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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卡斯劝阿伽门农献祭他的长女伊菲革涅亚,以最宝贵的公主作为祭品才能使女神息怒,阿伽门农百般纠结后,最终依然为了伟大的战争胜利而应允了这一要求,将伊菲革涅亚诓骗至万军之前,命卡尔卡斯斩下她的头颅。 可阿尔忒弥斯又在此刻显灵了。她不愿见到无辜的女子为父亲的过错而血溅祭坛,便降下清风将伊菲革涅亚卷走,取代了她出现在祭坛上的,是一只赤牡鹿。 就这样,伊菲革涅亚被阿尔忒弥斯解救,带往遥远的陶里斯,将她送入欧克辛斯蓬托斯海岸边的月神庙为自己担任祭司。生长于迈锡尼王城的公主便从此流落异乡,不得与亲族相见足足二十年。 直到伊菲革涅亚的弟弟俄瑞斯忒斯领受了阿波罗的神谕,前来陶里斯半岛夺取神器,失手之下被当地人俘获,他即将成为祭品时,才发现操刀的祭司正是他的长姊伊菲革涅亚。至此,离散多年的姐弟终于得以相认,伊菲革涅亚随俄瑞斯忒斯返回雅典,在那里供奉阿尔忒弥斯终生。 燕北北当年第一次看到伊菲革涅亚的传说的时候,当即就被这个故事的神奇逻辑给震了个七荤八素: 首先,明明是阿伽门农自己眼瞎手欠地捕猎了阿尔忒弥斯的白鹿,为什么要让他跟这事儿半点关系都没有的、甚至还远在千里之外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女儿前来献祭自己以赎罪? 再者,就连中国古代的诛九族的刑罚里,都要把犯法的人本尊一并带上,怎么到希腊神话这里就可以靠献祭女儿来逃脱惩罚了?真是现代有现代的国情,古代有古代的规则啊,十万军士里竟无一人愿意为无辜的伊菲革涅亚申辩半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如果阿伽门农真的有心献祭赎罪,那就应该主动献上他最宝贵、最看重的幼子俄瑞斯忒斯,而不是在卡尔卡斯提出献祭长女伊菲革涅亚后,“痛苦良久”却“依然应允”。 ——真是好一个希腊神话版本的李代桃僵! 可以说,伊菲革涅亚的传说带给燕北北的冲击力,堪比后来著名的俄瑞斯忒斯弑母案件中,太阳神阿波罗说的“父亲才是真正的播种者,一个人可以只有父亲而没有母亲,正如雅典娜从天父宙斯的头中生出”这番话: 希腊神话里的神灵都是什么神奇宝贝一样的逻辑,多多少少有点那个大病,摸着良心说说这合理吗,我觉得不河狸。 在这帮脑回路格外无法令人理解的神灵中,只是略微有点逻辑清奇的阿尔忒弥斯毫无疑问就是一股清流,真是不怕自身不完美,全靠同行衬得准。 但凡与阿尔忒弥斯有所牵扯的神话传说,燕北北作为她最为忠实的支持者和相当资深的研究者,都记得分外牢固;再加上这位大嘴巴的侍女已经絮絮叨叨地对她透露了这么多消息,她只略一思忖,就明白了自己当下正处于怎样的境地,甚至连这具身体的母亲即将遭受怎样的痛苦,也一并推算出来了: 阿伽门农已经捕猎了阿尔忒弥斯的白鹿,希腊联军前行受阻。受先知卡尔卡斯的点醒,阿伽门农以“让伊菲革涅亚与阿喀琉斯订婚”为由,诓骗伊菲革涅亚前来受死。 然而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滕涅斯特拉大喜之下,不顾使者的劝阻,坚持与伊菲革涅亚一同赶往联军。她原本怀着想要见证女儿得嫁良人的美好心愿而来,却被迫亲眼目睹了伊菲革涅亚被推上祭坛、险些殒命的全程。这两者的对比何其惨烈,克吕滕涅斯特拉立时心中怀恨,久久难平,从此与阿伽门农离心离德,不复当初。 燕北北的猜测果然很快便得到了证实。路过数道极具迈锡尼风格的大理石廊柱后,她在一处光线明亮的房间里见到了身披华服头戴王冠,面容与这具身体颇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子。 克吕滕涅斯特拉一看见燕北北,便也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她的: “伊菲革涅亚,我最心爱的女儿,你听说了吗?你的父亲有意将你嫁给阿喀琉斯。依我来看,这是再难得不过的良配了,不知你意下如何?且先听一听你父亲的使者带来的消息吧。” 她边说边招了招手,允许一身简便赶路打扮的男人上前来,想来这便是阿伽门农麾下的特派使者: “我丈夫的使者,请移近你的脚步,我允许你上前来。阿伽门农既然派你来传递消息,则必然倚重你;我是他的妻子,与他一体同心,亦如同他将传讯的重任交给你那样信任你。” “请告诉我们,阿喀琉斯究竟是怎样的人?” 阿伽门农派来的使者对这桩莫须有的婚事的内情自然知之甚详。他心想,反正伊菲革涅亚不是自己的女儿,他犯不着心疼,且女儿为父亲赎罪而死简直天经地义无可反驳;再者,来自希腊各国的十万大军被困于海上,如果不能立时启程,定然会延误战机。 于是他一张口,便把阿喀琉斯美化了又美化,在此人的口中,这桩婚事立时变得无处不完美了: “阿喀琉斯出身高贵,是海洋女神忒提斯与人类英雄帕琉斯之子;又英勇善战,相貌俊美,与诸多国王与英雄私交甚好,足以见其品行端正。” “且传说当年阿喀琉斯诞生之时,他的母亲忒提斯曾将他浸入冥河之中,于是他全身刀枪不入,诸神难侵。即便他此刻将启程前往特洛伊参战,也不会有分毫损伤,伊菲革涅亚公主必不会被战争夺去父亲和丈夫。” 克吕滕涅斯特拉乍闻此言,大喜过望,握着燕北北的双手都更加用力了,只恨不得立刻背生双翼,带燕北北飞到希腊联军中去,将这位据说百年难得一遇的完美丈夫人选给自己的女儿定下。 然而就在克吕滕涅斯特拉目含欣喜地看向燕北北,准备等女儿的回答时,她却并没有从燕北北的双眼里看到半点喜悦的讯息。 黑发的迈锡尼公主反握住她的母亲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开口道: “母亲,恕女儿直言,我认为此人很是不妥。” 克吕滕涅斯特拉疑惑道:“可是依我来看,这个年轻人已经很完美了。他不是粗鲁的色雷斯人,又出身高贵,定然教养良好,可以与你互相扶持,相敬如宾。而且听你父亲的使者所说,他出生时便沐浴过冥河,刀枪不入,也就不会轻易死在战场上……” 逐渐老去的迈锡尼王后垂下眼,抽出手来轻柔地抚过燕北北的长发,低声喟叹道: “他不会轻易死去,你便不必像我这般,日日夜夜都在为军中的丈夫担心。” “可恕我直言,母亲,如果阿喀琉斯是这么完美的人,那么他为什么会选中素未谋面的我?”燕北北继续冷静道: “这位听起来毫无过错的英雄实在太完美了,很难让人不动心,愿意对他投怀送抱的美貌女子定然为数众多、不知凡几,为何阿喀琉斯会至今都尚无婚配?” 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心头陡然掠过一阵阴云。然而这份疑惑没能在她心间盘旋太久,便成功被她自己给先一步驱散了: “因为他想要迎娶一位足够配得上他的妻子。毕竟论起出身高贵,品性温柔,举止得体又多才多艺,希腊的众王国里,还有谁能胜得过我最心爱的伊菲革涅亚呢?” “若真是如此,他的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如此神通广大,都能将刚出生的婴儿浸入冥河,使他获得神灵般的躯体,可为何不见她为阿喀琉斯牵线搭桥,为身为半神的儿子迎娶更为完美的女神?”燕北北半跪下来,伏在克吕滕涅斯特拉膝上,抬头望向她名义上的母亲: “父母若爱子,则为之筹谋深远,思虑周全。母亲,我相信忒提斯女神即便与我们相隔万里,从未相识,可至少在这件事上,您二位身为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您想要为我寻找值得托付终身的丈夫,可阿喀琉斯的母亲难道就不想为他找更为完美的妻子?我看不出忒提斯女神会对我满意的理由,更不认为与我素未谋面的阿喀琉斯会主动选择我。” “退一万步讲,就算阿喀琉斯在投身父亲麾下之时,从父亲的身上看出了我会有的良好品行,进而对我暗生情愫,非我不娶——” 燕北北迎着阿伽门农派来的使者如蒙大赦的,“对对对没错就是这个样子”的眼神,继续冷静道: “那么我就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想问。你刚刚说,阿喀琉斯诞生之时,曾被他的母亲浸入冥河,以换取他刀剑不入的神躯,果真如此?” 使者拼命点头,生怕阿喀琉斯这个举世无双的条件无法吸引到伊菲革涅亚前去,要是不能把她骗去献祭,那么十万希腊大军就都要被困死在海上了: “这是自然,我没有诓骗伊菲革涅亚公主的理由……” “你诚然没有诓骗我的理由,你们只会撒谎和隐瞒。”燕北北从克吕滕涅斯特拉的膝上抬头望向使者,笑道: “你且好好想想你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吧,那可是冥河!” “没入其中的人类将再也不能回到人间,迷失于渡口的灵魂将永无来生可言,哪怕是神灵,在饮过冥河的水后也有丢失记忆和力量的风险——” “阿喀琉斯被浸入冥河之时,依你所言,不过是一介并无任何超群力量的幼子,他的母亲为何要冒如此之大的风险,为他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 “除非是她曾得到过什么预言,而这预言里,曾指明过阿喀琉斯的死,所以忒提斯才会如履薄冰般担忧至此!” “这……”使者的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在迈锡尼的王城中长大,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关心纺织、刺绣与陶艺的公主,竟然会对神灵的传说与秘闻知之甚详: “伊菲革涅亚公主,这么说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好了,不必多言,你且下去吧。”沉默了许久的克吕滕涅斯特拉突然出声,打断了使者的吞吞吐吐: “你回去告诉我的丈夫阿伽门农,阿喀琉斯想要迎娶我的女儿,可以。但我要看到他的诚意。” “我要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无不完美的英雄,自特洛伊的战场上毫发无伤地归来,对我的女儿许诺此生非她不娶,更不会有任何情人,我才能放心地将我的伊菲革涅亚交给他。” “我要亲眼看着她步入婚姻的殿堂,迎来幸福的前景,而不是晦暗不明、风险未知的混沌与欺瞒。” 这位在神话传说中,率先撞破伊菲革涅亚即将被献祭的内幕,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女儿,因此对丈夫心生怨恨,最终手刃了他为伊菲革涅亚报仇的母亲,未来的迈锡尼长达十年的实际掌权者,最终还是摒弃了近年来人世中愈发盛行的“爱女儿就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的观念,对阿伽门农的使者发出了身为母亲的最强音: “否则的话,与其让她冒着风险,远赴他乡,嫁给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却有着巨大隐患的人,我宁愿让我的女儿去供奉永远纯洁的阿尔忒弥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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