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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两个月后。 今天收工的时候,导演很兴奋地和所有人说——她们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在夏天之前拍完。 订完机票。 收到短信。 陈童把手机盖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新年表姐回来时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给她新买的手机,二零一三年的新款,用的是新闻里面讲的4G网络。二零一四年,人们开始普遍使用智能手机和自己想念的人打视频通话。 只不过二零一四年年初。 在走出那间出租屋之前,陈童将这部新的、总是有很多条信息涌过来、催促她赶快做出决定、离开迟小满的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 屏幕当场碎掉。 从侧边一个点,散发开来,像一张尖锐的蜘蛛网。 回到香港后陈童没有去修。 还是用这部手机。 打电话,发短信,注册通讯软件,和需要联系的每一个人维持必要而不亲密的联系。 也用来订机票。 退机票。 这部片子的导演很有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一天说,我们快拍完了。后一天又说,要去赶一个新的景,尽量拍多点素材,留着以后剪。 陈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更改机票的时间。 可能也跟导演的说法没有太多关系。 可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犹豫不决,悲观消极,无法做出决定。 因为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迟小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或许不会敢轻而易举就来喜欢她。 不会在她亲她的时候马上给出回应,不会在她亲完她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的第二天,就很勇敢地对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们要在一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她的爱大概率不会给她。 或许会是一个更果断,更有魄力的人。 或许会是让迟小满不那么痛苦,在迟小满要离开的时候不会一声不吭,而是会竭尽全力抓住她的人,会是有能力、也擅长处理感情、表达感情的人,会是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的人,会是可以处理好、平衡好这些事情的人…… 不会是陈童。 陈童有时候会这样想。 但大部分时候,她让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日期。 一个飞回北京的日期。 然后又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小的事情推翻。 然后的然后,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的日期。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新的日期因为一件小事再次被推翻。 ……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延缓、回避自己的痛苦发生。尽管这不太成熟,甚至幼稚,可笑,也让她为此浪费很多时间、金钱。 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每一次都很有效。 都能成功让她维持在一个正常的、自然的状态,不必感受到太多痛苦。 陈童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足够有效。但她以为事情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延缓中,麻木而不必那么痛苦地结束。 直到春天开始来临,春天又缓缓要结束。电影快要拍完,香港的气温开始上升,有的时候开始表现得像夏天。 陈童开始察觉到气温的变化,也察觉到有一个人总在自己收工以后,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很多人影背后,安安静静地探头来看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像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在霓虹街道上游来游去的一条小鱼。 那个时期香港还有很多霓虹灯。 有时候落一场雨。 街道的水洼上会有很多漂亮的光影。 陈童收工之后,每天都会在这些水洼中轻轻踩过去。一条初来乍到的小鱼可能是对这座城市感到很多的陌生,也会跟着她笨手笨脚地游过去。 三月份。 陈童的戏份杀青。 那天晚上,她收到导演笑眯眯送过来的鲜花,笑着冲镜头和所有人拍了大合照。 之后收工。 她抱着那束比自己还大的鲜花,踩着慢慢下落下来的雨点,慢慢地在街上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人群在霓虹中来来往往。她身后的十米开外,站着一个穿兜帽卫衣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在今年夏天就快要过二十一岁生日了。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这个夏天,和很多普通的、平凡的二十一岁女孩子一样,从学校毕业,找工作,进入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大人。就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伤害和痛苦。 她看上去比上个夏天痩,皮肤很白,像是在上个冬天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所以被松松垮垮的卫衣罩着的腰很薄很细。她新年刚染的红色头发现在因为褪色变黄了很多,但她没有去染黑,还是坚持留着那道分界线。 整个人可能是因为这个春天太辛苦,也没有太多朝气,但看上去还是很生动,鲜活。 她很努力地抱着一束看起来开得很新鲜的鲜花,像是下意识想要冲她笑一下,但是又有点笑不出来,所以只好表情很奇怪地看着她。 “迟小满。”人来人往,陈童隔着倒映着霓虹的水洼喊她。 “啊?”迟小满目光躲闪。大概是下意识想要躲,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跟过去,最后没办法,只好红着眼圈和她对视,“嗯,是我。” “电影拍完了。”陈童隔着光影对她说。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远。陈童看不清迟小满,迟小满可能也不是很能看得清她。 但她很努力地睁着眼睛来看陈童,大概是想要把花送给她,所以抱着花局促不安地往她这边走了几步,一边走,也一边很费力地开口解释,“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可以和好了吗?”陈童毫无逻辑地打断她的话。 迟小满愣住。 陈童没有解释。像上个夏天她突然去亲吻她的嘴唇,也从来没有给过解释。 现在她静静地抱着那束杀青的鲜花,在很多次她们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曾经说过很多次要一起来的这座城市,和迟小满对视。 这次对视很漫长。 迟小满大概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她的话。那个时候,她很慌张地蠕动着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能是——你在说什么啊? 又可能是——我只是来祝你杀青快乐,没有别的意思。 还有可能是——是有东西忘了给你。要还给你的钱我差不多凑齐了。 但她和她对视。 没有持续到两分钟。 汽车鸣笛,街道开始落雨。 迟小满抹了抹自己发红的眼圈,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带着春天的鲜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昆虫,把头砸进她的怀里,抱紧她,很久,很小声地对她说, “真的可以吗?” 雨落下来,像蜘蛛丝一样滚过这座城市,把渺小的她们织在一起。陈童隔着鲜花回抱住她,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你想就可以。” 这就是陈童的第一次分手,仍然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处理得并不成熟。后来回想起来,她在这段关系中为数不多地把话说得直接,就包括这次向迟小满要求和好。 却也没有完全抛却自尊直接说“我想”,而是拐弯抹角,说“你想就可以”。 不过或许因为这个人是迟小满,才能让不够勇敢、不够坦诚的陈童,不必时时刻刻去袒露自己那颗脆弱的、但是却不愿意脆弱的心。 最开始她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先亲谁谁说喜欢就是认输。现在她也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更想和好谁先来找就是认输。 雨一滴一滴落下来。迟小满抱着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后很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想。” 迟小满好像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两个月咯
第60章 「二零二三」 《霓虹》第93场, 第五镜。 香港,夏季末尾,今天没有下雨, 气温很高,街道熙熙攘攘。 刘树坐在轮椅上, 脸色郁白地低着脸, 戴着面巾, 精力不济地撑着眼皮。 李小鱼扶着轮椅,站在刘树身后,很茫然地看着从高楼大厦中泄出来的太阳。 太阳像细细丝线,两个人像两粒风尘仆仆的昆虫, 面对着这座自己向往许久、却始终陌生的城市。 李小鱼低声说, “刘树, 我们好像到了。” 刘树费力掀开眼皮,有些迷惘地看了看周围,笑了笑, “嗯, 我们到了。” 话落。 声音飘远。 街道的嘈杂声和喧嚣声瞬间拢过来, 很多人经过她们, 举着电话,步履匆匆, 很多车经过她们,鸣着笛, 尖锐聒噪。 她们停在原地,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紧紧挨在一起, 脸庞上、身上、衣物上都落满闪闪发光的金色阳光,一个新的世界朝这两个年轻人走过来。 像一个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新世界,又像一个普通的、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的旧世界。 “Cut——” - 喇叭声中传来清晰的指令。 镜头和机位推走。 周围的人群和刚刚比起来没有变化。大多数人还是举着电话,步履匆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大多数车也还是鸣着笛,从她们身边开过去。 迟小满发了会懵,看了眼旁边坐在轮椅中的陈樾。 像是心灵感应。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陈樾也抬起眼看她。 太阳依旧金光闪闪,落到她们两个脸上,落到她们两个撞在一起的视线中。 陈樾忽然笑了一下。 迷惘和茫然瞬间从心中消失。迟小满也如释重负地笑,很久,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杀青了。” “嗯。” 陈樾看着她,目光在太阳下显得很柔和, “我们的电影杀青了。” 话落。 像是一种预示。 等候在镜头外的人群瞬间一拥而上,激烈的、嘈杂的、兴奋的……像一汪庞大的海洋冲过来,将她们两个的目光冲散。 芳姐本来已经放假回香港,这天过来探班,扶着肚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把一束花送到迟小满手上,“小满导演,杀青快乐。” 方阿云前几天也来了香港,因为迟小满生了一场小病,她听说以后马上赶过来,这几天变着花样给迟小满炖汤,说要好好给迟小满补一补。最后一个补拍的镜头拍完,她也走过来,隔着鲜花抱了抱迟小满,之后又柔柔地竖了个大拇指。 迟小满抱着鲜花,朝她们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 “小满小满!” 身后突然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声音。迟小满匆促间回头,便看见有几个女孩子站在马路对面,高高地举着红色横幅,上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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