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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小满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沉沉睡着。她这几天睡得都不是很安稳,好不容易,才在医院睡得安稳一些。 陈童不想打扰她。 便轻手轻脚走过去。 迟小满没有被她吵醒。 她睡着的样子很温顺,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伤害,只是皮肤有种病态脆弱的白。 陈童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有些发热。 烧还没完全退。 陈童慢慢收回了手。 她坐在床边看她很久。 想要把她放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面,但目光下落,却看到—— 迟小满睡得很熟,袖口稍微有点缩进去,小臂上的肌肤敞出来。 上面画着些灰色的线条。 陈童觉得奇怪,便稍微把她的袖口挽起来,于是便看到了她手上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串数字—— 235。 678. 34. 167. 陈童看了一会,把她的袖口放下来。 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面。 继续看她的睡脸很久。 陈童拿起被自己忽略的缴费单。 第一张。 目光落到角落的数字。 167。 急诊室吵闹喧哗,迟小满没有醒。陈童很冷静地翻到第二张—— 34. 陈童曲了曲手指。 翻到第三张—— 678. 陈童去看睡着的迟小满。 无法再继续往下翻。 从打印机里刚印出来的缴费单崭新平整,从手中抖落下去。 口袋中的手机仍旧在嗡嗡震动着。 陈童有些疲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 迟小满坚持不肯住院。 陈童刚开始还想要说服她。 但迟小满却靠在病床上,可怜兮兮地吐着气,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好讨厌医院啊。” 因为病重有鼻音,所以听起来像在故意撒娇。 陈童便没有更多办法。 等迟小满的烧差不多退掉一点。 她喊护士来拔掉针,也选择自己背着迟小满慢慢回家。 大概是怕陈童因为自己不肯住院而生气。迟小满一路都很乖顺地趴在她背上,也在她因为背她微微喘气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很可爱地蹭蹭她的肩,对她说,“陈童姐姐,你要不要把我放下来?” 陈童摇头。 冬天背人很辛苦。因为两个人都穿得很多。但她还是坚持背着她走,就算是背着她会让自己的速度也变得很慢。 迟小满安静下来,没有再劝。 浪浪的告别式结束。她们两个似乎没有更多话可以说。聊浪浪的事会触碰到痛苦,聊其它事,却又好像是在背叛刚刚离开的浪浪。 所以很多时候都只能沉默。 不过在这段路上。 迟小满还是想要让陈童稍微轻松一点,便主动提起, “其实发烧就是这个样子的,反反复复,就算去医院也不会马上好。” “好。”陈童慢慢地说,“那这几天都先不去医院了。” 迟小满没想到陈童会直接答应。但仔细考虑,她觉得自己确实不能再频繁进医院,不仅让陈童担心,也会浪费掉很多钱。 陈童的钱。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睡着的时候她想了很多,最后有些迷茫地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夏天偷了懒,才会在现在没办法给浪浪买漂亮一点的棺材,就连自己的每一顿饭,每一口水,都在让陈童付钱。 偏偏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想和陈童这样一直走下去。 “等病好一点,我就去打工了。”想了一会,迟小满在陈童背上说。 “好。”陈童没有反对。她走得很慢,可能是很辛苦,所以没有力气说话。呼吸也有些乱。 “等我好一点,陈童姐姐你就去拍电影。”好像又下雪了。雪飘下来,落到眼睛里,迟小满揉了揉眼睛,说,“不要担心我。” 陈童踩着雪,慢慢走了几步,还是说,“好。” 这个答案让迟小满觉得安心。 没过多久。 她就趴在陈童肩膀上,再次沉沉睡过去。 一睡就是好几天。 这场病把她折腾得很惨,后来几天几乎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照顾病人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要时时刻刻给她测体温,要看她吃不吃得下东西,要给她处理吐出来的呕吐物,要忍受她在昏睡时自己一个人的安静和孤独……没有人比迟小满更清楚这一点。 于是在昏睡期间。 她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浪浪临走之前,两次和自己说对不起。 因为想说的每一句话。 后面都隐藏着一句对不起。 没有在你回来之前照顾好浪浪,对不起。 没有在这个冬天照顾好自己,对不起。 给你带来的痛苦多过于开心,对不起。 没有办法振作起来,对不起。 没有让你这个新年过得好,对不起。 不敢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怕说出口之后这些事情会永远都过不去,因为怕以后看着你的眼睛都会想要说对不起,因为怕你真的觉得我一点本领都没有,于是我们再也没有办法变成平等的恋人,所以更加对不起。 …… 这三个字就像这场高烧,在迟小满脆弱不堪的身体里面反反复复碾过去。 不想说出来。 所以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 频率越来越高。 于是。 在稍微好一点的时候。 迟小满说自己要去一趟学校,悄悄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点点钱,和在菜市场买的一些菜,捞起袖子准备给陈童做拔丝红薯。 陈童本来不想让她做。但可能是看她真的好很多,也看她对这件事很兴奋,便摸了摸她的额头,看她没有在发烧,便随她去,也在旁边帮她的手。 “怎么突然想起做拔丝红薯?”陈童问她。 “新年嘛。”迟小满病久了,脸色有些白。但她还是笑,“之前年都没过成。现在总得吃点甜滋滋的东西,这一年才会好过。” “嗯。”陈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得对。” “对了陈童姐姐。”迟小满一边给红薯削着皮,一边不太经意地说,“我给你买了机票。”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低着脸,完全没有去看陈童。所以也不知道陈童是什么表情。 只听到陈童在这句话后沉默一会,轻着声音问她,“什么时候的?” “嗯……就是三天后飞广东的嘛。”迟小满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剧组什么时候开工,但我这几天还是在想,毕竟是新年嘛,去年又和你妈妈借了钱,所以你陪你妈妈回去过个年也比较合适。” “而且这几天她不是一直在打电话催你回去看她吗?”迟小满语气轻松地说,“正好你回去看她,陪她在正月待几天,晚点就可以直接飞香港去拍戏了。” 陈童安静一会,“迟小满,你哪里来的钱?” 迟小满动作突然停下来。 陈童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等了一会,才发现她已经很久都不动,便去看。 刚刚那句话后。 迟小满不小心削到手,鲜的、红的血冒出来,流成一条线,滴落下来。 但她好像没有看见,没有处理,而是愣愣盯着那些血发呆。 陈童很冷静地走过去。 把她手上的红薯芯拿下来。 又带着她在水下冲着伤口。 伤口的血慢慢溢出,和水融合在一起,流进漩涡。 慢慢变淡。 迟小满也渐渐回过神来。 她冲陈童弯起眼睛笑了笑,“奶奶给我的压岁钱。” 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多用力,多勉强,多奇怪。 陈童看她一会,低眼,不再看她的眼睛。 她给她处理伤口。 暂时没有创可贴,只好等她的手冲到不出血了,给她用纸短暂地包着,然后对她说,“你先别碰水了,等会我们出去买创口贴。” 迟小满乖乖坐下来,“那拔丝红薯呢?” 准备好的食材还只削了红薯皮,其它的都没有动,一片狼藉地放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陈童很疲惫地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些食材很久,才揉了揉眉心,慢慢地说, “迟小满,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走?” 迟小满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会,才盯着她身上被蹭了些灰的大衣,比较困难地说,“因为北京的冬天很冷,你是广东人嘛,肯定不太习惯……” “不是说还会有下一次拍戏机会吗?”陈童侧脸看她,眼神在光影里看起来模糊不清,“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放在你身上,和我身上,就不一样呢?” 迟小满怔住。 她很困惑地眨了眨眼,觉得陈童的说法不太对,便很艰难地分开双唇,“但我不会走啊。” 她对陈童说, “因为你去拍完戏,我们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这天出了太阳,有一点点阳光晒进来。但出租屋里面还是很冷。 迟小满对注视着自己的陈童笑了笑,“不是吗?” 陈童没有回答。 “陈童姐姐。” 迟小满只好再喊她。 她把自己受伤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低眼看她们分得很开的影子,轻轻地说, “如果,如果换成是浪浪,浪浪还没走的时候,我肯定就会和你说——没关系,我们还会有下一次拍戏的机会的。” “但浪浪就是这么走掉了。” 其实浪浪已经离开好几天。但这是迟小满第一次说出这个事实,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然觉得心口很痛,于是不得不抠紧膝盖,才能让自己在尖锐痛觉中维持清醒,也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 “而且到走之前,她都没有拍成自己想要拍的电影。这很可惜,因为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存在着很多我们没有办法决定的事情。” “拍电影的机会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就像……就像浪浪的离开也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说到这里,她对着在阳光下坐着的陈童微笑,“所以这其实和我之前的话并不矛盾。因为你去拍电影,我还是会在这里等你。” 迟小满很小心翼翼地去握陈童的手,也轻轻对她说, “但是演电影女主角的机会,真的是错过,以后就很难拥有了的。” “所以如果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如果这是你长到这么大才发现的、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就一定不要因为我而放弃,好吗?” - 迟小满的这番话很有道理。 冬日的出租屋内并不明亮,但陈童还是可以从她的脸上,清清楚楚看到她为这段关系所做出的努力,以及所尽力表现出来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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