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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樾缓缓说。 她低着头,没有来看迟小满的眼睛,“因为这是伤口。” 停了一会,语气很轻,“没有人会需要你的伤口看上去很漂亮。” 迟小满愣住。 “如果真的有人对你提出这种要求。”陈樾垂着睫毛,“那你也不要听。” 迟小满很久没讲话。 陈樾也没有继续说更多。她永远是个不急不躁的人。 就算是棉签上的碘伏已经快要干掉。 她也没有催促迟小满,只是很耐心地换了一根,重新沾好碘伏,继续等待迟小满。 她始终注视着被迟小满认定为丑陋、不堪的伤口,目光很安静,也很包容。 大概几分钟后,迟小满仰了仰脸,很害怕又会有眼泪落下来。 “好。” 很久。她对陈樾说,也把自己的伤口再次敞出去。 陈樾给她涂药。 棉签一点点抹去伤口上的脓液,也轻轻去碰触疮口周围的红肿。 她没有来注视她在疼痛时的脸。 可能是因为很清楚,当她去注视,她就会对她笑,从而再一次忽视自己身体里面有一个很微小的部位在发出求救信号。 沉默地涂了一会药。 陈樾慢慢说, “所以会有很多人这么要求你吗?要求你在受伤的时候也很漂亮?” 迟小满没想到陈樾会继续问,摇摇头,说,“不太记得了。” 陈樾动作顿了一下。 “真的。” 迟小满怕她觉得自己不够坦诚,强调,“我是真的不太记得了。” “毕竟九年了嘛。”她软着腔调,“要是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我也会很辛苦。” “而且……有的时候——” 迟小满把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解释,“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嗯。”陈樾点头,没有应答她后面那句话,语速很慢,“不记得也好。” 从进门开始,陈樾一次都没有笑过。她的表情看上去不凶,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很严厉。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很不愉悦。 迟小满想了想,喊她,“陈樾。” “嗯,怎么了?”陈樾的语气仍然很宽容。 “你是不是也觉得……”于是迟小满犹豫着开口,“现在的我很不好?” “觉得我时时刻刻都在端着,不够真诚,胆子也小,还那么爱漂亮,在很多事情面前也都不够勇敢。还觉得……” 说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语气松弛地继续,“我要是能够变回以前的我就好了。” 陈樾没有说话。她扔掉棉签,抽出一张新的,给迟小满涂药。 迟小满看着她的发顶,笑了笑,耸耸鼻尖,继续说, “其实你这么想也没关系……” “谁不喜欢勇敢真诚乐观向上的人呢?” “谁不喜欢一个人总是笑眯眯的没头脑也没烦恼呢?” 说到这里。 迟小满安静下来,觉得这些形容词已经是离自己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而自己大概永远都没办法像陈樾所期待的那样,变成从前的迟小满。 “换了我我也喜欢。”她对陈樾说,末音很轻,像鱼被吞进海里。 陈樾停下来。 她已经给迟小满涂好药。 迟小满低眼去看,发现陈樾涂药真的是比自己仔细,不仅很严密地帮她清理好脓液,涂好凉凉的药膏,还让她全程没有痛意。 她张了张唇,想说“谢谢”。 但陈樾先开口了,“刚刚不说话,是想听你把话说完。” “但不是认同你说的这些。”她对迟小满说。 停了一会,继续,“是心疼你。” 迟小满怔住。 已经涂好药。 陈樾动作很慢地帮她把鞋穿上,“可能你不想要让我心疼你。” “但我还是心疼。” 陈樾抬头望她, “我不否认你的外在表现,是和我从前认识的迟小满差异很大。” “最开始也不习惯,希望你不要这样。” “后来又觉得,其实你这样做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想要搞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再后来,我发现,好像也没有发生很多大事。可能人就是会变的,可能就是很多很多件小事,让你只能一点一点改变自己来应对。” 陈樾的声音慢慢轻下来, “也许这也是你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所以从来没有对你失望。” “反而为你骄傲。” 她一字一句地对迟小满说, “你敏感也好,爱漂亮也好,胆小也好,悲观也好,不够爱自己也好,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完全无法说话。 灯光下,陈樾望着她,头发被吹得微微飘起来,眼睫毛垂起来的弧度像是半个月亮, “我的希望是我的希望,我的期待是我的期待,我的心疼是我的心疼。” “你从来都不需要改变自己来应对我的希望和心疼。” “我没有要求你一定变成从前的迟小满,在看到坏人的时候拎起棍子给他一棍。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面对的坏人很多,所以真的没有办法这样去做。” “现在也没有觉得你不好,没有觉得你比之前差劲,没有觉得你保护我的方式很差劲。” “可能我在某些方面表达不够清晰,让你误会我总是在拿你和从前的你对比。” “也可能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误会我在对你失望,但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自己去拿自己对比。” 说到这里,迟小满看着注视着自己的陈樾,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陈樾—— 后来迟小满问陈樾许的什么生日愿望,才发现陈樾会在那年许珍贵的生日愿望的时候,想起那张贴在她们门口的寻猫启事,所以双手合十,去许愿希望全世界的小猫都能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现在也好像是一样。 她蹲下来,注视着迟小满,没有笑,但声音像冬天里仍然还在兀自生长的树木一样温暖, “因为这样很不公平,因为在辛苦的长大的过程里面,你很好地保护了自己。” “我只是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偶尔把你的害怕、你的不安,和你的怀疑,在愿意的时候说给我听就行了。” 陈樾的语气始终包容,好像如果迟小满在听完之后流很多眼泪,无法给予她好的回应,无法像从前的那个迟小满跳起来重重点头说“好”,她的声音也还是会这样轻, “或者,至少让我为你涂一次药。就算是伤口不漂亮,也没有关系。” “迟小满。” 光影静静流淌。 她喊她的名字,也轻轻帮她接住一滴从下颌滑落下来的眼泪, “我讲清楚了吗?” - 数不清自己在陈樾面前流了多少次眼泪。其实迟小满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哭的人。 九年来,她遇见很多事情,有人说她说话声音很尖,有人说她是突然冒出来的资源咖抢别人的角色,有人追她的车,有人用闪光灯逼她的眼睛,有人在地板缝隙下偷窥,每隔两三个晚上,就会重复一遍那个噩梦…… 没有一次,能让她哭出来。 在重新遇见陈樾以前,三十岁的迟小满自认为自己很强大,不会被轻易伤害,也坚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陈樾出现。 就让她流了比这九年间独自度过的总和还要多的眼泪。 迟小满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眼泪像从身体里面溢出的泡泡那样挤出来。完全失控。 迟小满匆促间拿袖口去擦。 陈樾从地上站起来,坐在她旁边,拿了纸过来给她擦。 迟小满自己也拿纸去擦。 两个人一起去擦那些眼泪。 好一会。 迟小满勉强平复下来。 仰了仰头。 试图把眼角还在无意识下落的眼泪憋回去,也解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陈樾看她,沉默地把手里的纸递给她,很简单地说,“可以不用和我解释。” 又柔着声音哄她,“我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哭。” 像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迟小满抿了抿嘴角。 陈樾笑,点头,“这样很好。”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眨了眨眼。 陈樾柔柔注视着她,很久,过来,用手心拍了拍她的头, “没有在想哭的时候对我笑。” 迟小满瘪了瘪嘴角,“这样就很好吗?” “嗯,很好。”陈樾的回答很快。 迟小满反而怔住。 陈樾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她淡淡地笑了笑,拿纸再给她擦了擦眼角。擦完以后,把擦过眼泪的纸巾蜷在手里,继续问,“还想哭吗?” 迟小满摇头。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缩了缩手指。 下一秒。 又有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 于是陈樾又轻轻柔柔地给她擦。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一颗泪继续往下落。 陈樾便又给她擦了擦鼻尖。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问,“要给你擤一下鼻涕吗?” 迟小满愣住。 很久。 陈樾笑,“开玩笑的。” 迟小满瞬间低脸,耳朵有点红,也实在是觉得陈樾的语气太像是哄小孩子,停了一会,便说,“陈樾,我今年三十岁了。” “那又怎么样?” 陈樾貌似很坦然,“三十岁的人就不能让别人帮忙擤鼻涕吗?” 迟小满抿唇,觉得实在是不能说得很通,更不可能真的让陈樾给自己擤鼻涕,便转移了话题,“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陈樾给出应答。 尽管她并不知道迟小满问的是什么。 迟小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可能只是渴望得到一句没有原因的包容。 于是也有更多信心去面对糟乱的困难。 想了一会。 迟小满决定还是向陈樾说明,“你放心,我不会影响电影拍摄的。” 声音很轻,“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会把我们的电影拍好。” 听到她像是在竭力向她证明自己的坚定。陈樾反而觉得难过,但她想勇敢的迟小满可能不需要太多心疼。于是她决定对敢在她面前呈现脆弱,犹疑,也敢下定决心继续做好这件事的迟小满进行赞许和拥护。 所以拍了拍迟小满的头。 对她笑, “小满导演,要好好保护你自己。” “因为我永远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们的电影。” - 这次迟小满明白,陈樾口中的“要好好保护你自己”,并不是需要她真正去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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