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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梅气鼓鼓地戳了一下拐杖。 迟小满没想到是这么一件事。她叹一口气,“王爱梅,你怎么人越老脾气越大?” “迟小满!”王爱梅瞪着眼睛,像是要把脾气转到她身上发出来,“你以为到我这个年龄,好朋友是那么好交的吗!” “好吧。” 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说不过王爱梅,只好和负责人说了声“谢谢”,把王爱梅的企鹅抱枕接过来,再一边去接王爱梅的行李,一边扶着王爱梅往车那边走,再软着声音哄她,“那过几天跟我们一起回北京?” 王爱梅慢吞吞地走到车边,像一颗田螺那样弯着腰上车,把拐杖放好,扭捏了好一会,“那也不要去北京。”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知道王爱梅就这个脾气,每次把话说得很吓人,结果每次也都会反悔。 她只好关上车门,看一眼那边还在和负责人了解情况的陈樾,喊了一声,“陈童姐姐,走了。” “迟小满,我不要去北京。”没等她回头,王爱梅又在车后面用拐杖戳戳车,“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迟小满耐心回复。她看已经结束对话走过来的陈樾,又回头看一眼王爱梅, “我下次送你过来的时候,就和王阿姨说,让她不要和赵阿姨玩,和你玩,行不?” “那也不行。”王爱梅摸摸鼻子,“我又不是不让她和别人玩。我没有那么小气。” 迟小满仔细想了想,“那我给她多签几张名,让她可以拿去和亲戚朋友炫耀,这样的话她肯定就要黏着你了。” “这还差不多。”王爱梅总算满意。 她可能也是因为孙女回来蛮开心,在她们租来的车里摸摸索索一会,等陈樾上车,又补充,“迟小满,你让你的好朋友也多给我签几张。” 这边风大,陈樾最近有点小感冒。迟小满怕陈樾被吹得喉咙疼,所以等她上车,迟小满就很自然地把带过来的保温杯揭开盖子,递过去。 听到王爱梅的话。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好朋友?什么好朋友?” 王爱梅没有马上说话,她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两个,然后将目光落到放在车前面的两个保温杯上—— 那是迟小满因为要到这边来特意买的,一个白色,一个红色。相同的款式。虽然一人一个,但有的时候她们还会搞混。 陈樾喝了一口热水,动作很自然地把保温杯放下来,扭过去,回头冲王爱梅笑,“好,我也多签几个。” 王爱梅舒出一口气。她像是没有多想,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你给人买头等舱没有?” 迟小满这次回来,也没有还想要隐瞒什么。她听王爱梅问的话,低眼,盯着两个保温杯发了一会愣,就想要开口直接说—— “小满。”陈樾忽然喊她,“开车吧。” 迟小满抿唇,看向陈樾。 陈樾冲她笑,“我有点累了。” “累了?”王爱梅耳朵很尖。 听到这句。 马上又转头问迟小满,“你到底有没有给人家买商务舱?” 迟小满和陈樾对视。 好一会。 陈樾没有反应。 迟小满只好转头看向已经在怀疑她没有对好朋友很好的王爱梅,没有办法,叹一口气,“买了。” “这还差不多。”王爱梅嘟囔着,也不再扒到前面来看了。她比较神气地拍拍迟小满的椅背,“走吧。” 迟小满只好开车回她们的老房子。 这几年她在北京,王爱梅又基本在养老院,迟国庆更是不知道跑到哪里。 老房子没人住,落了不少灰。所以在回来之前,迟小满也麻烦之前自己送去送大学的李阿姨家女儿,联系李阿姨,雇人帮忙把她们的老房子打扫干净。 之所以等到九月份才回来,也是为了腾出时间,把王爱梅接回家多住几天。 只是…… 迟小满一边开车,一边去看陈樾。 陈樾大概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笑了笑。 迟小满敛起唇角,看一眼后面已经在打呼噜的王爱梅,小声地讲,“陈童姐姐,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讲?” 陈樾不急着开口。 她回头,看一眼王爱梅,再看迟小满,轻声细语地说,“小满,你奶奶和我妈妈,不太一样。” 车上不好把话讲得太清楚。但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 陈樾的妈妈可能早就猜到,只是一直装作自己不知道。所以陈樾需要用一种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但王爱梅可能是真的不知道,甚至根本不太清楚同性恋是什么。所以迟小满作为她的孙女,理应用更温和的一种方式告诉她。 小的时候,王爱梅牵着她的手,带她从泥泞的田径路中走过,在她跟不上的时候把她背起来走,后来用一本皱巴巴的存折,送她去北京。 现在迟小满长到三十岁,时代河流滚滚向前,轮到她来保护和引导跟不上脚步的王爱梅。 其实也不是迟小满在这件事情上太激进。只是有的时候,她想到,陈樾是自己一个人处理好这件事再来找她,就会有点难过。 某种程度上,陈樾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完美的恋人。在过去十年,她不断修正自己给予爱的方式,到真正站在迟小满面前,她会提前为她考虑很多,也总是对她有很多包容。 但在这件事情上,迟小满好像还没有完全跟上陈樾的脚步。 于是迟小满有点着急。 车慢慢开过水泥路,陈樾原本在看周围的风景,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绪,看她一会,拍拍她的手,柔声细语地说,“慢慢来吧,不着急。” 骤然间所有着急都消匿。 迟小满被紧紧提上去悬空的心,又被很小心放下来。 她看陈樾的眼睛,忽然又想——其实也没有必要着急。 这又不是什么比赛。 不是谁多做一件事谁就会少做一件事。 而是——十年期间内她没有陪她去做的事,好像都有新的机会可以去做。 想清楚这一点。 迟小满彻底舒出一口气。 也点点头。 对陈樾说,“好,我会用一种合适的机会和她说的。” - 合适的机会来得比意料之中更快。 在回到老房子的第一个晚上。 迟小满原本收拾好自己原来的房间,要和陈樾一起睡。 但她半夜下楼上厕所,看见王爱梅一个人在房间里,开着电视机看重播的娱乐新闻—— 里面讲迟小满的电影顺利杀青,播出道多年从来没有拍过电影的迟小满今年踏入电影圈,第一次当导演,就和优秀的电影女演员陈樾合作的新闻。 王爱梅没有打呼噜。 这么晚的时间。 她开着电视机,看早就播过的新闻看得聚精会神。 迟小满走进她的房间。 她也没有看到,还是戴着老花镜,低一点眼睛,很认真地看电视机里的迟小满。 迟小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听了一会,就自己走过去,缩到她被子里,抱她肉已经变得很松的腰,在被子里闷着声音说,“王爱梅,这么晚你还不睡觉。” 王爱梅“嘭”地一下用力打她的背,“手天天冷得像蛇一样还来摸我!”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收回手,但也很听话地在手心里哈了几下气,再去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隔着袖子去抱王爱梅。 王爱梅“哼”一声。没有说什么了。 只是过了一会。 她又比较费力地把迟小满缩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握在自己粗糙的、暖暖的手掌心里,搓一搓,揉一揉。 不讲话。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凑到她背后把头砸到她背上。 王爱梅是个很爱干净的老人。 她今天从养老院回来,洗了两次澡,说自己不要被老人味缠上。很久以前,她在地里淋过粪,也会洗好几遍手,再去接迟小满。 “世界上谁最爱我?”迟小满在她背后问。 小时候她最喜欢和王爱梅玩这个游戏。 事实上,这是一篇小时候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每个人都写妈妈。只有迟小满写王爱梅,还得了一百分,成了优秀作文被贴在宣传栏。每个人从宣传栏走过去,都会看到四年三班迟小满同学在作文末尾写——世界上谁最爱我?大树,小草和王爱梅。 只有王爱梅自己会觉得肉麻。每次开家长会路过这条走廊,她都低着头不敢去看,戴着草帽,牵着迟小满的手赶快走掉。 现在迟小满又问这个问题。 王爱梅也不讲话。大概还是在嫌她肉麻。 于是迟小满戳了戳她背窝上的肉,又说,“现在有个人要和你并列第一咯。” 王爱梅可能不太相信,转了一下身子,“总不可能是你爸爸。” 迟小满笑起来。 “所以是谁?”王爱梅是个好奇心很重的老太太。 迟小满抱着她的腰。 想了一会,不急着说是谁,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小的时候,有一次发大水,把路都淹了。很多同学都有家里来接。那天,你来得很晚,我有点生你的气,所以一路都不肯牵你了。” “你那天也不跟我讲话,你那个时候可能是还比较年轻,没有怎么当过奶奶,嫌我很麻烦,觉得现在的小孩子动不动就生气,也没办法打没办法骂,所以也懒得带。但那天,我们走了一会,遇到涨水的地方,水面上飘着一条水蛇。” 王爱梅困困地“嗯”一声,“我跟你说没有毒,你还不信。” “是因为我从小就怕蛇。”迟小满开始在她背上写自己的名字, “那天我吓得直接哭出来。” “你把我的雨靴用绳子绑好,然后直接把我抱起来。” “你就把我背着,淌过有水蛇的那条路。” 迟小满的“满”字写到最后一笔。迟小满的手指停下来,她慢慢地说, “所以世界上你最爱我。” 这就是迟小满当时那篇作文的内容。 后来,她送王爱梅去养老院,给王爱梅打包行李,就看到王爱梅偷偷把这张作文纸包到一个笔记本里面,和王爱梅年轻时候那些很重要的信件包在一起。 “但你知道吗?”迟小满在王爱梅背后,闷着声音,说,“其实现在也有另外一个人,会在那种情况下背着我,去淌有水蛇的那条路了。” 电视机里的娱乐新闻可能是有编排过,播完迟小满,就开始播陈樾某一个采访片段。 电视机外面,迟小满抱着王爱梅,看电视机里的陈樾,也轻声细语对王爱梅说,“我也愿意背着她淌过去。” 王爱梅不讲话。但她没有睡着。 她沉默地呼吸着,身体一起一伏,像只胖胖的鲸鱼。 迟小满微微抬起下巴,问她,“那世界上最爱我的王爱梅,你会不会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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