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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走到浪浪的病房门口,对着白色的、沉默的墙面发了很久的呆,不明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有察觉浪浪的不对劲。 于是也没有走进去。 迟小满下了楼。 走出住院部。 走出医院。 踩着松软的、崭新的雪。 很久。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只是想要安静一点,只是想要逃开一点。晕过去前她被催促着对昨夜进行一遍又一遍痛苦的回忆,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任何一个细节。 为什么是冬天呢?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白色的世界。 冬天为什么会这么长呢?夏天还有多久才会来呢? 不知不觉。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 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溅起地面上已经被冻硬的雪块。 冰冷雪块溅到小腿,刺骨冷冽。 迟小满在恍惚间抬头。 才发现自己快要走到幸福路。 幸福面馆关了门,也贴了喜气洋洋的红色告示,说面馆要休息到元宵节过后,祝愿老顾客新顾客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迟小满站在拉下去的卷帘门面前,在冰冷的空气里面发了很久的呆,才忽然想起来,原来已经快要到新年。 只剩两天了吗? 她站在熟悉的幸福路,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却突然很想要吐。 于是用冻到僵硬的掌心扶着冻手的电线杆,很艰难地佝偻着腰,痛苦地呕吐出一口又一口的白色气体。连液体都没有。 她呕吐着自己身体里面被黑色河水浸泡过的一切。 很久。 她努力直起身,感觉自己像一支不灵活的、被很生硬地掰成一百八十度的圆规。 “迟小满。” 有声音在模模糊糊地喊她。 迟小满惘然间在四周看了看。视野模糊,好像黑色的河水还没有从她体内完全流走,甚至在她身体里面发出很漫长的呜咽声。 视线在某一处方向停下来—— 新年之前的路灯很亮,街道很吵,每一个人都在热闹喧嚣中等待着新年来临。 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雪气。一个女人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奔过来找她,离她越来越近,头发被风吹得糟乱,脸色苍白,嘴唇也很白,几乎没有血色。 迟小满没有太看得清她的脸。 但下意识。 她朝她走过去。 最开始是慢慢走。 到后来踉跄着。 变成脚步很笨拙的、像是刚刚学走路的婴儿那样跑。 女人奔过来。 她也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深夜的幸福路充斥着饭菜的香气。 她们像两滴很渺小的水滴,被河流推动着流到一起。 迟小满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她冲过去,抱住跑到自己面前来的女人。 把自己藏进女人的怀里,变成一粒被茧裹住的、不想要再出来面对这个世界的蚕蛹。 女人的身体很冷,衣物也很冷。她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雪人。但她很努力地抱着她,拥着她,也颤抖着呼吸,喊她, “小满。” “你别害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迟小满因此产生很多的安心,像小时候在校门口站着,站到每个同学都回家吃饭,自己终于被在干农活的王爱梅急匆匆赶来接走。 她抱紧陈童,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想要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不见,却又留恋陈童胸口的温度,也因此很自私很仓皇地…… 对自己和陈童这么久不见,陈童身上不熟悉的气味,不熟悉的穿着,不熟悉的头发长度,不再熟悉的体温,不熟悉的一切……进行自作主张的忽略不计。 “好。”迟小满埋在陈童的肩膀里哭泣很久。 可能是那个晚上太痛苦,后来迟小满每次回忆起来都记忆模糊。 在大片被黑色河流淹没的记忆中,唯一足够清晰的事实,就是那个时候,她大概惶然、惊恐和不安到了极点,以至于无法很敏感地对某个即将在未来到来的事实有所预感—— 命运大概真的就是一条可以容纳很多水滴的河流。她们都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滴,无法决定自己会流向哪个方向。 不止浪浪会突然离开。可能再过不久,陈童可能也会流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又或许。 她只是想要假装自己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七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57章 「二零一三」 殡仪馆最贵的殡葬套餐需要59999, 包含更衣、化妆、联系民俗丧葬仪式、一场华丽漂亮的告别式策划、从花店运过来的新鲜鲜花、和一个昂贵精致的骨灰盒。 最便宜的套餐只需要997块,只有最简单的遗体接运,火化, 和短暂的告别仪式。骨灰盒需要自带,或者另外购买。 她们为浪浪选择的是, 997块的套餐基础上, 加上必须要购买的遗体美容服务, 以及一个彩蛋形状的鲜绿色骨灰盒。 骨灰盒材质柔润,上面绘着些看起来很有艺术感的线条,在灯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彩蛋的形状不像有人在其中长眠,反而像有崭新的生命将会在很久以后从中破壳而出。 迟小满看不太懂彩蛋上的线条是什么意思, 但从柜台里所有沉闷古板的骨灰盒看过去, 看到这一个的时候——她觉得浪浪一定会喜欢, 所以即使接待的工作人员提醒她这个骨灰盒的价格是她们整个套餐的三倍,她也决定要买下来。 只是在付钱的时候。 迟小满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凑不出这些钱,也忽然记不起浪浪那本存折的密码。 真是奇怪, 她的记性明明很好, 以前背菜名背台词一个字都不会错, 但现在, 一个重复了两遍的六位数字密码,却让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 有人用勺子挖走了她关于这部分的记忆。 以至于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她刷卡还是现金时—— 迟小满像一棵被吹走所有树叶的树,光秃秃地站在原地, 愣了很久,才从口袋中很勉强地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 但天气太冷, 她的手被冻得有些发抖。 拿出来后没能拿稳。 几个从医院窗口缴费过后找回来的硬币掉在地上。 噼里啪啦—— 迟小满匆忙间弯腰去捡。 听见陈童轻轻对那个等待她们很久的工作人员说, “刷卡可以吗?” 冬日的气息呼出来变成惨白的颜色。迟小满没有起身。 她佝偻着腰, 很艰难地在地上去摸那几个硬币。 “可以可以。”工作人员回应,之后拿着pos机按了几下。 “嘀——” 刷卡成功了。 工作人员收回pos机,对陈童说,“这几天告别厅的位置不多,你们能接受在明天凌晨进行火化吗?” 明天凌晨。 也就是除夕。 还没有到新年。 迟小满很勉强地摸到那几个硬币,站起来,说,“可以,可以多等一天吗?” “可以是可以。”工作人员的目光停留到她手上揉成一团的钞票上,一秒过后,挪开,“只是多存放一天,就会多一天费用。” “一天多少钱?”迟小满问。 “一百。”工作人员很简单地说。 “那我,我有。”迟小满很慌乱地把手里揉成一团的钞票展开,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一张五十,几个硬币,几张一块…… 她努力将每张钞票都展平,却在展平之后突然分不清到底怎么才是一百块,只好抖抖瑟瑟地把所有的都送过去, “这些,应该够了。” 工作人员犹豫地看陈童一眼。 陈童不讲话。 她过来揽了揽迟小满的肩,很久,才低声说,“够了。” 工作人员便也抿着唇,从迟小满发着抖的手里,抽走好几张钞票,领走几个硬币,最后叹了口气,说,“请放心,我会尽量为你们排期到后天。” “谢谢,谢谢。”迟小满低着眼说。 把所有的钱给出去,她手里就只剩下一张五块,和几个硬币。但她抹了抹脸,又继续把这些钱放进口袋里,用很紧很紧的力气攥着。 陈童揽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被冬夜风吹得枯乱的红色头发。 她们不说话。 像两颗很近又很远的雪粒,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面,被明亮的光线残忍地照着。 事实上。 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一粒被抽走脑髓液的某种脊椎动物,再被放置在某种透明玻璃中,供人观察和实验。 她的眼睛,耳朵,所有的感官,和周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无法清晰感知。 看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不清楚从医院的死亡证明,到殡仪馆签订的那些文件是真实还是幻想,也不清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陈童是真实,还是幻想。 直到她们走出殡仪馆。 陈童带她打了辆出租车。 下车之后,她很用力地牵着她的手往幸福路走。 冬日,风大,雪冷。 两个人的手都很冷,很瑟。牵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变的温暖。但还是紧紧地牵着。 是在路过一家还开着门的面馆的时候。迟小满停下脚步,有些恍惚地问陈童,“陈童姐姐,你是不是一直还没有吃东西?” 陈童侧身,看着她的眼睛,“要吃一点面吗?” “好。”迟小满点头。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攥着口袋里剩余的钱,说,“我请你吃。” “好。”陈童点头。 她们进了面馆。 面馆老板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很多食材都没准备,只有最简单的鸡蛋面。 迟小满数着口袋里的钱,点一碗鸡蛋面。只够一碗。她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给老板,牙齿有些发抖,“麻烦,麻烦多加个蛋好了。” “好。”面馆老板收下钱去煮面。 她们在很普通的一张桌子落座。 面对面。 陈童看她。 迟小满低着眼,拿出双一次性筷子,给陈童很仔细地刮刮木刺,也很简单地解释,“我有点吃不下东西,吃一点就会吐,所以不吃了。” 陈童不说话。 凌晨灯光明亮,外面雪地惨白。她似乎在考虑,要怎么才能让迟小满觉得好过一些。 因为她完全不清楚发生什么,才会让浪浪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 她本来可以完完全全是一个无辜的人,是迟小满带给她那么多的痛苦,让她去找妈妈借钱,让她把辛苦拍戏的片酬都耗在北京,最后好像也没有太多的用处,只能从一通电话中得到“浪浪没有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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