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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陈童妈妈说的那样,她们分开之后,陈童才可以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情。这是陈童在房间里面跪了一夜也要去做的事情,是陈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喜欢的事情,是那个冬夜,陈童坐在路边等迟小满去接时最渴望得到的机会……无论如何,迟小满不应该成为她的阻力。 其实迟小满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至于分手…… 她没想过原来这就是分手。 下意识想要说不是。 但她看着站在一米开外的陈童,看见陈童的脸庞被半明半暗分割成色块,看见陈童眼中的平静和接受,看见陈童眼中的痛苦。 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这场短暂的恋爱中,自己可能既没有那么好,没有能力去让陈童相信,让她独自留在北京会是最合理的选择; 也没有那么坏,能让陈童彻彻底底抛弃这种痛苦、犹豫和难熬,下定决心离开她身边。 如果好一点,她们能在一起很久。 如果坏一点,她们能痛痛快快分开。 偏偏不好不坏,才最没用。用更多力气坚持下去,似乎也只能延长痛苦的时间。 “是这样吗?”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轻着声音问她,“迟小满,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迟小满的思绪被很用力地拽出。 她看向陈童在阳光下平静的、柔软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却也在这种疼痛中慢慢明白,人长大就是由这种无法做出抉择但偏偏要做出抉择的瞬间累计起来的。 阳光弥漫,迟小满想要笑一下,但又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这场对视中发酸、发胀,最终不得不主动选择结束这场漫长的对视,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愣愣地说, “对不起啊陈童姐姐。” 迟小满低脸,反反复复地擦着自己脸上落下来的眼泪,泣不成声, “好像,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 陈童没有再说话。 她本来就是话很少的人。 这天的话更加少。 她没有再问迟小满任何事,也没有再来看迟小满的眼睛。 太阳照进来的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她在太阳下站了很久。 可能有十几分钟,像一朵云漫长地停留过后终究会离去。她慢慢把自己拿在手中的大衣穿上,也一圈一圈地围上那条紫色围巾。 之后。 她去拎起迟小满这几天给她整理好的行李箱——里面还是放着那些东西,衣服,手套,荨麻疹的药,那条被装在小盒子里的项链…… 陈童没有特意把那条项链拿出来。可能是忘记了。 她拎着行李箱从迟小满身边经过。在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掉在了地上—— 声响很大。 迟小满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敢去看陈童,也不敢去看她掉下来的手机。 迟小满竭力低着脸,看着太阳慢慢照进来,看着自己蜷缩着的、丑陋的影子。 陈童在她旁边站了很久,接着动作很慢地弯腰。她低着头,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捡起来后。 陈童攥着手机,在地上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才重新站起来,将目光落到迟小满身上。 那可能是她看她的最后一眼。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也完全可以怨恨迟小满,甚至是可以要求迟小满现在就把她借给她的钱还掉。 但她只是很简单地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记得把早饭吃了。” 然后转身。 拎着行李箱,走进太阳下,身影一点一点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 这就是迟小满的第一次分手。 并不澎湃,也不汹涌,没有浪浪那些剧本里的分手桥段那么声势浩大,简简单单地结束在很普通的一个冬日。 病没有完全好,年也没有完全过完。 那天。 迟小满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很久,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得僵硬,站起来的时候,她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很多盏灯,看见外面有很多个小孩子跑跑跳跳,自己也突然跑出去,用自己身上剩下的那点钱,买了一瓶自己从来都喝不惯的酒。 想要学人家买醉。 但喝了几口就全部吐掉。 原来酒精的气息那么难闻。 迟小满蜷缩在床边,很安静地想。 原来分手就是这种感受。 不是那种一分掉就马上陷入痛苦觉得这个人从自己世界里消失。 而是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让她间歇不断地生出“陈童现在有没有到香港”“陈童有没有吃晚饭”“陈童现在在做什么”“陈童今天晚上会不会睡好觉”……这种想法。 人的大脑好像就是这么笨的东西。 只说一遍不够。 要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才能因此彻底接受、也习惯这个事实的存在。 醒来后她看到酒瓶歪倒在地上,里面吐出些透明的液体,想要去捡,踉踉跄跄却摔倒在床边,手摸到床沿—— 她突然愣住。 往里摸了摸。 枕头下面带出来一个牛皮纸包。 里面是被留下来的两千块钱。 整整二十张钞票。 迟小满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僵着手指,把这两千块钱也记在自己的账本里面。 冬日手指冻得几乎无法握住笔,她用力攥紧黑色的笔,很用力地去写,也很用力地去擦眼泪,花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这条记录中打了五颗星星。 最后她抱着这个小账本,在床边曲着背,泣不成声。 人的大脑就是这么愚蠢的东西。 明明已经强调过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又会轻而易举地因为某一个很不起眼的瞬间,将已经重复的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全部都推翻。 不记得到底向自己重复多少遍,又推翻多少遍。 迟小满的病慢慢痊愈。 于是她明白,再严重的病,也会有好转的时候。就像再爱的一个人,也会有忘记的时候。只是前者时间比较短,后者时间比较长。但她希望在陈童身上,这两件事的时间都不要太长。 春天来临的时候。 浪浪的房子到了期。 迟小满终于敢去收拾浪浪的遗物,也终于敢打开浪浪留下来的电脑,看到浪浪u盘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才知道这个u盘里面,原来还有一个单独被命名为“陈童”的文件夹。 - 回到香港以后。 陈童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因为这场分手就惨痛欲绝。 也没有时时刻刻察觉到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事实,因此影响电影的拍摄。 导演刚开始还有点生她的气,但后来看她迅速调整状态进入角色,甚至整个人的状态比去之前还要更好,因此脸色对她缓和很多,也时常和她开着玩笑,说, “早知道你回来之后状态会更好,就早点让你回北京了。” 对于这样的玩笑,陈童只是淡淡地笑,不会说太多。 那个时候导演就会突然指着她的表情,很高兴地说,“对,就这个表情,来,机位架起来,给她拍个大特写,留着当素材——” 陈童就会很耐心地对着镜头,再次像刚刚那样笑一次。 完美的,没有任何游移的。 以至于这位新生代女导演对她做出很高的评价,说她是天生就应该吃这口饭的,也曾多次表达对自己没有因为过年期间的这些小打小闹就放弃她这件事感到庆幸。 只是有一次。 她们拍完当天的片段。 导演在监视器前看了一会,完全没有由来地问,“陈童,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要去北京?” “有个朋友出了事,我回去看看。”陈童很简洁地说。 “朋友?” 导演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这么重要?让你电影都不拍了?” “嗯。”陈童说,“之前我要来试戏的时候,没有钱可以来香港。” “她们两个……” 停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前拿出来,才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了。” 导演瞠目结舌。 陈童低头笑了笑,“所以你说重不重要?” “重要,重要。”导演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看她一眼, “所以你现在又能来拍电影,状态还这么好,也是你这两位朋友帮你的了?” 陈童不说话。 导演没有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任何不对劲,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自顾自地说,“那你要帮我好好谢谢你这两位朋友了。” 陈童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对导演说,“好。” 导演看她一会,“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和角色更像了。” “多少人试一辈子镜也演不到电影女主角?”导演和她开着玩笑,“你倒好,说请假就请假,说跑就跑,说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不过嘛,这也和我们电影内核挺像的。” 陈童淡淡笑笑,没有再回话。 这天收工很晚。 陈童一个人来香港拍电影,没有签公司,身边也没有助理。 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她开始接触到这个行业中的很多事情,也明白,其实演员就只是一份很普通的职业而已。只有在某个人的眼中出现时,看起来才有那么闪闪发光。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她应该也不会这么想要当演员。 这天晚上她回去。 收到表姐还过来的一部分钱。 在电话里,陈童很温和地对表姐说谢谢,也表达对表姐病情的关心,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表姐却很担忧地对她说,“陈童,你是不是在北京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姨妈都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在北京认识了什么……什么朋友?” 实际上,陈童听过陈小萍在诉说表姐在上海生活时的语气,有点尖锐,语速很快,比起关心,更像是批判。于是尽管表姐措辞委婉,她也清楚,陈小萍的原话,恐怕不会只是“朋友”这个中性词。 但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和表姐说太多。陈童在电话里冲表姐笑了笑, “我没事,是她总是大惊小怪。” “那就好。”表姐舒出一口气,“其实姨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陈童没有说话。 表姐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说更多。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陈童低着声音说。 表姐挂断电话。 钱打过来。 陈童盯着手机里面的打款短信,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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