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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不和女神在佩琉斯与忒提斯的婚宴上,掷出所谓的“献给最美丽的女神”的金苹果,引发天后赫拉、智慧战争之神雅典娜和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忒对此的争抢,最终以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在阿弗洛狄忒“我会把世间最美女子许配给你”的诱惑下,将金苹果献给阿弗洛狄忒而告终;也是这一年,爱妻海伦被掳走的斯巴达国王墨涅拉奥斯怒火中烧,决意出征,他的兄长、迈锡尼的国王阿伽门农成为希腊联军的主帅,自此,耗时十年、死伤惨重的特洛伊战争缓缓拉开序幕。* ——然而那都是日后的事情了。 至少在当下,无人能预见到何等残酷的战争将席卷这片大地,甚至连奥林匹斯山高高在上的神灵亦被卷入,终雅典人民的一生,与神灵有过实打实接触的经历,也只有不久前在雅典第一审判庭中的那次了。 可对燕北北来说,算上不明不白就死于阿尔忒弥斯箭下的、身为尼俄柏最小的女儿的上辈子,这是她第五次与月亮女神有所交集。 审判结束后,聚集来的雅典人民依次散去,王城与宫殿又陷入了浓重得无法惊破半分的寂静中。在无人的深夜里,燕北北领受神谕而来,长跪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像前,敲响祈福的鼓与铃,在窗外流水般盈盈投入的月光中低声道: “阿尔忒弥斯殿下,我已如约前来。” 这次,山川林泽之主的降临却异乎寻常缓慢。她带来的神灵的光辉甚至在空中盘旋了良久,才依稀在祭坛上凝聚出一个云雾般缥缈不定的身形,就好像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干扰了她的意志,以至于让向来果决的阿尔忒弥斯都被迫优柔寡断了起来似的。 阿尔忒弥斯没有开口,燕北北也就不敢搭话。她在万众瞩目下,被特命不必跪拜的那一刻,也在脑海中领受了这道莫名其妙的神谕,从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揣测,这次会面的用意为何: 阿尔忒弥斯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待她这样的凡人? 在燕北北来到这里之前,真正的菲罗墨拉公主本尊只供奉雅典的守护神雅典娜,且对婚姻与爱情抱有美好的期许,自然不可能供奉处女的守护神阿尔忒弥斯,两人之间半点交集都无,这种过分宽厚的优待又从何说起?希腊神话中的神灵可不是什么会悯弱惜贫的纯良之辈。 怀抱这般不可解的疑惑,燕北北耐心守候了良久,才终于听见了阿尔忒弥斯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声轻笑,恰如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无机质的金石之声宛如长剑出鞘般冷然: “菲罗墨拉,我甚是喜爱你。” 燕北北小心翼翼地抬头,便被阿尔忒弥斯的神态震慑得难以言语: 那笼罩着辉光与月色的、昳丽而冷漠的脸上,有浓重的杀意与悲悯同时盘旋,这完全矛盾的两种感情,在赋予了她更类似于人的、纠结苦痛的神态的同时,也将女神的威仪衬托得愈发令人不敢直视也不能直视了。 于是燕北北匆匆低下头去,可一只素白的手,一只尚且带着挽弓搭箭所磨出的薄茧的修长的手,一只冷到几乎让人的心脏与血液都会被冻结的手,轻轻地拈住了她的下颌,温柔而坚定地将燕北北的脸抬了起来,迫使她在满室流淌的清辉中与自己对视: “只可惜日后,再不能以这个名字呼唤你了。”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多半会让人生出“终于被发现了”的心虚感,可燕北北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毕竟阿尔忒弥斯的同胞兄长阿波罗,在领受太阳神职的同时也司掌预言。若说阿尔忒弥斯在发现了她这个“能窥测未来的非预言者”后,想要通过阿波罗的三角鼎来得知自己的身份,着实易如反掌。 于是燕北北不退不避,迎面直视阿尔忒弥斯的双眼,以分外平静而诚恳的态度迎接女神即将降下的审判。 她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能来古希腊的世界转一圈,实在太值了,完全回本,委实无可挑剔: 就算她的所作所为无法影响到后世,可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普洛克涅与菲罗墨拉的命运已经改变。她们可以幸福平静地过完一生,不必再手染鲜血、杀子烹食,不会被强占欺辱、割舌消声,更不必活在忒瑞俄斯的阴影里——这是燕北北自从研究希腊神话起,便始终难以释然的意难平。 再乐观一些,如果她的所作所为能影响到后世,那么就更值了。“菲罗墨拉之案”过后,雅典城邦的法律必然要为之更改;而雅典作为古希腊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它的道德观念与法律体系肯定会自上而下影响全国;古希腊作为爱琴海文明圈中的佼佼者,它的影响势必源远流长惠及后世,从这里发源的所有文化都要铭记,即将受到侵犯的女性在紧急避险杀死施暴者男性后,被宣判无罪的这一案! 而且从阿尔忒弥斯展示出来的态度看,她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并未完全动怒,是不是可以猜想,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排斥自己异界来客的身份?是不是可以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作为条件,向女神祈祷,寻求能让自己回去的办法? 一想通这些关节,燕北北的态度便更加坦然了,就等阿尔忒弥斯跟她算账呢。说到底,她只是走了个夜路就被突然投放进这个世界里,还莫名其妙地死在阿尔忒弥斯箭下一次,这又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受害者! 可阿尔忒弥斯并没有如燕北北所愿,要跟她清算所有过往与真实身份的意思。 山川林泽之主微微低下头,那张美得几乎能将人双眼灼伤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点微妙的、些许的困惑之意,这份无解的苦恼一出现,便将所有的杀意都冲淡了,只余下神灵俯视人间时,最常有的漠然的悲悯: “自异界而来的女孩,我要以怎样的名字呼唤你?” 此言一出,饶是研究生三年里都在研究“阿尔忒弥斯的人性和神性”这个课题的燕北北,都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只能云里雾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回答道: “这里的言语无法描绘我的姓名。” “请称呼我为‘北国之燕’吧,就当我是为您而来的、北国的燕子。” “我的爱歌者,我的北国之燕,我的小姑娘。”阿尔忒弥斯收回了手,低笑一声,继续道: “你知道么?我一度想要杀死你。” 燕北北心想,你刚刚脸上的杀意几乎都要凝结成实体,给我再度来个二连串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这么干,但我要是看不出来就真是眼瞎心盲。可不管她内心吐槽的欲望多么强烈,表面上还是柔顺地一垂首,以无可挑剔的礼节温声道: “我知道,殿下。” 就连阿尔忒弥斯也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沉吟片刻后又开口了,这次,月亮女神的声音里甚至有着近乎甜蜜的冰冷,以阿尔忒弥斯一贯的待人标准来看,这可是极为难得的和颜悦色: “可你知道么?我最终还是保护了你。” 燕北北立刻就想起了数个小时前,那位试图将所有的罪名都安在她头上的色雷斯使者,心想真是有什么样的烂领导就有什么样的狗比下属,蛇鼠一窝这个词可真适合那两人。 可阿尔忒弥斯的确又在那时降临此地,成为了雅典第一法庭上供奉的五尊神像中,唯一纡尊降贵、亲自前来为她伸张正义的一位,便真心实意地缓和了态度,恭敬道: “我知道,殿下。” 这两句一模一样的回答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甚至促使着金发蓝眸的女神终于凝实身形,自祭坛上翩然降临,宛若一片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似的落在燕北北的面前: “然而你必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她的长发宛若融化的黄金,她的容貌要胜过天边的清辉,她的衣裙好似吹拂不止的流云。这些外在的事物无一不在描绘着月亮女神的美好,可阿尔忒弥斯的双眼,却要冷过寒冰、深潭、雪山与冥河,这份锋锐的寒凉与冷漠,便在顷刻之间,使得她有别与奥林匹斯山上一切的女神了: “我在山林间与我的宁芙侍女们捕猎之时,首次听到你的悲声。” “我那时尚且沉浸在欢乐中,乍然听闻你的求救与苦痛,也只是心生好奇。你不过区区一介凡人,还是雅典的公主,理应有无数福乐、欢笑与赞美环绕着你;且按照你既定的、我能看见的那部分命数,即便国破,也会有能征善战的英雄拯救你于水火之中,你为何会痛苦至此,分明不在生死关头,却能将发自灵魂的求救传递到神灵的耳边?” 阿尔忒弥斯以她冰冷而甜蜜的声音,将她和燕北北真正的初识娓娓道来,这便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以“月亮女神”和“雅典公主”这样的身份,最真实也是最早的交集: “就这样,我平生首度为了凡间的事物与一位素未谋面的人类,搁置了我的职责与爱好,放走了我的猎物。那是一头很美的花鹿,它逃出生天之时回首望了我一眼,我在它的眼中读到大难临头竟仍能存活的难以置信与侥幸。” 她再度伸手,抚过燕北北的长发,喟叹道: “于是我立时便来见你了。” “你那时刚刚抵达整个世界,周身都沾染着灰尘与泥土,可我却发现,你的双眼比我极盛之时的清辉都要明亮。告诉我,北国的来燕,你那时分明都自身难保了,却为何还在试图拯救那位,与真正的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长姊?” 燕北北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时自己感受到的、被神灵窥探的不适感并非错觉。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阿尔忒弥斯便又继续说了下去,似乎她对这个问题早就心有答案,此刻问出来,也只不过是求个心安,并非真正要从燕北北这里得到只言片语: “后来我又在神殿里与你相遇,更深的无可解又侵袭上我的心头。告诉我,异界的来客,你分明在求学之时,以足足三年的时光与我的传说朝夕相对,理应深知我的严酷与冷漠,为何胆敢在忒瑞俄斯的面前,以谎言欺瞒色雷斯的国王与被你擅自使用了名号的女神?” “我那时诚然想要追责于你,可就在我即将降下神罚的一瞬间——” 阿尔忒弥斯的手终于离开了燕北北的长发,那一缕墨也似的黑发,便如此刻逐渐便得更深的夜色那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肩头: “我见到了你的眼睛。你那一刻的神态与我纵走的那只花鹿何其相似,都有着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侥幸和后怕,可你的欢喜更纯粹,远胜过它。” “你不怕我,你竟然不怕我,北国的来燕。” 阿尔忒弥斯看向燕北北的眼神格外温和,恰如她对待所有愿意对她发誓祈愿的信徒那样,以神灵的慈悲与包容将她庇护: “换作任何一人如此看我,我都只会感觉理所应当,因为我诚然会保护与我起誓的女子;可你来自千年后的异界,见识过更为广袤的天地,又比这世间任何一人都要深知我的善与美、好与坏、长处与不足、公正与私心、过往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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