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迟小满沉默,给浪浪擦了擦脸,突然忍不住,“好坏的人。” 浪浪歪头看她,笑,“迟小满,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骂人?” 迟小满摸摸鼻子,“我不和你说了,你快点睡觉。” “行。” 浪浪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像是马上就睡过去。 迟小满放心下来。 在病床面前发了会呆。 之后自己就缩到小床上,准备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病房门口,有个小朋友牵着一个懒羊羊的气球路过,看起来趾高气昂的。 第二天。 迟小满从批发市场搞来一大堆气球,和一罐很贵的气,自己在医院门口,一个气球一个气球打起来,系到自己的车把手上。 但最开始不太熟练。 气球好不容易打好,结果没系死,等她去打另一个,之前系好的那个就从车上飞掉。 花式气球要成本,买来的气也要钱。 迟小满气得马上去追,但人怎么追得过会飘起来的气球。追了一会,她觉得好累,就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看那个飘走的气球发呆。 很久。 她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提醒她,有个账号往她的银行卡里面转了一大笔钱。 很多很多。 陈童的账号。 迟小满发了会呆,很艰难地拨出长途电话。 打了一遍。 陈童没有接。 打第二遍。 嘟声响了很久。 陈童接起来,声音听上去压得很低,“喂,小满?” 呼吸也很慢,“怎么在白天给我打电话?” “浪浪没有事。”迟小满说,而后就抠着冻到发僵的手指,问,“陈童姐姐,你突然之间哪里来这么多钱?” 话落。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很严厉的中年女声, “陈童,你在和谁打电话?” 粤语。迟小满有些费力地听清楚这句,手指抠着电话边缘不讲话。 陈童静了一会,轻轻地说,“小满,我在家里。” 迟小满愣住,风刮过她的鼻子,像会啃人肉的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肺里, “你……你去跟你,跟你妈妈借钱了吗?” 电话里,陈童不讲话。 眼泪突然就滚下来。毫无预兆。 迟小满用冰凉的手捂了捂眼睛, “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不喜欢你为了别人做你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如果迟小满能够冷静下来,她就能把话说清楚。但她不冷静,她今年都才二十岁,完全是要自尊心、也无法把自己的内心想法都搞清楚的年纪。 她站在很冷很冷的路边,听见陈童沉默,也听见陈童的妈妈在电话那边催促她不要和外面随便的人往来,最好是用这笔钱就立刻和她们两个彻底断掉,因为她肯借这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后面还钱也只是需要转个账的事情,不需要她亲自来经手…… 然后迟小满像个很小的小孩子一样哭起来,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你……你不要这样。” 第一次。 浪浪住院后的第一次。 迟小满彻底大哭出来。 陈童在电话那头很急。 她似乎和她妈妈发生了争吵,后面又跑到房间里面,关好门,在电话里呼吸很久,最后平复,尽量放轻声音,对迟小满说, “小满,你别害怕。” 迟小满哭得停不下来。 于是陈童也像是快要哭出来。陈童一般不会哭的。她们在北京待了那么久,陈童一次都没有哭过。但是那天,她在电话里像是哭出来,像是也坐在什么很冷的地方,呼吸很乱,很久,才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又像一个大人一样,语气勉强地和迟小满说, “小满,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 迟小满不记得这通电话到最后是怎么挂断。 她只记得,电话里陈童最后像是怕吓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解释—— 她这次回家是早就做出的决定,借钱其实也只是顺便。 而迟小满尽管不想要用这笔钱。 尽管想让自己在陈童的妈妈那里表现好一点,不要太像是一个骗钱的坏女人,更不希望陈童的妈妈误会她和浪浪是那种很没有本领的人。 但这通电话打完。 迟小满就接到医院的电话。 以及一张数字巨大的缴费单。 飞掉的气球没有找回来,剩下的气球没有充完,和电瓶一起放在路边。 迟小满冲进医院领到缴费单,在ATM机里面看见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发现如果自己不动用这笔钱,就无法缴清这个账单。 其实迟小满从来都没有富有过。 但从前,她再没钱,也只是多饿几顿肚子的事情,大不了饿完肚子继续做梦。 而现在,她没有钱,浪浪就会死。 或许长大就是发生在这种瞬间的事情。就算心里再不甘愿,就算骨气再硬,也不只是简单地把存钱罐里面的钱怒气冲冲地拿出来,还给浪浪的事情。 甚至没有太多时间让她在自尊心和浪浪的生命中间权衡。 迟小满掐着自己的掌心,止住眼泪,抹抹眼睛,从取款机里面取出崭新的钞票。 下过雨的地面很滑很滑。 细雨淅淅沥沥。 迟小满紧紧抱着这些钞票,穿过住院部的走廊,去到缴费大厅,差点摔到地上。 但她还是在眩晕和心惊肉跳中站稳,最后把这些珍贵的钞票和单子,一起交进那个小窗口里面。 小窗口里面的姐姐给她算好钱。 推出来一张新的单子,和几个找零的钢镚。 还有一张很干净的纸巾。 “擦擦眼睛。” 她对迟小满说。 而后又很快地昂起下巴,说,“下一个。” 迟小满局促地拿着钢镚、单子和纸巾,挪开,对里面的人鞠躬,说,“谢谢,谢谢。” 她擦了擦眼睛。 把钢镚装进外套里面的兜兜里,一个不落。 最后拿着收据。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面发呆。 很久。 她把短信里面的收账记录记到备忘录里面,又给自己僵硬的手指哈着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摁下去,给很远很远的陈童发着短信: 【陈童姐姐,你能不能和你妈妈说一下,钱我一定会很快还的。】 陈童没有马上回复。 很多天以前,从北京的机场离开以后,她通常都没办法马上给迟小满回复短信。 迟小满很明白她是因为忙。因为戏要拍起来,她要看剧本,要进入角色,也要在很多人的注视下培训,还要去找和自己吵很多架的妈妈和好,甚至是借钱…… 陈童其实在因为她们的事很辛苦。 但她不说。 迟小满也没有太多精力去问。 因为她问这些事情,陈童要么就是不说,要么就是来安慰她。 于是迟小满只好每天问她有没有吃饭,培训的进度怎么样,还很啰嗦地问她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导演对她好不好,剧组有没有人欺负她…… 假装她们只是在进行很普通的异地恋。 六个月,或者一年以后就会再见面,给彼此一个想念的拥抱。 而那个时候。 浪浪会在旁边捂眼睛,嚷嚷着让她们注意一点行不行。 迟小满希望事情可以这样发展。 - 陈童最后还是没有在家里过年,在年关之前去了剧组。 大概是对陈童的表现很满意,剧组决定提前开拍,甚至把开机时间提到了年前。 迟小满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妈妈。 因为在电话里。 陈童对这件事很轻地提过,之后就沉默很久,对迟小满说, “小满,你钱够不够用?” “够了。”迟小满给出回应,语速很快地补充,“我在这边找了个救助基金,申请之后就会批下来。对了,这个基金会的名字还挺可爱的,叫什么彩虹救助协会,里面和我对接的姐姐很好,每次过来都会给我带一瓶牛奶,也很会整理资料……” 她把这件事情说得很真实。 陈童在那边松了口气,“那就好。” “嗯,我现在也能够轻松一点了。”迟小满笑着对她说, “你就自己好好培训,争取把戏拍好。” “如果,如果在剧本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我现在也能够抽出一点时间帮你理一理。” 她没有忘记这是陈童的第一部戏。 机会很珍贵,陈童一个人在香港那么大那么陌生的地方,可能和妈妈又吵架,也会觉得无助和彷徨。 “好。”陈童答应下来,犹豫一会,又说,“那我先去看剧本?” “行。”迟小满说。 然后又冲着空荡荡的走廊打了个招呼,对电话那边的陈童说, “哎呀,不说了,彩虹姐姐又带着牛奶来找我咯。” 陈童没有多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 迟小满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她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抠着自己衣袖上断掉的那个扣眼,把手指穿进去,紧紧勒着自己的指关节。 好久。 她低头。 看自己和陈童的通话记录。 已经有很多条。 看上去密密麻麻。 能翻好几页。 每一次,迟小满挂断和陈童的电话,自己都会把这些通话记录像现在这样翻一遍。 没有什么意义。 但翻完以后。 会让她稍微变得勇敢一点。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便看到浪浪很勉强地站在病房门口,很用力地撑着走路的凳子,站在那里,痩得像一只被吞掉半条命的鬼,也像是某个人的影子。 她们对视。 浪浪慢慢走过来,把手里捂热的草莓味优酸乳塞给她,发了会呆,没什么力气地说,“迟小满,你现在可真会骗人。”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轻轻地说,“还什么彩虹姐姐,把我都骗了。” “谁骗你了!”迟小满不承认,她很用力地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面,自己鼓起腮帮子,一口一口地努力吸着,不敢去看浪浪的眼睛,“真的有彩虹姐姐好不好。” 浪浪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她,却又很久没说话。最后只是拍拍她的头,“喝慢点。” 迟小满吸牛奶的动作慢下来。她低着眼,看着地上她们两个的影子——她的影子看上去很坚强,很黑。浪浪的影子看上去很薄,是灰色的。 她觉得奇怪。 揉了揉眼睛。 揉得满手泪水。 最后在朦胧间看着浪浪肩上的发尾,迟小满慢慢地说,“真的得去染头发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2 首页 上一页 93 94 95 96 97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