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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自己是众神之王,是奥林匹斯山的主宰,可我们并未见过他的真身,更不认识任何一位神祗,又要怎样判断他的话语的真假?” “我听说神灵出现之时,都有无与伦比的辉光随行,这份美丽与庄严便是神灵身份的铁证。他如果对你有心,对你说的是真话,公主,你便很该让他变出真身来见你。” 宙斯再三劝阻,但塞墨勒心意已决。迫不得已之下,宙斯现出原身降临忒拜,可塞墨勒毕竟是凡人之躯,在他降临的那一瞬间,就被雷神的光与火灼成焦炭。 然而阿尔忒弥斯的光芒却十分柔和,与她的父亲、众神之父宙斯、奥林匹斯山的主宰者的赫赫威势很是不同: 新月的冰冷、满月的温柔、残月的黯淡,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一切月之光芒汇聚于此,构成了她背后朦胧、纯净又冰冷的光晕。 黑曜石的神像无声无息碎为齑粉,乌木的竖琴与青铜的铃铛齐齐奏鸣,在大作的乐声中,月之光芒自祭坛倾泻而下,宛如实质的河流般流淌到燕北北的膝前。 高烧的灯烛依然跃动不止,与壁画上的金粉银粉、珍珠宝石构成满室的光华,却依然难以企及阿尔忒弥斯带来的半分明亮。 在愈发耀眼的光线中,在盛大的乐章中,在缭绕的烟雾与香气中,身披月光的山川林泽之主终于降临。 她头戴翠色的棕榈叶编成的冠冕,身着流云般的长袍,背负天父赐予的长弓,腰悬满箭的鹿皮囊。也正是这把弓箭,曾在燕北北短暂的上一世里射穿过她的胸膛。 金发蓝眸的女神自高处向下俯视着燕北北,语调冰冷却柔和: “真是聪明的好女孩,只可惜太聪明了。” 她对着已经苍白了脸,以为自己的妹妹最终竟还是要遭受惩处的普洛克涅道: “雅典的普洛克涅公主,我许诺你受我的庇护。” 对厌恶婚姻的阿尔忒弥斯来说,这无疑是个很宽厚的承诺: “你不必供奉我的神名与神像,亦不必前往我的殿堂;你的婚姻皆随你心,但无人能凭此作恶。如若有人威逼于你,你便在月光中、在山川林泽中呼唤我的姓名,我定听见,亦定前来。” 原本只敢僵硬地跪着的普洛克涅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了心底的大石,只觉浑身发软,宛如劫后余生,再也顾不得其他。然而在她想要带着燕北北离开的时候,又听到阿尔忒弥斯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你若要离去,自可离开,但你的妹妹菲罗墨拉必须留下。” 普洛克涅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她满怀忧虑地看向燕北北,却什么都不敢多说,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匆匆离去,恭恭敬敬立于神殿之外,等待月神对自己的姊妹的裁决。 只不过神殿内的气氛并没有普洛克涅想象的那样僵硬。金发的女神再度将目光投向燕北北的时候,连燕北北都能听出她话语中的赞赏与考量了: “雅典的公主菲罗墨拉,你富有美貌与歌喉,但你的智慧要远胜前者的总和百倍。你说说我为什么只留下你?” 燕北北思忖片刻,谨慎作答: “因为只有我留下,才能验证之前所说的‘供奉阿尔忒弥斯’的誓言并非虚假,才能让我保全自身,更能让我的姐姐得到庇护,一生平安。” “我可不要听这些假话。”很显然这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并没有让阿尔忒弥斯满意,她的声音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柔和,却隐隐有了山峦般不可逾越的威势: “我曾对父神发誓,要做永远的处女神;后来更是厌弃婚姻,立志只保护纯洁的女性。我不追究你如何明晓未来,对你的长姊的恩泽也已破例,如果你不能给出我想听的回答,我便要收回这份赠礼了。” 燕北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问题是阿尔忒弥斯究竟想要什么?她是真的不明白! 电光火石之间,阿尔忒弥斯对“纯洁”的近乎偏执的维护陡然在燕北北混沌的思绪中,闪过一道雪亮的电光。 ——神灵是没有人性的。他们更加爱憎分明,也更加睚眦必报,行事作风甚至不能以人类的常理去论断! 昔年阿尔忒弥斯甚至能将被宙斯强行玷污的侍女,以乱箭齐射驱赶出自己的狩猎队伍,更能将胆敢忘记献上祭品的国度派去野兽无情挞伐。她是纯洁的处女神,却也是无情而残酷的守护者,行事之偏执与其余之神灵别无二致,据此便可见一斑! 于是燕北北立刻心头空明,思绪明晰,脱口而出: “殿下,您要杀死忒瑞俄斯。因为他的父亲,无往不胜的战神阿瑞斯,是爱与美的神灵阿弗洛狄忒的裙下之臣。” 阿尔忒弥斯终于含笑颔首。她伸出手,将双腿颤抖不止的燕北北从冰凉的地板上扶起,可她的肌肤并不比地板更有温度,彻骨的凉意从她们交握的双手间传入燕北北的心底: “来吧,爱歌者,来我的神庙里,供奉我的神名,为我织造挂毯。” “你不必害怕我。只要你听从我的教导,全心全意服侍我,我自然会给你应得的庇护与荣耀。我若伤害过你,那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 燕北北心中只能苦笑不止: 死而复生之事便已足够奇妙,更罔论她此刻又在成人的躯壳中重生,这种事根本无法对外人言说半句。况且神灵与人类之间的界限差距太大,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阿尔忒弥斯竟然还愿意破例降下庇护,已经很是足够了,自己怎么敢要求太多?这一个不明不白、又切不中要害的道歉,便勉强收下吧。 想归想,明白归明白,利箭穿心的痛楚却犹在胸口。燕北北后退半步起身,谦恭垂首,以示对神灵的敬意: “我在此指奥林匹斯山起誓,愿终身供奉山川林泽之主、月亮的女神、野兽的主人,丰产与毁灭的操控者,阿尔忒弥斯。” 她起身之时,双手便自然而然地从阿尔忒弥斯的手中挣脱了。月之女神垂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那双澄澈的蓝眸又投向燕北北昳丽秀美的面容,凝视长久,又重复道: “我若伤害你,那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 次日,色雷斯的国王忒瑞俄斯宣布,要暂且在雅典停留数月,帮助雅典重建战后的废墟;同日,全城皆知,雅典的长公主普洛克涅与小公主菲罗墨拉曾在月神座下发愿,如若雅典能得以保全,愿终身不嫁,供奉贞洁的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
第8章 Chapter 8 数月后,忒瑞俄斯终于因为在雅典盘桓过久,而被色雷斯特意派来的使者催促归国。雅典的国王潘狄翁便为他准备了盛大的践行宴会,祝英勇善战的忒瑞俄斯一路顺风。 只不过在这次的宴会上,国王的两位女儿都未曾出席。 普洛克涅虽已安全,不必再以自身的婚姻为交换,求得他国的援助,可一念及妹妹菲罗墨拉曾提及的悲惨的未来,心中便有不祥之感,便前往德尔斐神谕所,想要从掌管预言的太阳神阿波罗那里,获得关于未来的启示。 而她的妹妹,爱歌者菲罗墨拉,也正如她之前发过的愿那样,哪怕在如此欢乐的宴席之日,也沉静地守候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为庇护她的女神编织挂毯。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很和平。 ——然而最可怕、最残忍、最黑暗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在一片欢歌笑语的光明中发生的。 当晚,天际的星辰明光不在,唯有黯淡的残月遥遥送来一点微弱的光芒,夜风呼啸更胜以往。树叶与花草在风中摇动,萧萧簌簌的声音宛如不祥的低语般无孔不入。 就在燕北北正就着数十支蜡烛所投下的明亮的光,在重新立起的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前编织挂毯的时候,陡然听见了沉重的神庙大门被敲响的声音,还有含糊不清的喊声: “开门,请为我开门!菲罗墨拉公主在吗?我是色雷斯的国王忒瑞俄斯,受你的姐姐所托,特意来见你一眼,你怎能将我拒于门外?” 燕北北沉默良久,心想,终于来了。 她早就将与她一同侍奉阿尔忒弥斯的女子遣散了下去,再加上眼下已是深夜,比不久前,她和普洛克涅一同深夜造访神殿的那刻都晚,忒瑞俄斯再怎么呼喊,也不会惊动别人。 她起身将编织到一半的挂毯放在祭坛上,随即端着黄金的烛台缓步到了门边,为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豺狼,打开了庇护所的大门: “英勇的忒瑞俄斯啊,请问我的长姊有什么话要带给我?请进,请进。” 满身酒气的忒瑞俄斯没想到自己如此贸然的拜访竟然真的能被回应。 他跌跌撞撞地闯入阿尔忒弥斯的神殿之时,起初是有些害怕的,毕竟这位处女神在捍卫纯洁时的冷酷人尽皆知;但酒壮人胆,他又转念一想,明明是菲罗墨拉主动为我开的门,如果阿尔忒弥斯真的要降下处罚,那么她便是头一个被清理门户之人! 于是忒瑞俄斯的胸中便又凭空有了无穷尽的勇气。他原本想借着开门之时,将菲罗墨拉拥入怀中一亲芳泽,可前来应门的小公主手中持有锋锐的黄金烛台,烛台上甚至还有蜡烛在燃烧,他便不敢造次,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燕北北身后,不断找机会试探她: “菲罗墨拉公主,你如此美丽,如此可爱,哪怕是最凶恶的野兽也会为你俯首收爪,即便是最残暴的恶人也要臣服于你的裙下!” “依我来看,你甚至能胜任色雷斯的王后之位,却为何要将青春年少之身、举世无双的美貌付与如此清冷的神殿?恕我直言,这里与你极不匹配。” 燕北北沉默了好久,终于抬头,望向阿尔忒弥斯的神像。 之前曾在阿尔忒弥斯的降临中,被尽数化为齑粉的黑曜石神像,眼下已重新树立了起来,正以那双无波无澜、却又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石像的眼,冷漠又悲悯地注视着风云更迭、万象变幻的人间。 忒瑞俄斯却误解了她的沉默,以为燕北北是在顾忌他们眼下正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贸然谈论情爱之事怕是会冒犯这位处女神,便又出言宽慰道: “菲罗墨拉公主,你不必心有顾忌,即便是阿尔忒弥斯殿下,也不会蓄意为难真心相爱的男女。” “更何况神灵亦并非时时刻刻都注视着他们的神殿,此等小事决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只要你一个点头,我便立时娶你为妻!” 燕北北依然没有回答忒瑞俄斯的言语,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就好像那尊不言不语的、冷冰冰的石头女神,真的会给她什么回复似的: 毕竟她之前与普洛克涅一并前来时,不消片刻便亲眼得见阿尔忒弥斯降临,这能否说明阿尔忒弥斯其实一直都注视着这里?否则她绝不可能反应得如此迅速! 然而燕北北这次却没能得到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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