陈良玉的食指与无名指又屈紧了些。 昼间谢文珺那句“挺白的”仿若平地惊雷,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劈得七零八落,林寅与卜娉儿余下的一个午后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彷徨和不可置信。 好死不死,谢文珺将她请入禅房关了一下午,手抄供奉在惠贤皇后灵位前的佛经。一卷抄毕,窗外夜色已深,太皇寺毕竟地处皇城,佛门清净之地,她万不敢在谢文珺的禅房过夜。夺门而出。 这个摸黑的时辰,人慌里慌张的,怎么看都像是做贼心虚,落荒而逃回来的。这下更难说得清楚。 果不其然,林寅和卜娉儿这会看她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悲悯。 林寅朝卜娉儿看了一眼。 眼神交融,卜娉儿很快会意。 那意思是:“大将军也不容易啊!” 卜娉儿抿嘴,点头。 林寅挤眉:“没想到长公主好这口。长公主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卜娉儿弄眼:“没错!” 林寅又递去一个眼神:“那可咋办?她还回得了北境吗?” 卜娉儿扒在门框上,望了一眼她那命苦的大将军:岂知权势滔天处,更有权势凌驾之。 陈良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紧跟着鼓了鼓,“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 “末将不敢。”卜娉儿摸着门框,口不择言,“今晚……这门真白。” 陈良玉的耳朵今日听不得“白”字。 她比出三根手指,数道:“三!” 话音落地,“二”和“一”数出来之前,两道门哐当同时合上。 “二!” 烛光也同时熄了。 站定这处,突然暗下一片,山寺的夜晚不点风灯,出行需提灯映路,陈良玉忽然发觉自己从永宁殿那侧的禅房一路走来如履白昼,全然不必掌灯,连路边杂草的脉络都能看得真切。 她抬头。 一轮明月高悬,亮得夺目。 太皇寺的门漆上朱色,凉月下,似镀了一层霜。乍一看,屋宇庙舍尽是银白月色。 陈良玉指缝中还残存着抄写时染上的墨,一捻,墨色便淡了。 她望向永宁殿,伫立片刻。 那座大殿似覆上了一层清辉织就的薄纱,陈良玉忽然很想折返回去。 但转瞬,她又犹豫了。 罢了。 回到寮房,门闩咔嚓一插,山上忽起了不小的夜风,啪嗒啪嗒叩着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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