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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透的警服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林疏棠像片被雨打蔫的叶子,任由秦言替她脱掉湿衣,用毛巾裹住冰凉的身体。 糖糖蹲在浴室门口,尾巴蔫蔫地垂着,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林疏棠的裤脚,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秦言把林疏棠扶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去捡那个掉在浴室角落的七仔玩偶,绿色的绒毛拧成一缕缕,摸起来又冷又硬。 “我去给你煮点姜茶。” 秦言把吹擦的七仔放在林疏棠枕边,指尖轻轻拂过她冻得发青的脸颊。 “你躺着别动,我很快回来。” 林疏棠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枕边的七仔被她攥在手里,粗糙的绒毛摩擦着掌心,像在提醒她这不是梦那个总爱抱着七仔睡觉的妹妹,真的不在了。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秦言的身影在客厅和厨房间穿梭,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忙碌的轮廓。 秦言端着姜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林疏棠对着七仔发呆的样子,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林疏棠躺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喝点姜茶暖暖身子,不然该发烧了。” 林疏棠转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秦言,她…才二十五岁。” “我知道…”秦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抬手擦掉林疏棠的眼泪,指尖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玻璃。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好多地方没去…” “说要成为最厉害的记者…说要攒钱和周宇买个大房子…”林疏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我想过爸爸妈妈死的样子,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她的,我不敢想…她什么都没来得及…” 最后几个字碎在喉咙里,她猛地侧过头,把脸埋进秦言的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恐惧在此刻溃堤。 比起早已疏离的父母,妹妹是她亲情里唯一的锚点,可这根锚,却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彻底断了。 秦言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失去双亲的秦言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所有安慰在失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能做的,只有陪伴着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姜茶的热气在床头柜上凝成水珠,林疏棠攥着七仔玩偶的手指却始终冰凉。 秦言守在她身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呜咽渐渐沉成浅眠,直到晨光彻底漫过窗帘,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收拾满地狼藉。 第43章 抑郁症 心理咨询室的玻璃门带着磨砂质感,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柔和的白。 林疏棠站在门口,指尖在警服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濡湿了攥在手里的诊断书复印件。 重度抑郁症,伴有焦虑发作。 确诊日期在三个月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 接待台后的护士抬头看她,眼神在她的警服上停留片刻,递来登记表的笔尖微微一顿:“请问是预约过的吗?” “我找陈医生,陈景明。”林疏棠的声音有点哑,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说话,喉咙像塞了团砂纸。 她报出妹妹的主治医生名字时,指尖在诊断书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护士拨通内线电话的间隙,林疏棠的目光扫过候诊区。 浅灰色的沙发上坐着几个年轻人,有人对着窗外发呆,有人低头抠着手机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滞重感。 “林女士这边请。”护士挂了电话,引着她穿过走廊。 墙壁上挂着莫奈的睡莲复刻画,蓝紫色的笔触晕染开来,像极了妹妹失眠时总说的“脑子里化不开的雾”。 陈景明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陋,木质书架占了整面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医生穿着米白色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见她时起身握手,掌心温热干燥:“林女士请坐,疏媛的事…节哀。” 林疏棠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把诊断书推过去,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我想知道,她最后一次来咨询是什么时候。” 陈景明的目光落在诊断书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周三,下午三点。”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那天她状态很不好,说出现了幻听,总觉得有人在窗外骂她。” “幻听?”林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被害妄想的伴随症状。”陈景明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 “她提到跟踪狂,说总感觉有人在监视她。还说…让她“识相点”。” 林疏棠的指节猛地攥紧,椅柄的木纹硌进掌心。 妹妹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每次打电话都说“快搞定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有没有说过……想放弃?”林疏棠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景明沉默了片刻,翻开另一页笔记:“她说过“撑不下去”,但每次都补充说“再坚持一下,拿到证据就好了”。”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惋惜。 “林疏媛是我见过最坚韧的病人,她一直在和病情对抗,哪怕…”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林疏棠懂了。 哪怕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她吃药了吗?”林疏棠盯着笔记本上“舍曲林”的药名,指尖划过那行小字,“剂量够不够?” “前两月很规律,后来开始断断续续。” 陈景明叹了口气,“她说报道到了关键期,吃了药总犯困,怕错过重要线索。 我劝过她停药的风险,她只是笑了笑,说“没事,我能坚持。” 林疏棠的眼眶猛地一热,赶紧低下头去。 原来妹妹那句“姐,我好累啊”背后,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挣扎。 她这个当姐姐的,总以为给了妹妹最好的保护,却连她患上重度抑郁症都一无所知。 “她有没有提过她男朋友……周宇?”林疏棠想起妹妹说要带男友见家长的事,喉结滚了滚,“他们吵架了吗?” 陈景明摇头:“她很少提感情,只说“等忙完这阵就和男友买房”。但上周三她突然说,周宇好像在躲着她,电话不接,消息也回得很晚。”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天她哭了很久,说“是不是连他也觉得我疯了”。” 林疏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抠出几道白痕。 她想起三天前接到的陌生电话,周宇的声音带着哭腔:“疏棠姐,疏媛她……把我拉黑了。” 当时她还在查案只当是小情侣吵架,匆匆安慰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妹妹,该有多绝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林疏棠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作响,像在倒数妹妹生命最后那段日子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最后离开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林疏棠的声音抖得厉害,“比如……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陈景明想了很久,忽然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她写了句话,说“如果我走了,别告诉我姐,她会难过的”。” 林疏棠猛地站起身,藤椅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 那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妹妹早就想过要走,原来她连自己会难过都想到了,却还是…… “我能看看她的病历吗?”林疏棠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指尖抵着桌面才没让自己晃倒。 陈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病历推了过来。 纸张很薄,却重得像块石头。 林疏棠一页页翻过去,妹妹娟秀的字迹在纸上蔓延。 “今天又失眠了,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姐姐给的褪黑素没用,反而更精神了。” “看到黑心棉加工点的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宇今天没回消息,是不是不爱我了?” “陈医生说我在好转,可我觉得自己像个漏气的气球。” 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的时候在发抖:“撑不住了。” 林疏棠的眼泪砸在那三个字上,晕开更深的墨痕。 她仿佛能看到妹妹蜷缩在书桌前,握着笔的手不停颤抖,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有没有……求救过?”林疏棠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充血的伤口,“比如……暗示过想自杀?” 陈景明的目光暗了下去:“她说过“活着好累”,但每次我追问,她都笑着说“开玩笑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很多抑郁症患者都是这样,用玩笑掩盖真心,因为他们怕被当成矫情,怕给别人添麻烦。” “添麻烦……”林疏棠重复着这三个字,喉咙像被堵住。 原来妹妹连求救都这么小心翼翼,怕给她这个姐姐添麻烦。 她想起最后一次和妹妹视频,屏幕里的林疏媛瘦得脱了形,却还在笑着展示新买的裙子:“姐你看,好看吗?等我报道做完,穿这个去见周宇爸妈。” 那时她正在整理卷宗,匆匆看了两眼就说:“好看,你赶紧休息。” 完全没注意到妹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强撑的笑意。 如果当时她多问一句“你还好吗”,如果当时她能听出妹妹语气里的不对劲,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心口发疼。 离开心理咨询室时,风铃又响了起来。 林疏棠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她没开车,沿着街边慢慢走,脚步像灌了铅。 路过一家奶茶店,想起妹妹总爱喝这里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加椰果。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报了妹妹的口味,接过奶茶时,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突然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却顾不上了。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悲伤,在这一刻决堤,汹涌得像要把她吞没。 她这个刑警,破过那么多案子,抓过那么多罪犯,却连自己妹妹的求救信号都看不懂。 她保护了那么多陌生人,却唯独没保护好最该保护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秦言打来的。 林疏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突然不敢接。 她怕听到秦言温柔的声音,怕那份关心会让她彻底崩溃。 她按下拒接键,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警服。 路过妹妹住的公寓楼下,警戒线已经撤了,只有几个老人在议论着什么。 林疏棠抬头看向302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只紧闭的眼睛。 她想起妹妹兴奋地跟她说“这里能晒到太阳”,想起那个被压在枕头下的长江7号玩偶,想起茶几上散落的安眠药板,像撒了一地的碎雪。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疏棠捂着嘴冲进旁边的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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