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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俄瑞斯忒斯抛到脑后了。他兴奋地对燕北北举起手,挥舞了起来,一边跑过去一边大喊: “伊菲革涅亚姐姐,真的是你!” 然而这一喊,立刻便被始终都在搜索他的踪迹的士兵们找到了。 眼见气势汹汹的一大队人马向自己逼近,俄瑞斯忒斯这才有了点害怕的迹象,可没过多久,这仅有的一点微末的害怕,也被他内心极为复杂的情绪给强行压了下去: 没什么可怕的。伊菲革涅亚姐姐从小便爱护自己,就算自己杀了母亲,不还是一样有一母同胞的姊妹厄勒克特拉站在自己这边,与他一同手刃了母亲吗? 毕竟是母亲先对父亲下的手,他为父报仇,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心虚害怕的。 一念至此,已经长大成人的俄瑞斯忒斯便又如幼童那样,对着伊菲革涅亚纯粹而惊喜地呼喊了起来,就好像他不曾亲口说过要送他的长姊去死似的: “你就是‘陶里斯的庇护者’?太好了,姐姐,那你快救救我,欧墨尼得斯女神要杀我,可现在竟连你土地上的士兵,也要将刀剑的锋芒对准我么?” 燕北北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抬手,竖起手掌,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刹那间,刚刚还在对俄瑞斯忒斯喊打喊杀的士兵们齐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们沉默而毫无异议地将手中的刀剑收归入鞘,放下了高擎的盾牌,立时便如同燕北北所吩咐的那样,往远方去了。 等这帮人离开后,燕北北才终于将平静无波的目光移回俄瑞斯忒斯身上,问道: “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怎么会无故追杀你?你且说来听听。” 俄瑞斯忒斯立刻把自己这些年来的英雄事迹尽数讲给了她听: “……自从十二岁那年,被母亲逐出迈锡尼后,我便暗下决心,总有一日要为我的父亲报仇雪恨,我要用那叛徒王后的头来祭奠希腊的诸王之王阿伽门农。” “于是我先杀害了她的情夫,又将匕首刺入她的胸口和喉咙。她向我苦苦哀求,求我饶她一命;又对我破口大骂,说我不过是她怀中的一条毒蛇而已。我心知与母亲之间的亲情再无弥补的可能,便说,杀死她的,并非我俄瑞斯忒斯,而是她克吕滕涅斯特拉本人的背叛与放荡。” “再然后,我便被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追杀,一路逃来了这里。” 俄瑞斯忒斯说完前因后果后,半晌没有得到长姊的回答,便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燕北北的方向,试探着开口道: “姐姐……?” 他所有的话语都没能再出口半个字。 因为他记忆中永远温柔和煦、含笑待人的长姊,此刻正悄然伫立,在最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中泪落如雨。 燕北北将永远记得那一天与这一日。 那一天,十万军士要沉默着送她去死,她名义上的弟弟与父亲在高声催促,素未谋面的先知卡尔卡斯也在应和;只有克吕滕涅斯特拉,只有这位与真正的燕北北半点关系都没有的母亲,张开了她并不强壮的手臂,将自己的女儿保护在了身后,对着阿伽门农痛骂出声。 然而她并不知晓,这具壳子里承载的灵魂,早已不是那个真的会牺牲自己为父赎罪的伊菲革涅亚了。 ——我有罪。 燕北北颓然跪倒在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是我,是我默许了这场本可避免的弑母血案。 我能救她,但是我没有。 我的罪孽不可饶恕,不可告解;我将永远心怀愧疚,魂魄染尘。我的良心将日日夜夜饱受煎熬,我的灵魂将因此永坠阿鼻。 若有纯白无瑕的人站在这里,则可以斥责我背信弃义,袖手旁观,不配为人。这是我亲手犯下的罪孽,自然应当承认。但如果再给我第二次机会,我依然只能默许她的死亡。 因为只有“俄瑞斯忒斯弑母”一案,才能将所有的神灵推上众神齐聚的阿瑞斯山法庭! 她双手掩面痛哭之下,依稀听到窗外传来孩童们拍手嬉闹的声音,唱的是她从千百年后带来的歌谣: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谁取走她的血? 是我,鱼说,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她的血。 谁为她做寿衣? 是我,甲虫说,用我的针和线,我会来做寿衣。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站在灌木丛上,我将唱赞美诗。 谁来敲丧钟? 是我,牛说,因为我能拉犁,我来鸣响丧钟。 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空中所有的鸟,全都叹息哭泣,当他们听见丧钟,为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启事—— 告所有关系者,这则启事通知,下回鸟儿法庭,麻雀将受审判。 俄瑞斯忒斯完全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为多年未能相见的母亲哭得这么伤心,便只能一叠声地安慰她道: “别担心,伊菲革涅亚姐姐。” “只要你将我藏在这里,让我躲过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的追杀,让我能侥幸存活,我就可以回到迈锡尼去重掌王权;等我坐稳国王的宝座后,就回来接你,我们一家人再次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燕北北半点也不想理他,只心如刀绞,泪落不止,一时间连祭坛上的珍珠与黄金,都在她晶莹而痛苦的眼泪下黯淡了。 也正是在她最为痛苦、最为纠结的那一刻—— 一道曾远送过十万希腊联军的船帆,席卷过爱歌者与迈锡尼公主裙角与长发的清风,从半开半掩的窗户间,带着青草与鲜花的香气席卷而来。 山川林泽之主、野兽的女主人、掌管新生丰产与月亮的神灵,在燕北北正式拒绝了她的求爱二十年后,终于再次以真身降临那荒远偏僻的陶里斯岛。 她对着手足无措、不知要把自己藏到那里是好的俄瑞斯忒斯冷冷瞥过一眼,随即转向燕北北,虽然语气还是一样的毫无波动,可落在对她甚是了解的人耳中,便是前所未有的饱含安抚之情的温柔语调: “北国的燕子,我按照昔年的旧约来寻你了。” 阿尔忒弥斯伸出手去,为燕北北缓慢地拭去了颊边的泪水。恰有一滴温热的眼泪将坠未坠地点缀在月亮女神的指尖,这滴凡人的眼泪的重量明明轻得几不可查,却几乎要在那一刻,将天上云间的月都压入尘世间的三千红尘。 阿尔忒弥斯虽不明晓,这位异界来客的痛苦从何而来,可一见到燕北北的眼泪,她便心想,我要你从此往后的一切泪水,都只能为我而流,哪怕你再度拒绝我,我也不要你的悲伤,只愿你有无穷尽的欢声: “你在二十年前曾向我祈求,说如若日后,阿瑞斯山上众神齐聚,为审判一桩惊天的惨案而僵持不下,便带你前去,允许你发声。” “我既曾答应你,今日便来践行我的诺言。” 黑发的迈锡尼公主自祭坛前怔怔抬头,面容似悲似喜,却又宛如带着一点“早该如此、终究如此”的冷静与疯狂,那犀利而明亮的眼神令阿尔忒弥斯都不由得一时间为之震悚臣服: “对俄瑞斯忒斯弑母案的审判已拉开序幕,复仇三女神不愿侵犯你的土地,更不愿让这不义之人的血玷污你的国家,便委托我前来缉拿此人。” 金发蓝眸的月亮女神伸出手,挽住燕北北的胳臂,将她半搀半抱地从地上带了起来,让这位不知为何,内心正饱受无与伦比的痛苦煎熬的女子,能够在自己的怀中得到一点聊胜于无的依靠: “北国的燕子,你当与我同往诸神的法庭。” 作者有话说: ①《谁杀死了知更鸟》,很有名的民歌,本文引用,特此标注。引用字数不超过3000或全文十分之一,不会构成过度借鉴。
第17章 Chapter 17 在雅典城外的阿瑞斯山上,几乎全部有名有姓的神灵已齐聚一堂,只为审判俄瑞斯忒斯弑母一案。 无数高台以被置于中央的被告席为圆心拔地而起,神灵们居高临下地对中央尚且空置着的被告席投去或不解或冷淡的目光,若不是尚有目光敏锐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披坚执锐地站在台上,静候唯二的缺席者与被告等人前来,这些被叫来的神灵怕是早就闹成一锅粥了。 但即便是雅典的庇护者,三大处女神之一的她站在这里镇场,也未能让不少神灵面上的疑惑不解之色减弱半分: 审判、司法与执行向来都是智慧女神、正义女神和复仇三女神等专司其职的神灵的职责,怎么在今日的审判中,竟然不分职责地把所有神灵都拉来了? 雅典的法庭虽是在雅典娜手中落成,但最后担任审判职责的却是雅典城中德高望重的人类。 这样的阵仗审判普通人是足够了,但若是要审判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抑或神灵,只怕万万不能,再叫上几位同样有司法、正义和智慧等神权的神灵来镇场,也合情合理,很是应该。 然而放眼望去,今日的雅典法庭中,竟无一位凡人。 众神之父宙斯携雷霆而来,白臂的赫拉端坐其侧,众神灵中最尊贵的夫妻貌合神离,笑意远不能抵眼底;他的另一位兄弟波塞冬则从大海千里迢迢而来,与他的妻子安菲特里忒一样,身侧萦绕浓重水汽;向来久居地底的冥王哈迪斯身影隐没于黑雾,死亡与睡眠的两位神灵站在他身后,他所过的地方,就连最多情温柔的林泽仙女都不愿停留。 放诞风流的酒神手执满载深红的金杯又啜饮这令人疯狂的琼浆,他的情人之一,阿弗洛狄忒与阿多尼斯之女柏洛厄向他投去充满爱意的目光;商业的守护神,最狡黠的欺诈者赫尔墨斯手中的蛇杖擦得闪闪发亮,从同父异母的兄弟阿波罗那里坑蒙拐骗来的里拉琴就放在身旁;而阿波罗则是众年轻男神中最俊美的一位,他的发间佩戴着月桂树冠,那是由他求而不得的女子达芙妮化身而成,在河边生长。 在这些威名赫赫的神灵的辉光下,之前那个疑问便愈发难解了: 究竟是怎样的审判,要所有的神灵一道前来?又是哪一位被告的犯罪者,胆敢出逃至今未归?众神灵既都已在此,那么狩猎女神方才突然离席,要去接引的又是谁? 然而以上所有的问题尚且不是最难解的,真正困扰众神的难题还在后面。 当众神灵的辉光齐聚在一地之时,怕是太阳神的金车所释放的烈焰,都要在这极致的威能与美丽前失却光华;就连爱与美之神那能攫取爱意与注目的钻石腰带,都要被衬托成平平无奇的凡物了。 但在众多形貌英俊昳丽的神灵中,有数位神灵的光辉格外明亮,分别是光芒清冷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眼神锐利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守护家庭与灶火的女神赫斯提亚这三位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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