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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阿尔忒弥斯会永远庇护她的信徒,正如她曾从色雷斯人的手中保护过雅典的菲罗墨拉公主那样!” 刚刚从菲罗墨拉的壳子里脱出来不到半天的燕北北:等下,你好像刚刚叫了我一声。 可克吕滕涅斯特拉不说这个名字还好,一提起雅典的菲罗墨拉,原本理不直气不壮的使者便陡然像是得到了什么力量似的,腰板也挺直了,说话也有底气了,甚至都胆敢反驳回去了: “是吗?可我听说的消息不是这样的。” “我听说,分明是雅典的老国王潘狄翁先进献了自己的女儿做祭礼,想要得到阿尔忒弥斯的庇护,阿尔忒弥斯女神这才大发慈悲,从她的姊妹、战争与智慧的女神雅典娜的手中越权,亲身降临雅典,保护了菲罗墨拉。” “可事到临头,菲罗墨拉却反悔逃走了,这不,月神殿下正在四处寻找她呢。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曾听见阿波罗的神殿里的祭司们私下里说,阿尔忒弥斯殿下近日来心绪不佳,不愿接受任何供奉,更是命令她的宁芙侍女与人类祭司,哪怕把全希腊的土地都翻过来,也要找到菲墨罗拉的踪迹。” 这位使者越说越得意,高高地抬起头来,以一副何等大无畏的勇者姿态无视了克吕滕涅斯特拉愈发愤怒的眼神,把燕北北所有尚未出口的话语都顶撞了回去: “看,这便是命中注定要作为祭品的女人临阵逃脱的下场!如若不是怒意勃发到了顶点,一定要追究失约之人,富有万物的神灵为何要四处追寻区区一介凡人?” “依我之见,色雷斯才是真正被冤枉的一方,他们的国王和使者均已一死赔罪,阿尔忒弥斯女神又为何要如此穷追不舍?她理应前去追捕逃走的菲罗墨拉才对!再或者说,要是菲罗墨拉愿意听从她父亲的安排,老老实实地成为祭品,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情了。” “伊菲革涅亚公主,既然你的父亲要你前去,你就很是该应召启程,又何须管什么理由呢?可千万不能学那些违抗父亲与兄长旨意的,怀有野心的不忠诚的女人!” 燕北北乍闻此言,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一阵苍凉的、长久的痛苦侵袭上的了她的灵魂,使得她心痛如绞,却哑口无言: 又是如此,总是这样。分明是阿尔忒弥斯要保护她,可是这种女性互相保护和扶持的故事,被占据话语权的男人们口口相传过后,就一定会被扭曲成这个样子。 她原以为,在神灵的辉光尚未褪去的古老的年代,在母系社会还未完全被取代的年代,至少在雅典娜没有于俄瑞斯忒斯弑母案中投下那至关重要的一票前,她还可以亲眼见一见这最本初的人间。 原来归根结底,都是她想太多。 正在燕北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当口,那番大不敬的话也把克吕滕涅斯特拉给气了个瞠目结舌。她刹那间只觉浑身冰凉,强撑着起身,颤巍巍地将燕北北拉到身后,对使者怒喝道:“你竟敢这样对我的女儿说话?!” “你不过……不过一介使者,你竟敢这样冒犯你的国王的妻子与女儿?是阿伽门农授意你这样做,还是他暗示你有这样的特权?” 能够在未来的十年里,在阿伽门农出征特洛伊期间,将整个国家都打理得整整有条的女人可不是什么传统的贤妻与淑女,克吕滕涅斯特拉有君王的潜能。 一旦发现了使者的态度和话语中不对劲的地方,之前曾短暂地笼罩过她心头的疑云,便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去而复返了,促使着克吕滕涅斯特拉挣脱了对丈夫的信任与爱,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你为何一味催逼她前去,又为何轻慢她至此,浑似对待将死之人?希腊联军早已齐聚奥利斯港湾,狩猎已过,军心大振,本该一鼓作气渡海离去,为何你竟能如此之快便重返迈锡尼?是什么突发状况延误了行军的时机?” 使者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而且错得太多了。 按理来说,他是阿伽门农特派来的使者,本应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不至于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同时冒犯了迈锡尼的王后和公主。 可问题是,他长久以来,一直都生活在全是男性的军队里,与自己同一性别的人相处久了,又怎么能知道对待另一个性别的人的正确态度呢?他只会因此而愈发高看自己一眼。 别说是毫无实权的克吕滕涅斯特拉王后和伊菲革涅亚公主,只怕雅典新任的普洛克涅女王亲至,他都不会正视她们半分。 眼见使者被问得哑口无言,克吕滕涅斯特拉心下愈发怒火高涨,她越是愤怒,说话的声音却越是冷静,一锤定音: “好,很好,那我就与伊菲革涅亚一同前去,看看我的好丈夫究竟有什么盘算。至于你,区区一介使者竟敢对我和我的女儿如此不敬,就和我一同过去吧,只不过届时抵达联军中的,只能是你的骨灰。” “我,迈锡尼的王后,克吕滕涅斯特拉,在这里指永不崩毁的奥林匹斯山与奔涌不息的冥河,对着掌管婚姻的天后赫拉起誓,对正义与法律的女神忒弥斯起誓,任何人都别想越过我伤害我的女儿半分!” 这道誓言一经发出,便再无更改的可能。阿伽门农的使者面如土色地被周围早就蠢蠢欲动的侍卫一拥而上,驱赶了出去。雪亮的刀锋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树立起来了,不消片刻,这刀便要饮血,使他人头落地,魂归幽冥。 在他踉踉跄跄地狼狈出门前,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燕北北一眼,心想,这便是引发今日所有争论与动荡的根源。如果不是这个突然变得聪明起来的公主发现了阿喀琉斯的异常,又据理力争引发了王后的怀疑,只不过是一介送信的差事,又如何会让自己丢掉性命? 或许是人在临死前,出于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脑子会动得格外活泛、想法也会格外奇怪的缘故,使者的双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地面,听着脑后响起的拔刀声与风声,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终于浮现于脑海之中: 这真的是伊菲革涅亚本人吗? 克吕滕涅斯特拉是个实干家,一旦心生怀疑,便要立时心动。她的命令将整座迈锡尼王城都调动了起来,收拾衣物的,清理水路的,检修船只的,烘烤面包的……人人都在竭尽所能地为她的出行做准备,不消须臾,整装完成。 在登船之前,那位侍女为了消磨时间,也为了宽慰公主的担忧,便始终都在与燕北北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在所有的话题都即将用完的时候,她灵机一动,开始赞美起公主的博学多识: “您的见闻之广博,可以与最权威的学者相媲美了,伊菲革涅亚公主。我甚至都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可以洗去神灵的记忆与力量的冥河。” 然而这句话却让始终都在应和她的燕北北,陷入了长久、长久的沉默。 ——是啊,我为何会知道呢? ——因为在我短暂却精彩的上一世里,有神灵为我饮过冥河。 燕北北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远方,她同胞的弟弟、年幼的俄瑞斯忒斯正被侍女抱在怀中前来,要与她们一同出发。俄瑞斯忒斯在看见她的时候,还欢呼雀跃着伸出双臂,要求他最喜爱的长姊将他接过去一同玩耍: “姐姐,姐姐!” 可与俄瑞斯忒斯记忆中,对他有求必应、宠爱至极的长姊截然相反的是,燕北北垂下眼后退了半步,再不愿拥抱他。
第14章 Chapter 14 阿伽门农正在船舱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 自从先知卡尔卡斯指出,这些天来一直盘桓在他们船只周围的飓风,是阿尔忒弥斯女神降下的惩罚后,他紧皱的双眉就再也没展开过半分: 真是太不巧了。 若换作是别的随便哪位神灵,只要及时献上丰盛的祭品和足够诚挚的赔罪,运气好的话就能把这件事揭过去;即使运气平平,神灵接受了祭品后依然不消气,还是会降下惩罚,也不至于这么重。 可问题是他竟然撞在了阿尔忒弥斯的手上! 山川林泽之主近日来刚刚打开她那幽闭了许久的神殿大门,只为寻找一名行踪不明的人类,可不管她派出怎样的宁芙侍女和人类祭司,都只能无功而返,半点结果也没有,被愚弄和欺瞒了的女神怎么可能有好心情? ——至少在雅典人民之外的,任何不明真相的人来看,都是这个样子的。 正盘腿坐在船舱一角的先知卡尔卡斯仿佛洞察了他焦急又痛苦的内心似的,劝说道: “阿伽门农,你不必过分忧心。” “伊菲革涅亚是你的长女,迈锡尼素有美名的公主,如果能献上这样高贵的祭品,就算阿尔忒弥斯女神有天大的怒气也要消弭了。而且她身为你的女儿,为你排忧解难、分担困难本就是分内之事,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阿伽门农听闻此言,眼前便浮现出了他即将死去的长女伊菲革涅亚的面容,以及他的妻子克吕滕涅斯特拉的影像。 这两张极为相似、素淡而寡味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使得阿伽门农内心陡然生出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心虚”的滋味来。 克吕滕涅斯特拉虽然不知为何,长得跟她的同胞姊妹海伦半点也不像,分毫没有人间第一美女的半点风采;可他当年最终还是看在她能带来的政治助益和大量钱财的份上,迎娶了这位面目平凡的女子做迈锡尼的王后。 像这种没有美色的女人想要出嫁,还要嫁得高嫁得好,除去要有大量陪嫁和政治利用价值的同时,更要走贤惠淑德的这条路子。而克吕滕涅斯特拉也恰如他推测的那样,操持内务和外政都是一把好手,把迈锡尼王城里里外外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很是省心。 伊菲革涅亚自幼乖巧懂事,从来没像别的王国中那些要么肆意妄为要么不知轻重的公主那样,给他惹半点麻烦,长大后更是柔顺贤淑,美名远扬,更是省心。 他一边心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不起妻女;一边又在心底暗暗侥幸,心想按照这两人的一贯作风,十有八/九无法识破他的真正用意,就算侥幸知道了,也一定会继续省心下去,伊菲革涅亚甚至有可能主动赴死—— 然后他所有美好的幻想,就都破碎在了此刻本该在迈锡尼王城中为他管理后方国家,却不知为何会前来军中的克吕滕涅斯特拉饱含愤怒与难以置信之情的高喊里: “阿伽门农,你出来见我!” 阿伽门农顿时心头一紧,强行鼓起勇气出了船舱,便迎面见到克吕滕涅斯特拉站在不远处的岸边,穿着朴素,半点迈锡尼王后的仪容都没有,与一介平常妇人无异: “告诉我,对我说实话,你为何一定要伊菲革涅亚前来这里?” “别再摇唇鼓舌,卖弄你那套所谓的‘订婚’的谎话,我已经从阿喀琉斯那里得知,你从未提过伊菲革涅亚与他的婚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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