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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妇人,身上的青色狐裘还带着冬日的风霜,眉眼温婉,气质娴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气。 正是她许久未见的四婶婶房若沁。 她不是在安桃郡吗?那里离雍州主城不算近,她怎么会突然过来? 霍长今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一丝被撞破的慌乱,袖子下的手推了推匕首,勉强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婶婶今日怎有空过来?” 房若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书案,在那未沾墨的笔、铺开的纸,以及霍长今刻意遮掩的桌案下方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点破,只是走上前,温柔地拉住霍长今冰凉的手,牵着她重新坐下。 “手这样凉,也不知道多穿点。”房若沁轻声责备着,修长白皙的手指自然的搭在了霍长今的腕脉上。 霍长今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房若沁垂眸凝神诊了片刻,秀气的眉头渐渐蹙紧,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霍长今,语气是肯定的 “你体内的毒……应该是‘枯树情’吧?而且…中毒有些时日了。近期……是有人帮你用极厉害的手法压制了毒性?” 霍长今瞳孔收缩,下意识脱口而出:“婶婶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便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四婶婶出身医药世家,虽不常显露,但于药理一道的造诣极深,连宫中医官也未必及得上。 她垂下眼睫,低声道:“是长今错了,忘了婶婶精通药理。” 房若沁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将所有苦楚都默默咽下的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看过你服用的药了,好孩子,你受苦了。” 霍长今缓缓摇了摇头,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天气太冷,雍州苦寒,婶婶一路劳顿,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这才刚来,还没好好看看你,你就要赶我走了?”房若沁语气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握着霍长今的手没有放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长今,你听着。你体内的毒性,被压制得很好,按理说,短期内不应复发,更不该虚弱至此。但你这些日子,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你可知是为什么?” 霍长今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答。 房若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你忧郁过度,心力交瘁!身子垮了,是因为你的精神先垮了!元气散了,再好的药石也无力回天!” “……不重要了。”霍长今偏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不重要?”房若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霍长今!你看着我!三兄和三嫂把你培养得这么好,文韬武略,样样出众,他们是希望你顶天立地,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暴自弃!他们若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心里该有多痛?!” “婶婶……”霍长今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终于转回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我早就该死了……可我却拖累了爹娘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 “说的什么混账话!”房若沁厉声打断她,眼中已有了泪光,“天下没有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在自己前面!兄嫂是!我是!在这里的每一个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亦如是!” 霍长今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痛得蜷缩起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安慰她,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可只有霍长宁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亲身经历了那场京州惨祸,亲眼目睹了霍府中人、师父们因她而死的人。他的恨,他的怨,才是最真实,最让她无法辩驳的。 房若沁看着她眼中翻涌的绝望,知道言语的安慰已然苍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霍长今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声音沉痛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长今,振作起来!就是要死,你也该站着死!用那些仇人的血,祭奠你父母的在天之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囊地躺在这里等死!” “我做不到了……”霍长今喃喃道,浑身充满了无力感。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你做得到!”房若沁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即提高了声音,“来人!” 房门应声而开,两名婢女低着头,捧着一个沉重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覆盖着红色的锦缎,房若沁上前,猛地将锦缎掀开—— 刹那间,一道暗沉却凛冽的寒光映入眼帘。那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紫金色战甲,甲片幽冷,肩吞狰狞,即便静静地躺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与威严。 这是霍长今昔日征战沙场时,最常穿的一副铠甲,上面浸染过她的汗水,也沾染过敌人的鲜血。 “长今,站起来!”房若沁指着那副铠甲,声音如同金石交击,“你还能战!为你自己,为你父母,为你师父师娘,再战一次!若你决心就此窝囊到底,那我今日便走,绝不会再来劝你半分!” 说完,她深深看了霍长今一眼,不再多言,示意婢女将铠甲轻轻放在榻边,然后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霍长今的心上: “霍长今,你记着。我们霍家儿郎,可以战死,也可以病死,但绝不能——等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霍长今混沌的意识里。 房若沁是在告诫她,她的父母自戕,是为了保全霍氏上下六十多条人命,是慷慨悲歌,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牺牲。而她霍长今现在的行为,却是在害怕,在逃避,在辜负那用生命为她换来的喘息之机!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霍长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副紫金战甲牢牢吸引。 她挣扎着,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冰凉的甲片。触感熟悉而陌生。 她记得当年她第一次披上战甲,还是母亲亲手为她穿戴,一边系着绦带,一边偷偷抹眼泪,嘴里却还念叨着:“我儿穿上真精神,就是……千万要小心啊……”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甲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还能再战一次吗? 她看着铠甲上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心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第107章 【北辰篇】旭日升,战况变 翌日,当初升的日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雍州城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时,将军府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霍长今走了出来。 她身上不再是那身素白刺眼的孝服,也不是寻常的便装,而是那套许久未见的紫金战甲。 甲胄似乎被精心擦拭过,在熹微的晨光下流转着沉黯却不容忽视的光泽,映衬着她苍白而不失俊秀的脸。虽然身形依旧消瘦,铠甲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当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来时,那股久违的、属于北辰大将军的凛然气势,依旧让守在门外的许青禾瞬间红了眼眶。 许青禾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如同过去的每一次,沉默而坚定地守在她的侧后方。 一路走向校场,遇到的士兵们无不面露惊愕,随即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或行礼,或注目,依旧恭敬地称一声:“大帅!” 霍长今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回应。她的脚步不算快,甚至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虚浮,但今日走到每一步于她而言等同新生。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霍长宁正在训练新兵。少年将军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口令清晰有力,眉宇间显然生出了独当一面的坚毅和果决。 他并没有注意到远处那道静静凝视他的目光。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注意。 霍长今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霍长宁一丝不苟地纠正士兵的动作,看着他训话时严肃认真的侧脸,眼神终于不再是死寂沉默,那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从懵懂少年到如今可以独领一军。他做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他可以担得起霍家的未来,霍家从来就不是非她不可。 看到他能这样,她心里那沉重的负罪感,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或许,她真的可以……稍微安心一点地离开了。 许青禾在一旁,看着霍长今凝视霍长宁时那近乎诀别的眼神,心口一阵发紧,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发一言。事到如今,霍长今心里所想所念,她怎会不懂? 这时,一名亲卫快步上前,低声向许青禾禀报了些什么,递上一封密信。 许青禾接过,迅速浏览后,神色微变,上前一步,低声对霍长今道:“小姐,褚筱的信。” 霍长今收回目光,接过信。 「长今吾友: 一别几日,心常挂念。前番之事,皆因吾御下不严,致生纰漏,累及尊亲,愧怍难安。舍妹玉杭,自幼慕卿风姿,东宫一见,竟识破行藏,稚子无心,然祸端已种,实乃筱之过也。每思及此,五内俱焚。 今南诏已定,境内粗安。为赎前愆,但有所命,南诏上下,必倾力以报。刀山火海,不敢辞耳。 山河远阔,望自珍摄。 筱亲笔」 褚玉杭竟然早就认出了她,难怪呢。 霍长今看完,只是默默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褚筱的歉意是真诚的,南诏的支持也弥足珍贵,可这些,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似乎都隔着一层纱,无法真正触及内心。 她心里最放不下的,依旧是那个人。 萧祈。 不知道她回去之后,面对那样的父皇,会遭受怎样的责难?是禁足?还是更严厉的惩罚?想到这里,霍长今的心就一阵揪紧。 可是,与其留在这里,被所有霍家人,唾骂、怨恨,或许……回到那座冰冷的皇宫,对她而言,反而是相对安全的选择吧?至少,萧征和杨蘅若是不会杀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点将台。 点将台上,霍瑛正在与几名将领商议着什么,神情肃穆。 霍家早已斩杀京州派来的钦差,等同于撕破了脸,但奇怪的是,京州方面除了调兵布将,却迟迟没有正式宣战。为了不陷入被动,霍家军目前仍以休整、备战为主,并未贸然开拔。 霍长今走上点将台,霍瑛看到她这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慰与更深的担忧。 几乎同时,一名斥候快马冲入校场,马蹄踏起阵阵烟尘。那斥候几乎是滚鞍下马,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赤羽的信函,踉跄着冲上点将台,单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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