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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伽门农所有的盘算都落空了。他望着自己数十年枕边人充满怀疑与不信任的双眼,痛苦地开口: “阿尔忒弥斯女神因我无意间捕猎了她的白鹿,大发雷霆,此刻萦绕在船队周围的逆风便是她召唤而来的。” 说话间,愈发强劲的疾风裹挟着海水与雨水掠过,劈头盖脸地砸在所有人脸上。愈发瓢泼的大雨砸在船只湿漉漉的甲板上,溅起无数水花,士兵们的甲胄和刀剑也被那雨水与海水清洗得雪亮。 阿伽门农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在雨帘中挣扎着睁开双眼,对岸边的妻子,还有姗姗来迟,被克吕滕涅斯特拉护在身后的长女和幼子高声劝说道: “放手吧,克吕滕涅斯特拉,让你的女儿上前来,平息阿尔忒弥斯的怒火,十万希腊联军方可开拨!” “伊菲革涅亚是迈锡尼的公主,也是我的女儿,能为父亲赎罪而死是她分内的荣耀,你又何必横加阻拦?” 克吕滕涅斯特拉的脸上亦是湿漉漉的一片,也不知道那是咸涩的海水,还是从天而降的雨水,或者是一位母亲的泪水: “阿伽门农……” 正在阿伽门农悄然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成功说动了克吕滕涅斯特拉后,自岸边陡然爆发出的怒喝与痛骂便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阿伽门农,你枉为我丈夫,你不配为人父!” “你这背信弃义的叛徒,杀亲的刽子手,毫无人性的冷血屠夫!你贵为希腊诸王之王,却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保护;你统率十万大军,却要你的女儿为你挡下神灵发怒?”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动伊菲革涅亚一根头发!” 阿伽门农恼羞成怒之下,无意识往岸边迈了一步,他身边的将士和亲卫们便齐齐拔剑,在铿锵的刀剑鸣声中,雪亮的光芒划破黑夜,直直指向岸边的克吕滕涅斯特拉。 可迈锡尼的王后不仅半步不退,甚至迎着那林立的、能置人于死地的刀剑更上前一步,高声喝道: “来啊,你们这些战士,你们这些只会抽刀指向手无寸铁的女性的男人,你们这些可以漠视国王杀害他的女儿以献祭神灵的、所谓的英雄!听着,谁要将她奉上祭坛,就要先踏过我的尸体!” “你们不是要去攻打特洛伊,抢回斯巴达的王后海伦吗?很好,那就把我的死讯一起告诉她吧,告诉我的同胞姊妹,你们为了夺回她,曾对她一母同胞的姊妹举起屠刀,又夺走过我女儿的性命!” 风雨愈发潇潇不止,希腊船队正在被阿尔忒弥斯降下的逆风,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推近岸边,即将搁浅。 克吕滕涅斯特拉将燕北北护在身后,刚刚还能中气十足地痛骂和驳斥阿伽门农与他的军队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温柔: “伊菲革涅亚,好孩子,你不要怕,妈妈永远都会保护你。” 先知卡尔卡斯走出船舱,来到陆地,高高举起嵌金的长刀指向克吕滕涅斯特拉,分明准备威逼与劝说双关齐下,迫使这位顽固的母亲让开道路。 可还没等卡尔卡斯开口,这场争论风暴的中心,伊菲革涅亚公主——也就是燕北北,终于说话了。 然而她的话语却并非对着方才出声的任何一人而说的。黑发的迈锡尼公主转向她身侧的幼弟,也就是日后杀死母亲的俄瑞斯忒斯,声音清越而冰冷: “俄瑞斯忒斯,告诉我,你也觉得父亲的过错,需要由对此一无所知的我去承担么?你也要将无辜者送上祭坛,要目睹着你的长姊死去么?” 年幼的男孩眨了眨他无辜的大眼睛,惴惴不安地咬着手指,嗫嚅道: “……为什么不行呢,姐姐?” “女人为男人而死,女儿为父亲而死,姐姐为弟弟而死,不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相信哪怕此刻,最慈悲善良的欧墨尼得斯亲临,也不会为姐姐的死而追究父亲和我,你不必为我们担心。”* “俄瑞斯忒斯,你的姐姐对你不好吗……?”克吕滕涅斯特拉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后退数步,以看怪物也似的眼神看向自她腹中诞生的最年幼的孩子: “你的姐姐难道不是从来都对你有求必应,无不应允,哪怕是你再任性的请求,也不曾让你失望半分?她为你亲手织造衣物,为你做五彩的陶器,为你的床帐上刺绣你最喜欢的猎犬的图形,你难道不敬爱你勤劳善良、又爱你至此的姐姐吗?” “你曾在你姐姐的怀抱中欢笑过,说要永远保护她,长大后要为她遮风挡雨,这难道不都是你……不都是你亲口说过的吗,俄瑞斯忒斯?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说谎与反悔,你为何会出尔反尔至此?” “是呀,姐姐对我很好。”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男童摇摇头,一时天地间仿佛都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这道稚气的童音响起,便等同于他在这风雨交加的黑夜里,代他的父亲、代能预见未来的先知卡尔卡斯、代沉默的十万希腊大军发言: “可是这也不会阻碍姐姐成为祭品吧?不要紧的。” 燕北北几乎都要大笑出声了。 ——看啊,这就是据说最纯真、最善良的孩子身上,所能体现出的最令人作呕、毛骨悚然的恶意。 ——看啊,这就是未来为报父仇,亲手弑母的俄瑞斯忒斯。他自诩是报仇雪恨、大义灭亲的英雄,却半分也未曾想过,他的母亲对父亲举起屠刀是为了什么! 于是燕北北弯下腰去,直视着俄瑞斯忒斯与她半点不像,却与阿伽门农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的确如此。” “那么你要记好了,俄瑞斯忒斯。你今日将你手无寸铁的长姊推入冥府,迎来死亡;那么日后,不管你落入怎样的境地,你的长姊亦可如是回报你!” 说完这番话后,燕北北便不再留恋任何人,只用力握过克吕滕涅斯特拉的手,无声地安抚过她母亲几近崩溃的情绪后,便转身,向身后那座明显刚刚垒起的、简陋的祭台走去。 她身形的这一动,便牵动千万人、万万人。 阿伽门农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伊菲革涅亚,果然还是我最听话懂事的好女儿;他身后的亲卫队和士兵们也一一将出鞘的刀剑放回,额手称庆,心想只要献祭了伊菲革涅亚公主,他们就可以出发去战场上,成就一番大事业。 俄瑞斯忒斯被燕北北决绝而冰冷的话语震慑得一时间动弹不能,等他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便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在男童的嚎啕声中,有两人齐齐奔出,两双手远远探向祭坛,那是阿喀琉斯与克吕滕涅斯特拉。 阿喀琉斯刚刚被克吕滕涅斯特拉请求过,请他保护伊菲革涅亚不不死。他怜悯王后的痛苦与对此一无所知的无辜的公主,便发誓要保护伊菲革涅亚,此刻正要上前,与克吕滕涅斯特拉一同将燕北北从祭坛上拉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终究还是燕北北离祭坛更近一些,她的双脚已经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马上就要接触到光滑的石台;与此同时,一直守候在祭坛边的先知卡尔卡斯面露欣慰之色,举起长刀就要斩下燕北北的头颅。 然而就在那把锋芒逼人、吹毫立断的刀即将接触到燕北北修长而洁白的颈侧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刹那间,云破月来,风止雨散,天地澄明。 被困于岸边的十万希腊联军在风雨交加数日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晴夜。一千一百八十六艘大船的帆齐齐转向,从逆风变为了这个季节该有的顺风,缓慢地驶离岸边;瓢泼的雨也不再降下,显然山川林泽之主的怒意已收回。 在这漫长的一夜中,始终掩盖着月光的重重乌云顷刻间消散一角,一道明辉投下,不偏不倚地落在燕北北的眉心,映得她容貌皎洁,肤光胜雪。 可也正是在这时,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风,绕过希腊船队高悬的白帆,掠过阿伽门农的铠甲,拂过克吕滕涅斯特拉的裙摆,越过俄瑞斯忒斯的泪眼与卡尔卡斯的长刀,最终将燕北北一把裹住,以无人能挡的气势越众而出,急急升入半空,向遥远的陶里斯半岛一路奔袭而去了! 卡尔卡斯率先反应过来,这是阿尔忒弥斯继神罚后于心不忍,降下的神迹,特地赦免了伊菲革涅亚,便将手中的长刀远远丢开,跪地欢呼: “是月亮女神降临了!多谢你,野兽的主人,举世无双的好猎手,山川林泽的领主,阿尔忒弥斯女神!” 他这一发声,便有万万人与他一同高呼,见证并赞美这神迹: “阿尔忒弥斯殿下赦免了公主,她果然是善良的女神!” “多谢你,荒野的女主人,我们的军队终于可以继续前行了。” “赞美伊菲革涅亚公主自愿做出的牺牲!” 可在这震天的欢呼与庆祝声中,唯有克吕滕涅斯特拉悲喜交加,痛哭不止。 她这一晚上的感情变化实在是太复杂了,不停地起起落落,心就没能在胸膛里好好安分上哪怕一秒钟: 见到阿喀琉斯时的满意也就持续了那么几句话的时间,随即便愈发疑惑,赶往岸边;在得知阿伽门农一定要把女儿叫来的真相后,她又惊又怒,平生第一次对自己本该敬爱信任的丈夫产生了恨意。 当她的女儿走上祭坛时,克吕滕涅斯特拉只觉肝胆俱裂,深恨自己无能为力的同时又心想,要是伊菲革涅亚也能像俄瑞斯忒斯这样没心没肺多好;直到最后,众目睽睽之下,逆风停止,清风骤起,裹挟着她的女儿飞速离开岸边,一路逆卷向北,她这才终于泪流满面,既庆幸于伊菲革涅亚的获救,又痛苦于和长女的分离。 在这凡间诸事大起大落的夜晚,在这大悲大怒、大惊大喜的种种极端思绪交战之下,迈锡尼的王后克吕滕涅斯特拉猛然抬头,目光森然地凝视着逐渐远去的阿伽门农。 这样一来,全程表现得最平静的,反而是在众人眼中或失踪或与死亡无异的燕北北这个祭品本人。 哪怕此刻,她正被无形无色的风高高卷起,除此之外没有半点依凭,只能浮在空中向下遥望大地,也未曾惊慌半分,更不曾大喊大叫。 燕北北只是沉默地感受着那团正裹挟着她的清风是何等的轻柔,与不久前狂暴得几乎都要把船队的帆给吹折的逆风截然不同,就这样怔了半晌,才露出一个浅淡的、微末的笑意: 你果然来了,阿尔忒弥斯。 你是未嫁女子的守护神,是疯狂而混乱的希腊神话里,少有愿意定下种种律例约束自己言行的清流。你即便对阿伽门农心怀恨意,亦深知伊菲革涅亚的无辜,你的善良不会允许你袖手旁观。 所以我会明知前路困难重重,才敢登上你的祭坛—— 因为你无论如何,必定前来! 然而这一笑,就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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