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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头靠在枕头上,锦被半掩,凝望着床顶。 思绪飘远。 白日间谢文珺在靶场与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谢渊此人清明却优柔。他不残暴滥杀,不刚愎自用,不施苛政,不任酷吏,若生在盛世,他定能做一个守成明君。 可这样的人坐皇位,也注定了,他镇不住乱世的魑魅魍魉。 大凜看似清明稳固,实则险象环生。削世家,必起叛乱;裁冗官,朝局必然动荡;可若不裁、不削,帑藏空虚、财政匮绌是迟早的事。 弊病明晰,可无论从哪一环开始解,都仿佛陷入了泥沼,每走一步都陷得更深。 一着不慎,满盘崩坏。 如今的局面,几乎是谢文珺一手促成的。扶新皇、稳世家的是她,巡田亩、补国用的是她,一环衔一环,每一环都暗藏深意。 若谢渊强行派兵镇压固然可行,可大军出征必征苛税,又会致民不聊生。农桑田税是谢文珺操持,她若就此抽身,谢渊当真治不了这乱局。 还田于民。 谢文珺与严姩都曾与她提起过这四个字。 欲还田亩于苍生,必要全力打压世家大族。可如今世家倚仗着谢文珺的万僚录荫官,满朝尽是亲信,寒门几无出路,猖獗到了顶峰。 谢文珺自己设下的局,自然最清楚从哪一环解,能将灾厄降至最少。 与她坦白的那一刻,谢文珺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谢文珺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忠君,救民,倘若二者难以兼顾,陈良玉会如何作选。 陈良玉想,从前初见,真没看错人。 果然心机深沉,不堪相与。 可她又想,今夜月色难得,很想与谢文珺共赏。 这阵儿忽起的风扫了兴致,吹得门笃笃作响,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叩门。 陈良玉翻了个身,侧躺着。月凉风急,门缝里吹进山风,她朝上拉了拉被角。 谢文珺的谋算当真深远,将她牵扯入局也不错。 被利用亦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至少在后世流传的千秋简册里,陈良玉与谢文珺的姓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呼啸的风声止了,叩门声却又响起。 陈良玉听得真切,不是风吹,是真的有人叩她的门。 掀开锦被,陈良玉披件衣裳移至门前,抽开门闩,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扉打开,谢文珺站在门外。 只着单衣,长发肆意披散,几缕发丝被风吹到她白皙的颊边,一双眸子依然幽深。 陈良玉一把将人拉进屋里,抱着谢文珺往衾被里一滚,捂在怀里裹了个严实。 谢文珺单薄的衣服上满是寒凉,蜷在她怀中瑟缩。 陈良玉道:“怎么不披件氅衣就跑来了?” “今晚月色很好。” “是很好。” “天色向晚时,我往窗外瞧了一眼,便知今夜月色会很好。想抄完佛经,叫他们在殿外的石桌凳上备下斋饭,与你,还有黛青她们一同赏月。”谢文珺没再自称本宫,“可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陈良玉支吾,“我……”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跑,总之她搁下笔杆子,脱离佛经的净化,便很难心思纯粹地与谢文珺待在一室,“斋饭备下了吗?” 谢文珺道:“僧众歇了,便不劳他们了。晚间抄佛经没用饭,饿吗?” “不饿,”陈良玉摇了摇头,把人揽得更紧了些,“但臣很想与殿下一起赏月。” 谢文珺看了眼窗外,月色澄澈,山风似乎也小了许多,“尚且不晚。”她跳下床榻,便赤着足往外跑。 陈良玉拿上狐裘和鞋袜,追出去。 “阿漓,你看。” 谢文珺赤足踩在寮房前面的草地上,仰起头,望向那一轮皎皎明月。 素足踏月是好风光,可易受凉。 陈良玉将狐裘给她披上,蹲下去,正要将鞋袜往谢文珺脚上套。此时,身后两道开门声在静谧的夜中异常刺耳。 吱—— 吱呀—— 林寅与卜娉儿再一次同时从门缝里伸出了脑袋。 两道目光自背后投射来。此时陈良玉单膝屈蹲在草地上,将鞋袜摆置规整。 林寅和卜娉儿自然看不清草地上摆着的玉鞋,只看到陈良玉单膝跪在长公主面前,低着头,手头在忙活。不清楚在忙活什么。 这是什么虔诚的祈安祷祝仪式?还是什么别样的闺房情趣? 终归不能是在拔草吧? 陈良玉摆好鞋袜,头也不抬:“一!” “咣当——” “咣叽——” 关门声乍起,在山谷打几个回响,山寺重新归于宁静。 “御下有方。”谢文珺浅笑着后退。 “过奖。” 临近午夜,月下的影子缩在脚边,与人相随。 眼下时节,青草地夜间不结霜,却也冷冰冰的,尤其是在这半山腰上,更加清冷。 谢文珺似乎不觉得足下凉,裹在白狐裘中,行至月下芳草地,恰似清辉中盛开的芙蕖,清绝动人。 “阿漓。”她唤。 “臣在。” “方才你走之后,我突然很怕你又会走很久,像从前许多次那样,你一走,便一年又一载见不到。明知你还在寺中,可我……”谢文珺站定原地不再退走,凝眸,“很想你。” 很想你。 很想见你。 今日不逢十五,月有缺。 “今夜的月不圆,你在这里,本宫便觉得圆满。” 静止颇久的山风忽而又起,卷起谢文珺披散的发丝,夜不再死寂,山林树枝哗啦啦作响。 “本宫在母后的灵位前,以昔日你对母后的承诺与万民社稷逼你作选,你心中或许有怨……” “无怨。” 无怨—— 谢文珺眸中浮现一抹诧色,很稀松平常的两个字,却令她怔了一怔。 陈良玉以为她没听清,在山风寂静时,无比清晰地咬字道:“臣无怨。” 须臾,陈良玉又道:“臣想护殿下周全,也并非只因昔年对惠贤皇后所承一诺,是臣自己……” 这宁静不久远,永宁殿那边起了骚乱。 陈良玉不慌不忙地拾起地上摆放整齐的鞋袜,谢文珺脚尖刚触到鞋面,长宁卫便举着火把朝这边搜来了。 兵甲乱撞一气,陈良玉在这无比嘈杂的搅扰声中,字字铿锵:“臣想于青史长卷之中,永偕汝名。无论流芳万世,还是千秋骂名,我俱想与你共赴。” 同列名氏,万世齐名。 常伴卿名于史卷,共鉴岁月之悠长。 山寺的月色更亮,每一处檐角都映照得雪白,石阶、佛塔都镀上了一层白芒,白得晃眼,火把的光反倒显得晦暗。 兵戈一动,立即惊了寺中僧众。林寅、卜娉儿也手持佩剑与众人聚在寮房外。 鸢容、黛青扒开长宁卫,抱着厚实衣裳跑上前,见谢文珺身上披着狐裘,便没再将衣物堆上来。鸢容道:“殿下,山里夜晚冷得厉害,当心受凉。” 谢文珺看向长宁卫领头的人,“本宫不是说了,不必人跟着。荣隽,退下。” 荣隽一揖,“是。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可爱的深水吖! 不要取收我啊,我不要你们的营养液了(扯裤脚[爆哭]
第89章 山寺的清宁被这一阵不大不小的扰攘惊动, 人群退散时,月华如初,恰太皇寺掌厨事的典座大和尚也跟随在方丈身后,谢文珺便留了鸢容、黛青, 吩咐备一桌斋饭来。 方丈披一袭绣着几缕淡金祥云的僧袍, 光头亮得折光,转身低声对典座大和尚交代几句, 走过来合袖朝谢文珺拜下, “长公主殿下与大将军闭关为惠贤皇后抄写佛经, 午后便没再用膳, 寺中尚且预备着斋饭, 叫人端上来即可。” 谢文珺颔首:“劳驾方丈。” 今夜月明风清, 皓月千里, 方丈也觉得此景难得,道:“长公主殿下, 大将军,若要赏月, 可移驾寺前问禅台。” 陈良玉道:“可惜寺院不备酒,今儿不能对月小酌几杯。” 方丈语滞片刻, 低头嗫道:“僧人有酒戒,今日大将军恐只能抱憾了。” 谢文珺却问她道:“你想饮酒?” 陈良玉道:“随口一说,只是觉得山月照林泉,配一壶清酒更添意趣。没有也罢。” 谢文珺道:“方丈。” 方丈合掌行礼:“长公主殿下。” 谢文珺朝方丈迈了两步,方丈惊惶, 头又朝下低了低,十二枚戒疤如星子般列在脑袋上。 谢文珺质询道:“太皇寺没有酒?”她问时心里有谱儿。 方丈诚惶诚恐,不愿老实回话, 道:“回长公主,佛门弟子不沾酒水。”又讲些旁的清规戒律,尽是些模棱两可的搪塞。 谢文珺道:“本宫问你寺中有没有酒?” 方丈正欲再敷衍支应,谢文珺平声道:“太皇寺的酒水买卖不做了?” 方丈自知太皇寺暗中卖酒一事败露,面露赧颜,掬笑道:“长公主殿下,老衲这……这寺中沽酒卖浆实属无奈之举……” 眼见方丈摸了把光头,要将自个儿的满腹辛酸大吐特吐,谢文珺登时拽着胳膊一把扯走陈良玉,往寮房跨步而去,“无须啰唆。取两壶来,你做你的买卖,此事本宫只当不知,不治太皇寺僧众的罪。” “多谢长公主殿下开恩。” 鸢容、黛青抱着谢文珺要换的衣物跟上来,走到寮房门前,林寅和卜娉儿穿盔戴甲地并排站在立柱前,一揖,“见过长公主,大将军。”二人看向陈良玉的眼神清澈不少。 ——抄写佛经,是个正经事儿。 ——多想了,长公主怎会是那样的人? 陈良玉斜了林寅与卜娉儿一眼,挺胸抬头自她俩身前走过,一身清白,“惠贤皇后灵位前需供奉佛经十二卷,明日你二人各自手抄两卷。” 林寅:“是。” 卜娉儿:“是。” 陈良玉道:“问禅台备了斋饭和酒,你们两个甲卸了,也一同来。” 说是赏月,实则是谢文珺想私下为黛青饯行,林寅与卜娉儿心中明白,故而没有推辞,各自回房换衣。 谢文珺看一眼黛青,又看鸢容,二人还是白日间那套单层絮里的披衫穿着,这会儿应是有些冷。她道:“回去加件衣裳。” 鸢容想留下服侍谢文珺更衣,陈良玉接过她与黛青托着的衣物,道:“你们去吧。” 二人屈身施礼,往永宁殿去。 陈良玉一脚迈过门槛,“方才准备歇下,烛火熄了,我去点上。” 刚要去寻火折子点燃灯烛,身后两扇古朴的门扉陡然合上,月影一刹那间被紧闭的木门隔绝,眼前骤暗,周遭尽是浓稠夜色 。 长臂如蔓草,悄然攀上她颈间,被墨色浸透的视线尚未恢复清明,便陷入一个炽热的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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