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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小满就是这样长大了。 ——在陈童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其实陈童并没有被迟小满这段话所说服。因为第一次离开,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把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北京……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当时后悔,还能用“正确”来说服自己。 而现在…… 陈童并不清楚—— 如果自己再次离开,错过的、没有看见的是否会更多。 可能她在这段关系中的成长,突然延缓在迟小满身后。情感上,她不想要离开,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这是迟小满想要的。 她想自己可以尽量满足。 阳光普照,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说, “好。” 于是迟小满的脸上出现那种肉眼可见的轻松表情。她很长很长地舒出一口气,绷紧的背脊也彻底松懈下来,好像是解决了什么很大的难题。她对她很用力地笑了笑,然后说, “那在你走之前,我再给你做拔丝红薯。” 看见迟小满在阳光下仍旧苍白憔悴的笑脸,陈童发觉自己并没有太多愉快核,也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如释重负。 好几个晚上。 陈童看着迟小满因此而感到放松的睡脸,都无法将事实认定为——去拍这部戏,就是她们中间最大的困难。 更无法因此感到心安。 只要去拍了这部戏,迟小满就会像现在这样,在原地乖乖等她吗?拍完回来之后,她们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事情真的会是这样发展吗? 那如果不去呢?不去的话,她和迟小满会在这间出租屋里待到天荒地老吗?会迎来下一次机会吗?就算有下一次机会,那会不会仍旧要她面临和现在同样的选择? 这也是陈童的第一段关系。 她不太清楚,答应迟小满自己会去,是否就已经算是问题解决。 只是迟小满因为这件事感到舒心,她便也没有办法再主动提出任何反对。 直到要走的那天晚上。 迟小满再次发起了高烧。她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睡梦中反复强调——陈童姐姐,我没有事,你不要担心我。 陈童姐姐,你收拾好东西没有。 陈童姐姐,你离我远一点,不要传染你。 陈童姐姐,你妈妈又打电话给你吗? 陈童姐姐,你和你妈妈说,钱我会尽快还给她的,让她不要太怪你…… 每个字都吐得很含糊。 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以至于陈童在这个晚上注视着她烧得湿漉漉的脸,蜷着腿在椅子上,坐在黑暗中思虑很久,却在迟小满迷迷糊糊睁开眼和她对视的那一眼,忽然开始感觉到自己心脏发麻,也在这种几乎令人感到疼痛的麻木中,彻彻底底明白一件事—— 其实去不去拍这部戏根本不重要。 因为好像…… 无论是哪一个决定,应该都已经没办法阻止她和迟小满会离彼此越来越远的这个事实。 陈童并不否认自己是彻底的悲观主义,无法对一段关系抱有长久的希望。 之所以会愿意在上一个夏天相信很多,也得到很多。 都是受了迟小满的影响。 距离航班起飞的时间不到十二个小时。陈童从凳子上下来,上了床,从背后抱住迟小满,闻着迟小满身上很熟悉的发香。 深夜光影流连,陈童疲倦不堪地将鼻尖埋进迟小满的耳后,希望这个冬天可以在这个拥抱里过去,这样的话,她也就不必做出任何将迟小满推得更远的决定。 迟小满睡得迷迷糊糊,大概有所感知,往她这边偏了偏脸,涩着声音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啊?” 在很多个像现在这样的夜晚,还在夏天的时候,迟小满也总是会这样问她——陈童姐姐,你晚上不睡觉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而陈童也都会像这个时候一样,从身后去抱住迟小满,在她背后摇摇头,轻轻回答,“什么也没有想。” 迟小满不说话了。可能是没有太多精力,又可能是单纯地在发呆。 以前这种情况,她会转过身来,和陈童进行面对面的拥抱,用自己怦怦跳的心脏贴着她的心脏,然后睁着亮亮润润的眼睛看她。 但这个晚上,她没有转过身。 她始终背对着陈童。 像一只蜷缩的、冰冷的小鸟一样被陈童抱在怀里。 但仍旧贴着她的心脏,精力不济地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把你的外套送去干洗店了,你明天记得……记得早点去拿一下。” “好。” 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得到答案,没有再说话。 陈童注视着迟小满像是已经睡过去的侧脸,很久,很轻很轻地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想。 因为在很多个漫长的夜晚,都只是和这个夜晚一样。 一个开关停在她面前。 按下,她会走到另一个方向。 走掉,她会前往另一段道路。 但陈童就只是站在那里,无法按下,也无法离开。 因为两个结果都无法接受,两个结果都没办法两全其美,要走一条路,就会失去另一个终点,以至于她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犹豫痛苦,悲观消极。 这就是陈童。 - 迟小满醒过来的时候。 两张拼起来的小床上已经没有陈童,屋子里面也没有人。 机票是下午的。 但陈童大概是不想她去送她,所以干脆提前离开。 迟小满有些失落,但也为此感到很多的欣慰。 她庆幸陈童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因为她而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北京照顾好自己,把浪浪的身后事处理好,最后好好等陈童回来。 然后迟小满听到手机响。 不是她的手机。因为她碎屏的手机已经很多天没有充电。 迟小满很茫然地下床,脚软地下床,踩着拖鞋,精力不济地找了很久,在那张蓝色沙发上找见陈童的手机—— 她们很久都没有坐过这张沙发。 迟小满站在沙发边,看着亮着屏的手机,忽然有些不敢去碰。 但电话响了很久。 所以她不得不克服自己的颤抖和焦虑,去接起电话—— 于是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童,你在哪里?” 语气严厉,有些尖锐。 是陈童的妈妈。 也是迟小满最大的一个债主。 迟小满张了张唇,很艰难地喊了声“阿姨”。 那边的人停了一会,很警惕,“你是谁?” “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女儿哪里去了,她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上?” …… 一连好几个问题,不算咄咄逼人,但语气听上去有些着急。 迟小满孤零零地在出租屋内站着。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这个时刻,她突然想到,这好像是她和陈童妈妈第一次讲话。于是她忽然很生硬地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笑一笑,至少给陈童妈妈的印象好一点。 而那边的人静了一会。 继续问, “她上次跟我借钱是因为你吗?” 于是迟小满勉强提起的唇角僵在脸上。她攥紧手机,很用力地吐出一个字,“对……” “借了的钱就算了。” 陈童妈妈打断她, “我当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有困难,也不催着你还。” 迟小满愣住。 “但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们。”陈童妈妈叹了口气, “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 “别再一有什么小事就找我们家陈童了。行吗?” “我……”迟小满动了动喉咙。 一开口,黑色河水就淹过来,淹进整间出租屋,淹进她的喉咙。 陈童妈妈继续在电话里念叨着, “她还小,可能是不懂事,可能又是从小被我教导得太善良。但我们家条件也不是太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一次也就算了,但一次又一次,这么奔过来,也没办法过好她自己的生活……” 平心而论,陈童妈妈的语气不算是太强烈。 甚至都不算是在责怪她。 是那种……迟小满经常会从同学的家长里面听到的碎碎念的语气。 只是可能是语速有些快。 才会让迟小满几乎找不见可以答话的空隙。 于是。 直到电话挂断。 那边传来很漫长的“嘟嘟”声。 迟小满站在那件蓝色沙发旁边发呆很久,才慢慢地说出自己从一开始就想说的话,“我……我不是坏人。” 但电话那边的人没有听见。 迟小满也没有办法再打过去。 陈童的手机她不太会用。 是一个新的智能手机,屏幕滑来滑去,里面有很多个小方块。 迟小满本来想要把手机放下来,但挂电话很久,她发现这台手机一直没有熄屏,因为不间断地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你在哪儿?】 【明天能过来吗?导演已经很不高兴了,本来给你五天假期已经很久了,现在延期三天了你还不回来?看到短信尽快联系我。】 【陈童,我是姐姐。】 【听姨妈说你突然跑去北京了,是怎么回事?不拍戏了吗?你之前,之前不是跪了一晚上求姨妈让你回去拍戏吗?怎么说不拍就不拍了?】 信息很多。 这场病真的生得很重,迟小满整个人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但还是从中拼凑出很多个事实的碎片—— 陈童是从剧组请假赶回来的。 陈童为了去拍这部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自己的妈妈面前跪了一晚上。 陈童这些天接的电话,都是在处理这些事情。 …… 很多个事实涌过来。 太阳好像突然被熄灭,像一盏可控的灯,想要亮在谁面前就亮在谁面前。迟小满呆呆站在阴冷的出租屋里面,突然不太明白发生什么。 就像那天,她站在浪浪的病房外面,也不太明白浪浪到底发生什么。 快要一个周的时间过去。 她现在依旧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 为什么浪浪没有了? 为什么陈童忽然间会因为她遇到这么多痛苦? 为什么明明说好的事情,陈童要骗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迟小满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直到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响—— 她们的车库是卷帘门,每次拉的时候都会在中间卡一下。之后还要用更大的力气去抬上去。 迟小满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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