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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樾想她大概和很多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喜欢讲很多年轻人可能不怎么关心、也不怎么听得进去的话。 但陈樾认真听。 于是她也就听到王爱梅说, “很多人都以为,我们乡下老太太是最愚昧最不开化的人。” “其实才怪,因为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再大的事情,对我来说,其实也就是一颗谷子那么小的事情。因为我很快就会成一抹黄土,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都留不下。” 金色阳光淌进来,照在王爱梅布满沟壑的脸上。她今年已经七十几岁,提起死亡这件事也没有很大地情绪起伏,只是很轻幅度地撇了撇嘴,“不过我现在应该还不会死。” 陈樾很想说——阿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或者说——您一定自己还可以陪迟小满很久。但是这种话,发生在这段对话中,似乎又太轻飘飘。 所以她说,“您很了不起。” 事实上,在来这里以前,陈樾也做好和王爱梅产生冲突的准备。她以为,至少,王爱梅也会像陈小萍这样,花很久的时间才接受她的存在。 但事情和她想的很不一样。 她想可能是自己太低估王爱梅对迟小满的爱。 因为这个早上。 王爱梅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很久,非常明确地对她说,“包括你和迟小满的事情。” 陈樾无法说话。 王爱梅说,“在我这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让我浪费超过一晚上的时间和迟小满生气。” 于是陈樾忽然明白,原来王爱梅和陈小萍真的不太一样。她看着这位老人脸上清晰的皱纹,也看着这位老人眼睛里对迟小满的爱。 听见这位老人说, “不过等我走了以后,我还是希望有个人,会背着迟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 陈樾分开双唇,想要说她会。 但王爱梅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陈樾只好不讲话。她看着王爱梅,很专注地倾听。 “这么说当然很自私。”王爱梅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不过因为迟小满是我的亲孙女,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自私的老太婆就好了。” 陈樾点头。停了一会,发现王爱梅没有说下去,才慢慢开口,“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 “怎么想?”王爱梅露出好奇的表情。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来,把房间变成金色的。陈樾眯着眼,想了想, “我和小满有十年没有在一起。” “现在,我有的时候想起这十年,会觉得,为什么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 “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就算不是我,如果能有别人陪着她一起走这段路,也是很好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只是幸好,最后还是我。” 这可能是陈樾在王爱梅面前话最多的一次。她不是个话少的人,在北京,在香港,在所有社交场合都会主动和人搭话。 但昨天来到这里,她没有太敢和王爱梅搭话。她怕王爱梅不喜欢自己,她怕自己的缺点在王爱梅面前暴露。她怕到最后是王爱梅不让她爱迟小满。她怕迟小满在两个爱自己的人面前受到伤害。 “陈童。”听完她的话,王爱梅喊她,也对她说,“我听小满总喊你陈童,也不知道为什么电视里的人都喊你陈樾。那我就和她一起喊你陈童好了。” “好。”陈樾点点头。 王爱梅看她。很认真地看她。像是要把她看清楚,才能够彻底放心问出那个问题,“所以等我走了以后,你会背我们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吗?” “我会。”陈樾没有犹豫。 王爱梅因此感到满意,点点头,才说, “不过你放心,迟小满被我教得很好。所以她也是会背着你淌过去。” 陈樾笑,“好。” 她对这点从来没有过怀疑。 - “那你让她一大早去给我捡板栗。”迟小满不太满意地对王爱梅说。 “她自己要去。”王爱梅有点心虚。 “算了。”迟小满没有办法。她用食指戳了戳王爱梅的腿,“这一次就不和你算账。但下一次真的不可以这样了。” “我又没有对她怎么样。”王爱梅试图狡辩,“都说了是她自己要去。” “你不说她就不会去。”迟小满说。 王爱梅不说话了。 迟小满又抬起脸,看王爱梅躲在老花镜下的眼睛,抿着唇,说,“你不可以为难她。” 王爱梅不说话。 她好久没看见过迟小满在她面前那么争过一件事的样子—— 最近这几年,迟小满和她见面,迟小满给她打电话,都是说,我过得很好,没有发生不好的事,我吃得很好,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 她知道过去几年,迟小满在慢慢变得不像她亲手养大、亲自送到北京去的那个孙女。也知道,迟小满最近一年的开心,可能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太阳越升越高了。 迟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 “而且陈童姐姐身体也不是很好,很难睡一个好觉。我让她一起来这边,虽然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们的事,但也是希望她好好休息。” “不是为了让她一大早就要去给我捡板栗的。”说着,迟小满又转头,语重心长地问王爱梅,“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王爱梅有点不耐烦。 迟小满像是没有话说了。 王爱梅用拐杖戳戳她的拖鞋,“怎么还不走?” 迟小满两只手揣在睡衣兜里,是一点大明星的形象都没有。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王爱梅戳她就炸起来。她很安静地站了一会。 又转头,很小声地问王爱梅,“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她来这边好好休息?” “我哪里会知道?”王爱梅收起拐杖来。 迟小满没有很快回答。她站在王爱梅旁边,和王爱梅一起看了会已经只有土的菜园,很久,才慢慢说,“因为你在这里。”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把话说完,“因为我知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只要回到这里来,你都会背着我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也会帮我种好我的向日葵。所以我想,也许她在这里也能睡好一点。” 话落。王爱梅的拐杖点在地面上,很久都没有挪动。 迟小满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其实她们两个都很少说这种话。迟小满大概也有点别扭,说完以后停了一会,就慢吞吞地往板栗树那里走。 王爱梅也是等她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她看她穿着短袖,看她细细的胳膊在外面甩,没忍住在她身后喊,“迟小满,穿个外套!” 迟小满便又很听话地回头,跑回来,噔噔噔噔去二楼找了外套下来。临走之前,也跑过来,埋头抱了抱王爱梅,对她说,“说好了哦,不准生气了。” “快走快走。”王爱梅不知道迟小满哪里来的那么肉麻的本领。 迟小满便也没说更多了。 她舒出一口气,拎着两件外套,往板栗树那边跑。像是解决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跑到头发都在水泥路上飘起来,像自由自在的一只小鸟。 于是王爱梅又在她后面喊,“迟小满,把外套穿上再跑!” “知道了!”迟小满很大声音地应着。之后也便一边跑,一边把手套到袖子里。她穿完一件外套,手里还有一件多的,在手上甩来甩去。 “人家又不是没有穿。”王爱梅在家门口嘟嘟囔囔,目光却还是追着迟小满一点一点跑出去。 等到迟小满跑出这条直直的路,一点也看不见了。 王爱梅才收回目光,拿起拐杖,慢吞吞地回房间。 迟小满又把她的床弄得很乱。也不知道一个大明星是怎么回事,在外面乖乖巧巧的,走到哪里收拾到哪里,回到家里就随时不叠被子。 王爱梅啰啰嗦嗦地嘟囔着,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去把迟小满睡乱的被子叠好,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里面那一张翻得很旧的作文纸,习惯性把迟小满小时候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样的字从头看到尾—— 世界上谁最爱我?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和世界上最爱我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不要吵架。 世界上迟小满最爱谁?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和世界上我最爱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平安,健康。 - 那棵板栗树在一个很高的坡上。 迟小满小时候没事就喜欢跑过去。 童年时期她跑过去在下面看云,看天,跑过去在树下面用树枝很用力写王爱梅的坏话,跑过去躲起来装作自己离家出走表示自己已经很生气。 现在她也跑过去。 她看见陈樾真的在下面捡板栗。 迟小满的步子因此慢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缓缓跳动,感觉到秋天的风把自己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吹得乱糟糟的,让她好像变成那个有点横冲直撞的、小时候的迟小满。 陈樾没有太快发现她。 她身上穿着迟小满留在这边的一件旧卫衣。 她在坡上很辛苦地弯着腰,时不时扶一扶从脸上滑落下来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真的在很认真地蹲在地上捡板栗。 迟小满走到她身后,有些气喘地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便很茫然地直起腰。 她转了一圈才看见她。 先是笑了一下。 然后又温温柔柔地对她笑,“小满。” “你还冷不冷?”迟小满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薄卫衣,觉得还是有点薄。 “不冷。”陈樾摇头。她稍微仰着脸来看她。 迟小满才发现,她的鼻尖已经溢出汗水。 迟小满来得急,身上也没有带纸。 没有多想。 迟小满便举起一只袖子,很认真地去给陈樾擦汗,也看着陈樾因为忙了一早上微微发红的脸色,抿抿唇,说,“王爱梅还有没有让你去做其它事?” 她回到这边来,讲话被王爱梅传染,带一点点口音。 听上去气鼓鼓的。 陈樾笑起来,“没有。”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不过其实板栗也没有必要捡。” “也没有捡很多。”陈樾提起黑色塑料袋给她看。 里面是剥去外衣的板栗。 说没有很多,但已经沉甸甸地装满一个底。 迟小满去看陈樾的手——可能是一边捡,一边剥外衣,女人的手上也沾了些细碎的、掉落的小刺,倒是没有扎进去,只是皮肤变得有点红。 “怎么都不戴手套?”迟小满低着眼说。 “下次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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