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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忒弥斯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是在拒绝我的好意?” 不应该啊,在她看来,世间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类可以拒绝这份殊荣! 试问何人不渴求长生不死亦不老,何人不希望能升入天穹比肩神明?谁能真正狠下心来拒绝与女神缔结忠贞的婚姻,谁能毫不心虚地说自己无欲无求可以拒绝一切? 而且她对这位异界来客的待遇不可谓不宽厚,甚至称得上前无先例后无来者,就连她的父母,她数以百计、或神或半神的兄弟姊妹中,也从未有人给出过如此诚挚的许诺,自己又为何会得到被拒绝的苦果? 阿尔忒弥斯在被拒绝的恍惚中,想起千百年前,她曾向天父宙斯要求过什么。 她要求过世间所有的山脉,于是她的父亲便命她做山川林泽之主;她喜爱打猎,又领受狩猎之神的神职,便索得百发百中的神弓与白羽的箭;她只爱纯洁的女子陪在身边,她的父亲自然满口应允,赐予她宁芙侍女随侍身侧,与她谈笑歌舞纵马出游,又为她整理猎装与长靴。 自那之后,野兽的女主人、月亮与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凭着勇武的战意与精妙的猎术,纵横她治下的山川林泽无不披靡。 哪怕是她的同胞兄长阿波罗,也要惊诧于她的弓马娴熟;即便是性情暴烈如火的战神阿瑞斯,也不敢正面攫她锋芒;甚至雅典真正的守护神雅典娜,都要在她的面前让步,允许这位同父异母的姊妹在她的城池里享受供奉与信仰。* 如是一来,阿尔忒弥斯便有过何等骄傲而光耀的错觉: 世间一切事物,我都能征服;凡我所想要的,便都能得到! ——直到她遇见燕北北。 于是冰冷的山川开始融化,亘古的寒潭泛起波纹,爱神的预见得以证实,酷烈的女神低下头颅。 她的心尚未全然解封,甚至不知晓它为何猛然悸动;但她的心思与情意,却于一切真相得以大白之前,便早落在这一介凡人的身上与心里了。 阿尔忒弥斯昔年在面对只是忘记供奉足够的祭品的卡吕冬国王之时,能愤怒地派出野猪去践踏卡吕冬的国土;然而此刻,在面对胆敢拒绝她的恩赐的燕北北的时候,她却半分被拒绝的羞恼和因爱生恨的情愫都未有半分,只带着最真切的疑惑与不解开口: “北国的来燕,依你向来的行动与思虑可知,你是极有智谋的女子。既然如此,便将你拒绝我的理由说来听听。” “要是你的回答不合我的心意,就说明我才是正确的;既然我是正确的,那我可就要像我的父亲抢夺凡人公主那样掳走你了。” 燕北北失笑之下,心想,世间哪里有这样好说话的绑匪,又哪里有这种半点威力都没有的胁迫啊。 于是她回答阿尔忒弥斯的话语里,便带了这样一丝微末的笑意。只不过这笑意格外欢畅又真心,落在阿尔忒弥斯的眼中,也令她所有的困惑与迷茫均一扫而空了: “你不会这么做的,阿尔忒弥斯殿下。” “在神灵的眼中,人类的一生是很短、很短的时光,最多不过百年。三万个日升月落之后,不管我们生前有过怎样的辉煌与荣光,最终也是要尘归尘、土归土的。” 阿尔忒弥斯虽不解燕北北的用意,却也应和了她的话语: “正因如此,我才要接引你去往奥林匹斯。” “我们生若蜉蝣,在神灵眼中,不过朝生暮死,命数短暂;但人类的智慧可以代代相传,薪火不息。一人不成,还有千百人;千百人若不成,尚有万万人;此代不成,可及后世;后世不成,便再传千年。”燕北北伸出手去,温柔地握过阿尔忒弥斯的,只觉那双素日来挽弓搭箭得分外灵活坚定的手,在被她握在掌心时,虽冷若寒冰,又生疏拘谨,可遍寻千年来的世间,竟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触感了: “我在未来治学时,曾以足足三年的时光,拜读过所有曾提及你的典籍。区区三年,在你看来或许很短;可我进入高等学府的时间不过七年,我来到这里时也不过二十余岁,若以人类的标准来评判,便很长、很长。” “你的一言一行我都深明于心,你的所作所为我尽数知晓,于是你便很不该这样诓骗我,阿尔忒弥斯——” 她抬起眼,自下而上地凝视着阿尔忒弥斯,仿佛也能透过月亮与狩猎女神冷若冰霜的外表,得以窥见她此刻动摇得宛如山川崩毁的内心: “你的父亲会强行掳走凡尘的女子,可你,唯独只有你,是做不到的。” 正在阿尔忒弥斯沉默无言之时,燕北北终于将她岔开的话题带回了正路: “所以我才要拒绝你。” 她自己的手也在渐渐凉下去,这一凉,燕北北才发现,原来她握着阿尔忒弥斯的手,其实也是一并的僵硬: “阿尔忒弥斯殿下,你看得见我一人,却看不见千千万万人;你救得了我、救得了菲罗墨拉与伊菲革涅亚,却救不了更多连面见神灵的机会都没有的受苦者。” “纵您有掌管山川林泽、驾驭百兽的权能,可终究一位神灵的力量是有限的。还是请您依照伊菲革涅亚既定的命运,送我前往陶里斯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尔忒弥斯百般思量之下,一时间竟想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再者,她内心的纠结与痛苦并不比眼前的凡人女子少上半分。 她想要保护燕北北的心情是那样强烈——这不能怪她,实在是菲罗墨拉的失踪给阿尔忒弥斯留下的创伤与惊吓太深刻了,处女守护神的职责又在规劝她的内心,谴责她的行为,使得她既要保护燕北北,又要远离这与她的神职相抗衡的最大的隐患。 在两厢交战之下,最终阿尔忒弥斯还是低声道: “……可我终究想为你做些什么。” “那么,便请阿尔忒弥斯殿下答应我一件事吧。”燕北北缓缓松开了阿尔忒弥斯的手,最后一次凝视过她的面容,心想,啊,原来我日后所有的故事,都要从这里开始,也都要在这里结束: “如若日后,阿瑞斯山上众神齐聚,要审判一桩惊天的惨案,届时双方僵持不下、势均力敌时,便请您带我前往彼处,允许我发声。” 阿尔忒弥斯虽不明所以,可既然这是燕北北提出的请求,也就一口应下,不问其他: “有何不可呢?诚如你所愿。” 然而阿尔忒弥斯有所不知,燕北北本就因为对她颇感兴趣,在现代社会中专门选择了希腊神话这个近乎炒冷饭的研究题材;又在以“菲罗墨拉”的身份正式来到这个世界后,曾借月神神殿的烛火探查过所有的典籍;她还在编织挂毯的间隙,向侍女们打听过各种神灵的往事,终于将所有的时间线成功串联。 于是在阿尔忒弥斯的这个誓言落下后,燕北北所有的布局便终于完成,细密的罗网开始铺天盖地收拢: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乃至一切生灵与神圣,都要被她凡人的智慧逆转于掌中! 以至于日后,阿尔忒弥斯孤身一人在奥林匹斯山上,哪怕日日夜夜都只能听清风呜咽,晨露滴落,也指责不得她半分。 依然高傲纯洁、美貌如初、锋锐无匹的狩猎之神,只能在受益于此的同伴们高声赞美与歌颂里形单影只,怅惘地心想—— 啊,原来我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你开始,也都要由你结束。 在得到了阿尔忒弥斯的应允后,燕北北不再留恋,迅速转身,快步走下山坡。 可狩猎之神还是凭借着她那能在至暗的山林中,精准无误地寻得猎物的锐利双眸,识得燕北北的眼角闪过一点晶莹。 她久久地注视着燕北北那近乎狼狈而逃的背影,终于将心底最大的疑惑问出口: “北国的来燕,你且止步!即便你不说,我也能察觉,你其实在惧怕我。” 燕北北果然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宛如被无形的咒语束缚住似的,虽不能再动,但至少也不再离去了: “阿尔忒弥斯殿下啊,请原谅我委实不敢再度近前。” 阿尔忒弥斯发现自己的猜想果然正确,就愈发不解:“你为何会惧怕我?” “你曾是雅典的公主,妙音的爱歌者,你面容似月亮般无暇,心与眼都是一般的纯净,在林中奔跑的身姿比小鹿更为轻盈。你甚是美好,甚是可爱,为何要惧怕身为处女守护神、丰产之神、月亮女神的我呢?” 在阿尔忒弥斯如是发问的那一刻,燕北北的胸口陡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那是直面过死亡的人,才会留下的最刻骨的恐惧。 感情可以培养,记忆可以模糊,误会可以解开,身份可以逆转。但是从那一刻起,对“死”的最真切最本能的反应——趋利避害,便从此烙印在燕北北的灵魂里了: “实不相瞒,我的女神。我委实不敢回转。” 在这一刻,她的声音干涩低哑,浑无身为“爱歌者”之时的婉转动听: “我于此世第一次真正见您时,尚被尼俄柏抱于怀中。然而从那时起,在我尚未见到您真容之前,便深知您的姓名,久仰您的威仪。” 阿尔忒弥斯陡然间浑身冰凉,动弹不得,似乎失去了对浑身的控制,只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连伸出手去挽留燕北北都分外困难。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怔怔看向燕北北削瘦的身影,只听这位异界的来客在兜兜转转了数重身份后,终于能将那一段血色的记忆,以柔和的语气娓娓叙说: “您发若流云,衣带月光,手挽长弓,与您的同胞兄弟太阳神阿波罗并肩前来,乘银光闪烁的月亮之车迎风连搭七箭,六箭杀死我的姊妹,一箭射入我的胸膛。” 阿尔忒弥斯终于明晓了燕北北在面对她时,心底一直存在若有若无的恐惧是什么缘故;又为什么哪怕自己拼了命地示好,也一定要称呼她的全名与尊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于是阿尔忒弥斯合上双目,便能心如止水,平静如初地开口了: “生死之事果然玄妙。” “可北国的来燕,我亦曾对你许诺,若我伤害过你,则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你真要将我的誓言抛之脑后,仅因这一段虚无而短暂的前生便如此恐惧我么?” “阿尔忒弥斯殿下,此言差矣,分明是我因着另一段同样短暂而虚无的前生,而深爱过您。”燕北北背对着她失笑道,“我不是方才便与您说过了么?” 可阿尔忒弥斯并没有被这番话安抚到,相反,她的渴求与不安的火焰燃烧得更盛,促使着她继续开口: “那样便很好啊,北国的燕子,异界的来客。我愿与你分享生死的权柄与月亮的辉光,请你继续爱我!” “阿尔忒弥斯殿下,您要知道,人世间的爱情,就好像那盘踞在深渊底层、最玄妙的轮回生死一般,是用命令交换不来的。”燕北北并不回头,只温和而疏远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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