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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迟小满没有办法向她解释。实际上,迟小满自己现在也难以弄清到底发生什么。 所以等面端上来。 隔着蒸腾的雾气。 她很艰难地冲陈童提了提唇角,把刮好木刺的筷子摆好,说,“先……先吃面吧。” 陈童低眼。 她看着那碗弥漫着热气的面。 很久,她忽然起身,站起来,走到迟小满后面。 迟小满看着她站起来,很迷茫地转了转眼珠,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 陈童回来。 她拿着一个新的碗,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拿出一双新的筷子,从那碗加了两个蛋的面里面夹出一部分,也夹出一个鸡蛋。 分好之后。 她将原来那碗面汤多的递给迟小满,轻声说,“我在机场吃过一点,吃不了那么多。” 迟小满很困难地张了张唇。 “吃吧。”陈童这样说,之后自己便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很吃力地吞进去,“别冷掉了。” 其实陈童吃东西很慢,也从来都是细嚼慢咽。很多时候,她都是吃几口就停下来。但这碗分成两半的面,她吃得很安静,也很努力,一口没有停,慢慢地吃。 好像……就是为了让迟小满好好吃饭,所以以身作则。 迟小满看了一会。 眼圈止不住地发红。 “怎么还不吃?”陈童停下来。 “吃。”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很匆促地拿起筷子,也夹起一大筷子面,“马上。” 她这样说。 也很努力地往嘴里送。 这碗鸡蛋面的味道很普通,可能是老板少放了调味料,所以很平淡。 迟小满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陈童看了她一会,也慢慢地继续吃。 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很沉默地面对面分着一碗面。 直至快吃完。 迟小满觉得肠胃很不舒服。 只好慢慢停下来,也在那个时候,才敢认真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陈童—— 很久不见。 其实不该是这样见面的。 在迟小满关于再次见面的设想里,应该是陈童好生生把戏拍完,她带着浪浪坐车去机场接陈童,可能天气由冷转暖。 那个时候,浪浪可能会嫌弃她在旁边啰啰嗦嗦所以到最后还是会穿很多。 迟小满也会拿着件新买的外套,踮起脚尖,朝从人流中走出来的陈童用力挥手…… 然后。 她们在人群和浪浪的目光中拥抱,努力感受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迟小满呆呆地想。 或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 陈童也停下来,她顿了一会,抬眼看她,“吃饱了吗?” 迟小满点头。 “好。”陈童也点头。 她和离开北京之前看上去不太一样了。头发长长很多,发尾看上去有修一下。应该也痩了很多,脸上的肉有一部分凹陷下去,可能是连夜奔波让她看起来很憔悴。 她穿件在北京冬日里不会长穿的大衣,紫色围巾,眼镜好像也换了,换成一副黑色框架眼镜,不再是夏天那副扁圆扁圆的墨绿色。 依然很美丽。 只是迟小满忽然有点认不出她。 陈童抽出两张纸巾,一张先给迟小满。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接。 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马上蜷缩回去。 陈童动作顿了几秒。 又大概是看见她一直在看着自己发呆,便轻轻开口, “怎么一直看我?” “没有。”迟小满摇摇头。 又低眼,用陈童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慢慢地说, “就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赶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也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我。” 很吃力地冲陈童笑了笑,“简直像我的救星一样。” “迟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迷惘抬眼。 陈童看她。 她们对视。 两个人都很用力。 像陈童离开北京之前,那辆公交车从幸福路驶向很远的地方。隔着公交车的玻璃,她们被分开,也是这样用力地对视。 迟小满擦擦眼睛。 陈童也慢慢红了眼眶。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 她只是喊她,“小满。” 然后有些艰难地说,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 除夕前一天,街道上有种喜气洋洋的萧索。雪地里有很多被堆起来的雪人。 她们从这些雪人旁边路过,静静地往幸福路香水巷走。 陈童牵迟小满的手,牵得很紧。 迟小满也牵她的手。 两个人都紧紧牵着。 力道很重。 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对方在自己身边的实感。 大概也是牵了一会手。 迟小满终于从陈童身上找回一点实实在在的熟悉感。陌生没有因此消除。不过她依然渴望自己能够尽快消除这种陌生,所以她主动说,“陈童姐姐,那电影要怎么办?” 陈童顿了一会,捏捏她的手指,“没关系。正好剧组放年假也是这几天。” 放柔的声线,耐心的语气, “本来昨天晚上就想打电话给你说我要回来的,但没来得及。” 迟小满点头,“那年假放到什么时候呢?” 陈童停下脚步。 迟小满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好也跟着停下来,很茫然地眨眨眼睛。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 手指微凉。 但碰到之后两个人都停了很久。 迟小满低眼,缩缩手指。 陈童收回手,对她淡淡地笑,“不急,剧组还没说。” “那如果剧组说了,你一定要回去。”迟小满很努力地说, “也要及时买机票,不然这段时间的机票很难买,还会很贵。” “好。”陈童踩着雪说。 答应得很自然。 迟小满松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完完全全是迟小满一个人的责任,和陈童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她来为这件事负任何责任。 冬日的地下车库寒冷刺骨。 这些天,迟小满自己很少有时间回来,也没有什么时间搞卫生,所以很多东西都放得很乱,整个出租屋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看起来灰扑扑的。 这天上午。 她们一起从楼上接了热水。 搞了很久的卫生。 才勉勉强强把出租屋恢复成陈童离开之前的样子。 结束后。 迟小满感觉自己不是很舒服,便趁着陈童在整理被子的时候跑去外面,偷偷一个人对着外面的垃圾桶,把吃的那半碗面都吐出来。 吐完之后。 她很虚弱地撑扶着电线杆,突然抬眼,就看见浪浪在二楼的房子—— 窗户紧紧闭着。 这些天这里也没人打扫,窗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迟小满盯着那扇灰扑扑的窗户看了很久,抹了抹眼睛。 她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很用力地往上面扔上去—— 窗框被砸得叮铃哐啷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小满费力地仰着头,睁着眼睛不肯闭,这样的姿势持续一分钟,她觉得眼睛很痛很酸,仰起来的脖子也很僵很难受,却仍旧不肯低头。 一辆电驴从她旁边开过去,溅起雪块,砸到她的小腿上。寒冷刺入腿骨。 她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圈慢慢红起来,也才很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个小小的窗户里面,不会再有一个脸色苍白,染着玉米须头发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很不耐烦地喊她, “迟小满,有事快说!别一天到晚砸我窗户行不行!” 以后都不会再有。 迟小满用手背捂住眼睛,在路边慢慢蹲下来。风将她的红色发丝吹起来,刮在脸上疼得厉害。她像一颗被用刀斩开的火龙果,身体里面流出痛苦的红色液体。 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哭太久。 因为陈童还在等她。 不能…… 不能让赶回来的陈童太为她担心。因为这一切都和陈童没有关系。她的痛苦不必让陈童承担。她亲眼看到的东西也永远不必让陈童看到。 她搞不清楚浪浪为什么会突然……突然变成警察口中的死者,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警察会说浪浪是自杀。 她不知道这是否与自己有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撒谎说这个世界有彩虹姐姐让浪浪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打电话向王爱梅借钱让浪浪听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藏好那个记账本让浪浪看见……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做得不够好,那她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如果真的。 真的是因为她的话。 她现在应该要怎么办? 会有人告诉她应该要怎么做吗? 雪地寒冷,迟小满蹲在路边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浪浪的不对劲。 到底是隐约察觉了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所以赶快逃开,还是完全一点不对劲都没有察觉?如果是前者她为什么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后果,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会愚蠢到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小满捂着脸,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拧得很紧,哭得很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个人出现在她身后。 她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包围她。 她蹲下来,抱住她。也将脸很努力地贴近她的脸,为她取暖。 迟小满失声痛哭,转头,像在水中抱住唯一一个愿意被自己抱住的救生圈那样,去抱紧陈童,抽泣着喊她,“陈童姐姐,浪浪……其实浪浪她很怕痛的。” “她……” 迟小满说不下去。 眼泪从她们中间淌落下来,填满缝隙。热的,烫的,慢慢变成凉的,瑟的。 陈童很用力地抱紧迟小满。她好像也哭了,流了很多眼泪。她蹲在路边,自己好像也很冷,但还是很辛苦地弯着腰,用了很大的力气抱紧迟小满,喊她“小满”,也很辛苦地,一遍一遍说, “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 这个夜晚以聚集在一起的眼泪结束。 迟小满哭得很累。 在陈童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哭成这个样子过。 从遇见开始,迟小满就像是与生俱来就刻画着夏天的色彩,永远灿烂,永远积极,就算偶尔憋不住要哭,也只是瘪瘪眼泪马上就擦掉。那个时候,她看上去也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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