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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最后,低声对迟小满说了声“忙完了就早点睡觉”。 挂断了电话。 迟小满盯着通话记录发了一会的呆,还以为没聊多久,却好像快有半个小时。 她抿了抿唇。 把手里面凉掉的包子塑料袋拆掉。 很不嫌弃地一口一口咬着。 不知不觉眼泪落下来。 她胡乱抹了抹。 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想要再打过去。 却又觉得其实打过去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讲,还不如让陈童好好休息,等明天再打。 也许到时候浪浪醒过来。 她们三个人可以一起聊点开心的事,也可以聊聊陈童要试的那个角色。 这家医院好像真的很大,大到暖气都没有什么作用。 迟小满一边很努力地擦掉自己的眼泪,一边把手机里除了这通以外的所有通话记录,都一条一条删掉。 只留下陈童的。 最后她把手里凉冰冰的包子咽下去。 乱七八糟地抹抹眼泪,站起来,去病房里面找浪浪。 迟小满出来之前,浪浪已经睡着,在病床上很安静地闭着眼睛,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流很多鲜红的鼻血,也没有晕过去,看上去还是一个好端端的人。 迟小满把所有检查结果打印出来,在外面吃了两个包子,打了电话,再回去,突然就看见病房里面很多人,围着那个小小的病床乱七八糟的,护士和医生全都挤进去,乌泱泱地在说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词。 浪浪的病床被一堆人围着推出去,她的鼻子底下有一根管子绕过去,给她提供氧气。 迟小满木讷地看着他们推着浪浪离开,自己站在门口拿着棕色文件袋,脸色惨白,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钉进去,很久都没有力气迈动。 有个同病房的小朋友过来晃晃她的衣袖。 迟小满低头,看见小朋友鼻子底下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蓝色透明细管。 她蹲下来,眼泪像盐粒一样滚落下来,刺得她眼睛和脸上都很痛。 小朋友的家长走过来,给她递了纸巾,又犹犹豫豫地对她说,“她刚刚的饭都吐了。” “谢谢,谢谢。”迟小满对她们说。 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赶快站起来,进去走到浪浪空掉的床位,看到被浪浪吐出来的每一粒黏糊的米饭,抹了抹被擦得很痛的鼻子,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收拾。 一边收拾,眼泪一边像枯萎掉的叶子往下落。 同病房有家属过来帮她,把地板收拾好,告诉她这种情况不能离开太久,因为这种病就是会随时出现问题。 迟小满闷头,说很多句谢谢。 家属没说什么,帮着她收拾完,用干净的手摸摸她的头,叹一口气,“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嘛。” 迟小满不说话。 刚刚那个小朋友又过来,看她一会,给她塞了颗橙子味的真知棒。 迟小满愣愣接过去。 小朋友踮起脚,给浪浪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放了颗草莓味的。 跑开了。 “她现在应该在急救。”小朋友的家属把跑过去的小朋友抱住,又提醒迟小满,“你在这层尽头的那个房间就可以看到她。” “谢谢,谢谢。” 彷徨间迟小满站起来,对病房里几位家属鞠了躬,没时间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她像被从地里拔起来的小苗,突然之间被告知要赶快长成大树,仓皇而不知所措地按照指示,去到浪浪在被急救的房间。 这种病做不了手术。 所以不是手术室。 急救的时候会用到一种迟小满看不懂的医学仪器,仪器上面亮着很多个灯,也插着很多个管子,这些管子的另一头就被安置在浪浪身体上,像是在给她输送一些维持生命的气体。 迟小满找到这里也依旧很不知所措,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便只是在门口呆呆地站着,抠着手指,看着里面的医生满头大汗,也看着里面的仪器滴滴滴地叫着。 看不到浪浪的脸。 她说不清是看不到,还是自己不敢去看。 这天晚上,她第一次站在这个房间门口,不知道这个冬天,她会很多次站在这里。 由一开始的不真实,到后来的接受,木然,再到最后,她会在这种时候,躲开这个房间,和里面正在抢救的浪浪隔着一面墙,打很多个电话,开口向很多个并不熟悉的人借钱……大学的老师,同学,群头,之前一起的群演,甚至是那个让自己跑圈的同学。 这里面有人会借,有人不会借。有人会借她几千块,有人会借几十块。有人会用银行转账的方式转给她,有人会骑着电驴赶到医院门口,冻红着脸,从兜里掏出很多张皱皱巴巴的钞票……每一条,她都记在自己的备忘录里面,一条不漏。 后来有人会叹气,有人会迟疑,还有人会在挂断之前嘀咕——真是晦气。 到最后。 会没有人再接她的电话。 经过很多次抢救,浪浪的状态越来越差。刚进院那段时间,她还可以自己坐起来吃饭,甚至还能要求迟小满陪她下楼散步走一走。 到后面,她身上开始时时刻刻连接很多仪器,也开始没办法自己下床,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瘦,变成皮包骨的白皮妖精。 她自己要说自己是妖精,也很坚决地要求每天早上,让迟小满拿来镜子给自己照一照。 有一天,浪浪照着镜子,发现自己颧骨的肉全都凹陷下去,也发现自己头发越来越少,而那一点发尾坠在胸口很难看,便很突然地问迟小满,“迟小满,我们什么时候去染头发?” “等你出院就去。”迟小满不看她的眼睛。 “行。”浪浪现在说话都需要说得很短,她需要省力气,来把自己的剧本完成好。 她躺在床上,像被抽掉气体的瘪瘪气球人,头发耷拉下来,呼吸像个破掉的风箱,有气无力地看迟小满一眼。 迟小满便把充好电的笔记本递给她,很熟练地给她把床高调起来,在她脑袋后面垫好枕头,帮她打开笔记本,找到那个文档,调到她正在改动的位置,也嘟囔着, “等你好点再弄不行吗?” “你不懂。”浪浪精力不济地撑着眼皮,手指慢慢吞吞地戳着键盘,呼吸很慢,听上去像是在从身体里面的哪个地方扯一根线出来,“艺术的灵感,从来不等人。” 迟小满绷着下巴,不和她争。 她现在每天晚上在医院顾浪浪,把幸福路地下车库的牙刷、脸盆、棉被和衣服都搬过来,也在旁边那张很窄很窄的陪床上写自己的论文,白天就会去学校,也去打很多可以让她能够随时赶到医院的零工。 现在是早上七点,她需要先去医院旁边的一家早餐店帮人家卖包子。等到中午,就去旁边的面馆给人端面,备菜、洗碗。下午有时候会去学校,不去的话就回医院坐在病房里写稿子。晚上等浪浪吃完晚饭睡着,自己再去外面的冷风里面,骑着电驴卖那种很大一只的卡通气球,在儿童医院守着。 时间压缩得很紧,从医院开向儿童医院的那一段路可能有半个小时。 在那个半个小时里面,迟小满会带着一大堆的熊猫狮子大象,和喜羊羊美羊羊HelloKitty,像一个行走的动画片频道那样飘过去……北京寒风刺鼻,她抓紧时间和在香港的陈童打半个小时的电话。 因为陈童试戏通过。 而剧组似乎对她很满意,要求她在那边培训一段时间,学一段时间的粤语和角色在香港的生活习惯,融入之后,正式进入角色,开拍也会更顺利。 ——一个月的培训时间,也会有培训费用。按天结。 陈童没有回北京。她在那边培训,每隔一个周,都会把自己的培训费用寄很多过来。 迟小满很怕她自己不够用,每次在电话里都很仔细地问她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吃了什么。 但陈童会把每个细节都回答得清清楚楚,也在她提出下次不要寄那么多之后,在电话里摇摇头,对她说,“我在这边花费没有那么多,你放心。” 迟小满只好沉默下来。 这段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陈童已经离开很久。又好像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大人,没办法再有那么多的倔强和坚持。 所以每天听完陈童说自己吃什么,睡了多久,今天去做了什么……迟小满都会在风里悄悄抹抹湿润的眼角,然后吸着鼻子对陈童说,“那你……也要吃好一点。” “好。”陈童温声答应,“我准备这个周末再回一趟家。” 大概是去香港的第一个周。试戏结束,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 陈童打电话给迟小满。 迟疑着对她说—— 自己可能想要趁这个机会回一趟家,等结果出来以后再回北京。 迟小满当时呆呆站在急救室的病房门口,看见浪浪身上摇摇晃晃的管子,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只能对电话那边的陈童努力点点头,说, “好。” “陈童姐姐,要不你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她问。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抹抹脸,抠着自己的掌心,尽量表现出语气正常的样子,“正好快过年了嘛,过完年再说都行。” 电话外,她看见那些仪器开始按照某种规律亮起来,便捂着听筒,小着声音对陈童说,“你不是去年都没回去吗,你妈妈肯定很想你。” 电话里,陈童很久没说话。 迟小满也不说话。 最后,陈童说,“再说吧。” 这通电话没有打太久。因为浪浪的病床再一次被推出来。辛苦的医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下来。迟小满找了个借口挂断陈童的电话,对着医生说很多句“谢谢”,又追上去给浪浪擦擦出了很多汗的额头,也去给她擦脸上沾到的呕吐物。 因为浪浪如果醒过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觉得很难过。 这天晚上。 浪浪很虚弱地醒过来,看见她眼睛通红的样子,咧开嘴笑,“迟小满,你好惨哦。” 迟小满唇抿得紧紧的。 浪浪便又自顾自地问她,“我存折里面还有钱吗?” “有。”迟小满回答得很快,也去给她盖被子,看到她的眼睛在找自己的眼睛,便解释,“其实现在医药费比你想象得便宜很多了,大家都有救助的。” “真的?”浪浪不信,“迟小满,你别骗我。” “谁骗你了?”迟小满语气很自信,“真的,前几天就是医生来找我,说我可以给你申请一个救助基金,你的条件很符合的。” “这倒也是。”浪浪撇撇嘴,“我们家是低保户来的。” “那钱在哪里?”迟小满问。 “在我爸麻将桌上。”浪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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