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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 她解释,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意。 她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还有未擦净的一点水痕。 她放下果盘,没有停留,转身就要走回她的“禁区”。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沈清欢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用于交流而生了锈: “……手。” 沈清简的背影猛然僵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沈清欢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和那贴着创可贴、垂在身侧的手,喉咙发紧。过了几秒,她才又挤出几个字: “……处理了吗?” 没有称呼,没有完整的句子。 但这已经是冷战开始以来,沈清欢第一次主动提起与“指令”无关的话题。 沈清简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肩膀似乎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又仿佛绷得更紧。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碘伏消毒了。” 然后,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厨房,关上了玻璃门,将自己重新隔绝在那片安全的、也是冰冷的寂静里。 客厅恢复安静。夕阳继续西沉,在地毯上移动着光斑。阿团蹭了蹭沈清欢的手腕,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沈清欢看着那盘切得大小均匀、连果核都被细心剔除的水果,又看向厨房玻璃门后那个模糊的、正在水池边默默洗手的背影。 冷战还没有结束。 那道裂痕依旧横亘在那里,深邃而冰冷。 但就在刚才,裂痕的边缘,似乎有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因为一句干涩的“手”,和一声低哑的“嗯”,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这微弱的松动,是走向缓慢解冻的开始,还是另一场更沉默对峙的序曲。 长夜依旧漫漫,而她们仍在黑暗里,摸索着通往彼此的、布满荆棘的路径。 这一次,没有监控的红眼,没有暴烈的吻,只有呼吸可闻的寂静,和一句关于手指伤口的、笨拙而艰难的问询。
第18章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医闹发生时,沈清简正在住院部值午班。 事情其实很常见:一个晚期病人的家属,无法接受亲人最终无法挽回的衰竭,在多次沟通后,情绪终于在某次病情急转直下时彻底崩溃。 男人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睛赤红,身上还带着廉价白酒的气味。 他一开始只是吵闹,指责医院无能,医生冷漠。 沈清简尽量冷静地解释,告知病情发展的必然性,建议进行姑息治疗减轻痛苦。 但绝望和酒精混合成的怒火,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当沈清简试图请他去办公室详谈,避免影响其他病人时,男人突然暴起。 谁也没看清他从哪里掏出的东西——不是专业的刀具,更像是一把粗糙的、用来拆快递的金属裁纸刀,刀片不长,但边缘磨得泛着冷光。 “都是你们!是你们害死的!” 男人嘶吼着,猛地扑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旁边的护士尖叫起来,远处有保安在奔跑。沈清简其实受过应对冲突的基础培训,本能地侧身想躲,脚下却绊到了旁边移动输液架的轮子,身形一滞。 冰凉的、带着锈味的刺痛感,先于视觉,从左下腹的位置传遍神经末梢。 她低下头。 灰色的医生袍(她习惯在外面套一件薄的棉质白大褂,里面是自己的衣服)左下腹的位置,迅速洇开一团深色的、不规则的血迹。不像是喷涌,更像是缓慢地、顽固地渗透出来。 裁纸刀片不长,但男人用了死力,几乎全部没入,又因为她的躲闪和移动,斜着划开了一道口子。 疼痛是延迟了几秒才全面爆发的,像一把烧红的钩子,从那个小口钻进去,狠狠搅动着腹腔内的脏器。 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和后背。 她闷哼一声,用手捂住伤处,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立刻浸透了掌心。 男人还想再扑上来,被及时赶到的保安和其他医护人员死死按住,发出困兽般的嚎叫。嘈杂的人声,尖锐的警报,纷乱的脚步……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扭曲。 沈清简被扶着,慢慢坐到旁边的候诊椅上。视野有些发花,但思维却异常清晰——这是失血和疼痛刺激下的肾上腺素作用。她甚至能冷静地判断:伤口不算特别深,应该没伤到主要动脉和重要脏器,但需要立刻清创缝合,注射破伤风,预防感染…… “沈医生!你怎么样?坚持住!” 护士长焦急的脸在她眼前晃动。 “我没事。” 沈清简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还能保持平稳,只是有点喘,“先处理病人和家属情绪,通知保卫科和警察。 我的伤,叫小赵(值班的住院医)过来看一下就行。” “可是……” “按我说的做。” 沈清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坚持。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乱,她是这里的主心骨之一。 疼痛让她的指尖冰凉,捂着伤口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努力挺直脊背。 她被同事搀扶着,走向最近的处置室。 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扯一次,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躺在处置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熟悉的网格灯,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地充斥鼻腔。 年轻的住院医小赵手有点抖,剪开她的衣服,看到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 “沈老师,这……可能需要进手术室探查……” “不用。” 沈清简闭了闭眼,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伤口不深,边缘整齐,清创缝合就行。 麻药,快点。” 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指导一场别人的手术。只有她自己知道,腹腔内越来越清晰的钝痛和蔓延开的、令人不安的湿冷感,在预示着失血量可能比她预估的要多。 但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荒谬而固执—— 不能让沈清欢知道。 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知道。不能是医院打来的、带着惊慌语气的电话,不能是看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她。 她们还在冷战中,那种沉默的、精确的、令人窒息的距离里。 任何外力的、剧烈的打破,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她怕沈清欢会恐慌,会自责(即使这和她毫无关系),会……再次逃走。 麻药开始起作用,尖锐的疼痛变得麻木。 她能感觉到针线穿透皮肉的牵引感,听到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小赵技术不错,虽然紧张,但缝得很仔细。 缝合结束,包扎好,破伤风针也打了。 同事劝她立刻住院观察,她拒绝了,只同意在值班室休息一会儿。 她换下了染血的白大褂和里衣,穿上同事找来的干净洗手衣(一种宽松的蓝色手术室衣裤),外面套上自己的风衣,勉强遮住腰腹间略显臃肿的包扎。 “沈老师,你真得休息,还得拍个片子看看里面……” 小赵不放心。 “我心里有数。” 沈清简摆摆手,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依旧镇定,“今天的事,别声张。 尤其是……” 她顿了顿,“别告诉我家里人。” 同事们面面相觑,都知道她有个需要特殊照顾的妹妹,但也知道她们姐妹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 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 沈清简靠在值班室的床上,闭目养神。 麻药过去,疼痛卷土重来,一阵阵钝痛从伤口扩散到全身,让她微微战栗。 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也越来越明显。她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 和沈清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的一句“已服药”,下面是自己回的“收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沈清欢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她只是点开了信息框,斟酌着,用还能控制的、平稳的手指,缓慢地打字: 「晚上医院临时有会诊,可能会晚归。冰箱里有做好的饭菜,热一下就能吃。记得按时吃药。」 发送。 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 她放下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气。 风衣之下,腰腹间的绷带随着呼吸传来清晰的束缚感和闷痛。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可能又在缓慢渗出,浸湿了内层的敷料。 她必须回去。 必须在她还能维持表面正常之前回去。 不能让沈清欢看到破绽。 傍晚,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力,一步步挪出医院,叫了车。 路上,她一直靠着车窗,闭着眼,脸色在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下忽明忽暗,苍白如纸。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有些踉跄的脚步亮起。 她在门口停顿了很久,努力调整呼吸,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对着光滑的金属门板练习了一下嘴角该有的、细微的弧度——尽管那弧度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显得僵硬古怪。 然后,她拿出钥匙,尽量轻地打开了门。 暖黄的灯光,柔软的地毯,阿团跑过来蹭她的腿。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除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平时更滞重的、属于两个人刻意维持的寂静。 沈清欢正蜷在地毯上,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听到开门声,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清简努力让脚步声听起来如常。 她先去了趟洗手间,关上门,迅速检查了一下绷带。 果然,纱布中心又渗出了一点新鲜的红色,但面积不大。 她快速用干净纱布加压覆盖,重新整理好衣物,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死白。 然后她走出来,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厨房,准备履行“沉默照料者”的角色。 “我吃过了。” 沈清欢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什么情绪,平平的。 沈清简的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打算去书房。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失血、疼痛、强撑的精神骤然松懈,加上转身的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脚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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