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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带着疏离感，说： “棠露……棠露今天想自己睡。” 赤璃瞳孔微缩。 自己睡？ 自从化形以来，除了最初那几日不习惯，棠露几乎夜夜都要蜷在她怀里才能安然入睡。 她说璃璃身上暖和，像太阳。 现在，这轮“太阳”，似乎灼伤了她。 “……好。”一个字，几乎用尽了赤璃全身的力气。 她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孤寂。 “本王让人收拾偏殿。” 她转身，步伐看似沉稳地走向门口，吩咐候在外面的女官。 当夜，赤璃独自躺在宽大而冰冷的王榻上。 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不断提醒着她那个小树精的存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棠露身上那淡淡的阳光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此刻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带来阵阵窒闷。 偏殿离主殿并不远，以她的神识，可以轻易感知到棠露的气息。 那小东西似乎也睡得极不安稳，气息微弱而紊乱，偶尔还有细微压抑的啜泣声传来。 每一丝啜泣，都像鞭子抽在赤璃心上。 翌日清晨，赤璃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她习惯性地向身侧伸手，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锦缎。 她起身，神识下意识便扫向偏殿。 棠露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软垫上，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发呆。 小小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连平日里总是精神抖擞翘着的发梢，也蔫蔫地耷拉着。 赤璃挥退前来伺候梳洗的侍女，亲自端着一盏温润滋养的木灵露和几样精致清淡的点心，走到偏殿门口。 她停顿了片刻，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棠露闷闷的、沙哑的声音：“……谁呀？” “是本王。” 里面又安静了。 过了好几息，才听到棠露小声说：“……进来吧。” 赤璃推门而入。 棠露依旧维持着抱膝望窗的姿势，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赤璃将托盘放在她身边的小几上。 “用些早膳。”她看着棠露明显睡眠不足的侧脸，和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皮，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 棠露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盏氤氲着纯净木灵之气的露水上，又看了看那几样她平时很喜欢的点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过来，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璃璃。” 客气，而生疏。 赤璃的心又沉了沉。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棠露慢吞吞地端起那盏木灵露，小口小口地喝着，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今日……可想出去走走？”赤璃尝试着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主动提议。 她想带她去散散心，去她最喜欢的那片小林苑，或许阳光和花草能驱散一些她心中的阴霾。 棠露握着杯盏的手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去。” “那……想去市集看看？有新进的灵果。”赤璃继续尝试，言语里是未曾有过的耐心。 棠露依旧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想。” 接连的拒绝，像冰冷的雨点砸在赤璃心头。 她看着棠露，那小东西明显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种蓬勃的好奇与活力。 赤璃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强势的安抚方式，在此刻全然失效。 命令、诱惑、甚至带着霸道的关怀，在面对一颗受了伤、正在自我封闭的小树精心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棠露并非她的附属物，并非一道命令、一份赏赐就能轻易哄好的。 她有自己的感知，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判断。 这时，棠露放下了喝了一半的木灵露，抬起头，终于看向了赤璃。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红肿，她轻声问：“璃璃，如果……如果以后还有‘绿色的’，想让棠露离开璃璃，璃璃还会……让它们‘没了’吗？” 赤璃的呼吸一窒。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关乎她守护的底线，也关乎棠露最深的恐惧。 她看着棠露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时间，竟无法立刻给出那个斩钉截铁的“会”字。 因为她知道，那个字说出口，可能就意味着，她亲手将推得更远。 可若说“不会”，那也不是她赤璃。 她的本性，她的经历，都决定了她绝不会容忍任何潜在的威胁。 她的沉默，再次成了回答。 棠露看着她，眼圈似乎又红了一些，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银杏果核手链，小声说： “棠露知道了。” 她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赤璃不会改变？ 知道了未来可能还会有类似的“消失”？ 知道了她依恋的这份“暖和”，也蕴含着足以让其他生命瞬间湮灭的可怕力量？ 赤璃不知道。 她只看到棠露周身那股疏离的气息，似乎更重了。 “棠露……”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任何承诺，在已经发生的残酷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空洞。 棠露却从软垫上爬了起来：“璃璃，棠露想去小林苑……自己待一会儿。” 她用了“自己”。 赤璃看着她又垂下的小脑袋，最终，只是干涩地吐出一个字：“……好。” 棠露默默地走了出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赤璃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那盏只喝了一半的木灵露，看着几乎没有动过的点心。 她抬起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肩头的旧伤也隐隐发作起来。 原来，被自己最在意的人疏远、畏惧，是这种感觉。 比刀剑加身，更令人难以承受。 她开始思考，自己那不容置疑的守护方式，是否……真的正确。 当守护本身变成了伤害，她该如何？
第56章 我又听到了 棠露独自待在小林苑里。 这里曾是她最快乐的“秘密基地”，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阳光，都曾是她与赤璃分享喜悦的见证。 可今天，熟悉的景致却蒙上了一层灰暗。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滋养花草，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丛她最宝贝的、会变色的虹光草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茫。 虹光草似乎感受到了她低落的气息，叶片上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微微向她倾斜，仿佛在无声地安慰。 “小草，”棠露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虹光草的叶子，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你说……璃璃是不是很坏？” 虹光草自然无法回答，只是叶片在她指尖下轻轻颤动。 “她让好多‘绿色的’不见了……它们也会疼的……”棠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眼泪似乎已经在昨夜流干了，只是干涩地发酸。 “可是……可是璃璃又对棠露很好很好……会给棠露暖床，做好吃的，陪棠露玩……” 她的小脑袋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在说，璃璃是毁灭同类的可怕存在；另一个声音却在拼命回忆着那些温暖的、被小心翼翼呵护的点点滴滴。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她心里激烈冲撞，让她无所适从。 “棠露……有点怕……”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自言自语，“又……有点想璃璃……”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单纯的心，比单纯的悲伤更让人难受。 她在小林苑里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赤璃没有来打扰她，但棠露能感觉到，有一股强大而熟悉的神识，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这片区域，沉默地守护着，也沉默地……等待着。 晚膳时分，棠露慢吞吞地走回寝殿。 她站在恢弘的殿门外，犹豫了一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跑进去，而是轻轻推开门，探进一个小脑袋。 殿内，赤璃正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膳食，明显比平日更加丰盛，大多都是棠露爱吃的菜色。 她似乎也没有动筷，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她立刻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棠露下意识地想缩回脑袋，但赤璃已经站了起来。 “回来了。”赤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紧绷的情绪。 “用膳吧。” 棠露磨磨蹭蹭地走进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扑到赤璃身边的座位，而是选择了离她稍远的一个位置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碟。 赤璃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眸色暗了暗，却没有说什么。 她拿起玉箸，沉默地开始布菜，将棠露喜欢的菜色，一样样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多吃些。”她只说了一句。 棠露看着碟子里冒尖的食物，又偷偷抬眼看了看赤璃。 烛光下，赤璃的侧脸线条依旧完美而威严，但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连那赤金色的眼眸，光芒都好像没有往日那么炽烈了。 她拿起自己的小勺子，默默地开始吃东西。 味道还是那么好吃，是熟悉的味道，可吃在嘴里，却好像少了点什么，有点咽不下去。 席间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往日里总是充满棠露叽叽喳喳声音的膳厅，此刻安静得令人窒息。 赤璃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在看着棠露吃，看着她小口小口、食不知味地吞咽，看着她始终低垂着不肯与自己对视的眼眸。 这种沉默的对抗，比任何哭闹都让赤璃感到无力。 她用力量可以摧毁一切有形之物，却无法打破此刻横亘在两人之间这堵无形的、由悲伤与隔阂筑成的墙。 膳后，侍女撤下残席。 棠露站起身，对着赤璃，又行了个礼：“璃璃，棠露……回偏殿了。” 赤璃看着她又准备离开的背影，几乎是脱口而出：“留下。” 棠露的脚步顿住，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头。 赤璃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也能感受到她身体下意识的紧绷。 “留在主殿。”赤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 她无法再忍受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王榻上，无法再忍受感知着她就在不远处却无法触碰的煎熬。 棠露沉默着，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内心似乎在激烈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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