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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即便有人在至关绝望中发出的呼喊传到他们的耳中,如果不是自己的附庸,也并不会有神灵愿意为此多费心思,就更不用说素来不合的阿尔忒弥斯与阿弗洛狄忒了。 阿弗洛狄忒是自血与浪相击而成的泡沫中诞生的爱与美之神。她掌管美貌、情/欲、繁衍与海洋,与掌管贞洁、狩猎、丰产与山林的阿尔忒弥斯在神职性情等多方面都针锋相对: 爱与美之神要歌颂爱情的美好,贞洁的月亮女神便要警醒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识人不清又无法分离的婚姻何等恐怖;阿尔忒弥斯弓马娴熟,长于涉猎,阿弗洛狄忒却不爱征战,只驱使无数神灵与人类的勇士为她效忠。 然而今日,在奥林匹斯山上,阿弗洛狄忒的宫殿里,踏浪而来的女神听到了风中一抹微渺的、痛苦的悲声。 然而这道声音中的悲伤,却并非在因自身的命运与痛苦,也不是由所在的国家的破损衰弱而生。阿弗洛狄忒细细听去,一时间神思竟然被攫取住了,再也无法转移注意半分: 这是来自千百年后,甚至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迷茫与不可解;是汇聚着千千万万的被囚禁者,被暗害者的痛苦与亡语;是在神灵衰退的时代里,其声上不达天听又下不及黄泉的求助无门。 这样一来,连素来不愿意过多干涉美与爱之外的事务的阿弗洛狄忒都不愿再袖手旁观了。 她匆匆推开伏在她身边与腿间的貌美青年与男子们,拒绝了她的侍女要为她装扮容貌、系上那镶满宝石的金腰带的举动,揽起流云飞霞也似的裙摆,匆匆自繁茂的花丛掩映的神殿间拾级而下—— 然后她便看到了一位全然在意料之外的女神。 神色淡漠的阿尔忒弥斯站在阿弗洛狄忒的神殿门口不远的地方,却又仿佛只是路过这里似的,依然像以前一样与她水火不相容。 然而只有阿尔忒弥斯裙角缀着的、尚且透着彻骨寒意的水汽,还有缀在她发间一缕明亮的辉光,才能证明她走了多远的路特意前来: 她在来这里之前,定然前往过她的胞兄,太阳、医药与预言之神阿波罗的神殿,又去过奔涌不息、传说甚至连神灵的记忆都能洗去的冥河,最后百般周转,才来到了她素来最看不顺眼的爱与美之神的殿前。 虽说两位女神平日里颇看对方不顺眼,然而眼下,似乎阿尔忒弥斯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可解的问题,阿弗洛狄忒也不愿袖手旁观,便止住了脚步,对伫立远处的阿尔忒弥斯遥遥问道: “阿尔忒弥斯,天父最宠爱的小女儿啊,你此刻特意来到往日你嗤之以鼻、甚至连正眼相待都欠奉的我的门前,想来定是有要事相求了?”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好久,陡然突兀而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 “如何让一个人忘却爱情?” “这你可就问错人了,阿尔忒弥斯。”金发的爱与美之神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爱情是世界上最容易更迁,却也最不容易毁灭的东西。” “它能令最残忍的刽子手放下屠刀,能令最善良的高尚之人堕入泥潭。它能引诱意志坚定者堕入凡尘,却也能令散漫轻狂者收敛爪牙。它可以如朝雾晨露般转瞬即逝、脆弱易变,却也可以像你曾踏过的山川般,即便死去也与世长存、不会更改。” “你要向我询问如何忘却爱情,恰如我向你询问如何留住逝水般的月光——” 阿弗洛狄忒说着说着,便慢慢停下了话语。 她刹那间心有所感,又仔仔细细地将面前神色冷淡、仿佛从来不会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处女神端详了一遍,便蓦然爆发出好一阵快乐的、得偿所愿的大笑,连带着将刚刚那道还在她耳边呢喃不休的悲鸣都忘却在脑后了,毕竟那不是她的眷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真有人敢来捕捉月亮!” “阿尔忒弥斯,你看,这未来恰如我所言,你将困囿于爱情!” “我不是你的裙下臣,不会将你的喜悦与赞美视作至高无上的奖赏。在我面前,且收起你那无谓而廉价的快乐吧,阿弗洛狄忒。”阿尔忒弥斯面无表情道: “你若深知那人的来处与痛苦,便不该再有欢声。” 寒风拂面,夜色深沉,神殿外的花朵都被露水缀得沉沉向地面俯首。原本明烛高燃的室内,已然被一片死寂笼罩,唯有祭坛上方才被撞翻的酒盏流淌出的酒液,还在恒定不息、点点滴滴地敲打着地面,宛如声声更漏,发出寂寥而悠远的余音。 就这样,燕北北孤身一人,在浓重得似乎永远也没有光也没有尽头的黑暗中,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听到了女神自天而降时带来的乐声大作,竖琴鸣响,金银的铃与牛皮的鼓齐齐震鸣。 在月之女神携来的柔光中,燕北北下意识抬头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 可不知是燕北北对阿尔忒弥斯从来知之甚详的缘故,还是因为山川林泽之主的脸色太过异常,以至于任何人都能发现她的不对劲,总而言之,一眼就看出了阿尔忒弥斯的失态: 她周身的清辉仿佛能冻结一切,身上更是带着冰冷的水汽,冷得燕北北当即便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的血液与骨髓都被冻结了。 然而在这股极度骇人的冷意之下,阿尔忒弥斯的眼神却要比之更胜亘古的坚冰。 燕北北只能勉强控制自己踉踉跄跄地伏下去,对这位美丽、纯洁、善良又残酷的女神低声禀告道: “阿尔忒弥斯殿下,请看,这便是战神之子、色雷斯国王忒瑞俄斯的尸体。” “他死时并未流血,更不曾将半句冒犯您的言语说出口,这份厚礼从未玷污您的神庙与尊名。” 然而阿尔忒弥斯却并非立时便回应她。 燕北北不敢抬头,只好耐心地伏在地上,等了又等。可如果她胆敢像方才面不改色地勒死忒瑞俄斯那样,以极大的勇气抬一抬头,便会发现,月亮女神双眸中的寒冰,在注视着她的时候,曾有过几近崩解的冰消雪融。 可就连这仅有的一点温和,也在阿尔忒弥斯开口的瞬间消失殆尽了: “好姑娘。” 金发的女神含着一点冰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满身的辉光俯下身来,将燕北北从地上执手挽起,为她重整发间佩戴着的棕榈叶的冠冕,又吻过她的前额。 多么奇怪啊,即便是阿尔忒弥斯如此畅快而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的时候,神色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冰冷,宛如亘古不化的积雪,永无涟漪的寒潭,又冷,又澄澈: “我定会庇护你,你尽可放心。” 在得知国王死讯的数月后,饱含怒火与悲痛的色雷斯的使者,马不停蹄地赶往雅典,要求见一见国王的遗容,更要与据说死前最后一位见过国王的人,也就是最有杀人嫌疑的雅典小公主,爱歌者菲罗墨拉当面对质。
第10章 Chapter 10 色雷斯的使者抵达雅典的那一日,万人空巷。 无数人哪怕扔下手里的工作,拼着延误工期、折损钱财,也要去往阿尔忒弥斯的神殿前,为他们的菲罗墨拉公主求情: “色雷斯的使者,且听我们一言!我们的菲罗墨拉公主从来柔弱,与人为善,绝对不可能杀害你们的国王!” “是啊,如果她真的是杀害忒瑞俄斯的凶手,那么阿尔忒弥斯女神殿下早就该惩罚胆敢在神殿中溅血的罪人了,又何须等到你们前来?” “为何要如此专断,将最后见到忒瑞俄斯的人定作是杀害他的凶手?菲罗墨拉公主定然是被无故卷入的!” 雅典臣民的哀求声不绝于耳,然而色雷斯的使者却心如冷铁,半点辩解也不愿多听。 原因无他,实在是他们太明白自己的国王是什么人了。可以说忒瑞俄斯有多英勇善战,那么在美色方面,他的渴求与狂妄便有多强烈。 再加上雅典的菲罗墨拉公主美名远扬,更胜其姊,色雷斯的使者只是略微一推断就能把当日的真相推断个十之八/九: 定然是忒瑞俄斯觊觎菲罗墨拉的美色,试图强迫她就范,然而菲罗墨拉根本无意于他。 唯一的疑点就是,当二人争执不下之时,本该在体力和战力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忒瑞俄斯,为何会死于区区女人之手? 除非菲罗墨拉和忒瑞俄斯的争执,根本不是无意间发生的,而是菲罗墨拉蓄谋良久的成果,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杀死忒瑞俄斯! 问题就在于,她究竟做了什么? 只要能弄懂这一点,那么他们就能断定菲罗墨拉心机深沉,能断定她有蓄意谋害国王之罪,更能将这位雅典的公主拉下王座,流放野外,处以极刑! 就这样,对“忒瑞俄斯横死于他帮助过的雅典”这一“以怨报德”惨案的审判,就在色雷斯使者的磨刀霍霍、跃跃欲试中,在雅典人民的控诉与申辩声中,在潘狄翁与普洛克涅的眼泪中,在菲罗墨拉的沉默中开庭了。 法庭上,五位神祗的神像并列一堂。 色雷斯的使者不远千里将战神的神像带来雅典,供奉在第一法庭的右侧。毕竟能征善战的阿瑞斯向来是他们最为信奉的神灵,且他们那位业已殒命的国王忒瑞俄斯更是阿瑞斯的子嗣。若雅典的法庭中有阿瑞斯的神像,便象征着哪怕身在异国他乡,这里也有色雷斯可以开口说话的一席之地。 雅典城邦的守护神,披坚执锐自天父头颅中一跃而出的雅典娜居于法庭左侧。三位处女保护神中,唯有她以巧艺著称,又将纺织、烹饪、陶艺和园艺等谋生的手段传授给人类的妇女。这位“创始艺术”的女神同时司掌战争、智慧和农业,雅典的第一法庭便是在她的手中得以建立而成。* 秩序的创造者和守护者,法律和正义的象征忒弥斯,以十二神灵中难得同时受天父宙斯与神后赫拉的器重尊敬的身份,高居于雅典第一法庭正中。在正义无私的她面前,哪怕是战无不胜的阿瑞斯与司掌智慧的雅典娜,也要退居一射之地。她以面纱与白布覆盖双眼,手握永不倾斜的天平,以此昭示她的司法从不顾忌外物,只求最本质的公正。 太阳之神阿波罗与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同在忒弥斯之下,与阿瑞斯、雅典娜并列一行,分陈两侧。阿波罗掌管光明、预言、音乐和医药,阿尔忒弥斯则执掌狩猎、山川、丰产与新生。自雅典城邦得以从底比斯人的侵略下保全之后,长公主普洛克涅便遵守阿尔忒弥斯难得的宽和神谕,转投阿波罗的麾下;小公主菲罗墨拉则信守誓言,一如既往供奉狩猎与野兽的女主人。 在五位神灵殊无感情的神像注视之下,色雷斯的使者率先发难,高声质问燕北北: “菲罗墨拉公主,在正义、法律与公平的忒弥斯女神面前,你当说尽真言!请告诉我们,在我们的国王忒瑞俄斯遇害的那一晚,你身在何处,又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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