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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行来,已是走了好些日子,眼瞧着就快到西蜀边境了。山势越发陡峭,树木稀疏了些,露出大片嶙峋的石崖,崖缝里偶尔冒出几丛韧劲十足的小草,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在跟我打招呼。空气里多了股湿润的土味儿,夹着点远处的花香,闻着叫人心头舒坦。 队伍忽然缓了下来,前头有人喊着停下歇息。我掀开纱帘一看,原来前方竟有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哗哗地淌着,清得能瞧见底下五颜六色的石子儿,阳光洒上去,映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子。我瞧着这景儿,心头一喜,立马跳下马车,招呼吱喳:“走,咱们玩水去!” 吱喳一听,乐得蹦了起来,三两下窜到我肩上。我脱了鞋袜,光着脚踩进水里,凉丝丝的感觉顺着脚底钻上来,舒服得我忍不住咧嘴笑。吱喳可不怕水,直接扑腾下去,扑棱着猴爪子溅了我一身水花。我咯咯笑着,干脆蹲下身,和它一块儿拍水玩儿。水花飞得满天都是,映着日头,像是下了一场小彩雨。 玩着玩着,我心头忽然冒出几句诗,瞧着这河水和吱喳,脱口念道:“清溪浅浅映晴光,顽猴戏水笑声长。山崖草韧风中舞,小溪闲心逐浪忙。”念完我自个儿乐了,拍手道:“吱喳,我这诗咋样?‘小溪’应着‘小曦’,是不是神来之笔?哈哈!” 吱喳吱吱叫了两声,像在夸我。我正得意地咧着嘴笑,忽地一抬头,却瞧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鸢子和蓝飞雨。她俩就在河边一块大石旁,离我不过几丈远,正默默地看着我。 蓝飞雨自是笑颜如花,她本就是我心目中的“虞姬”,我与她虽未名言,但我们已是心有灵犀,甚至假以时日,要成为对方“大义灭亲”中的那个“亲”,然而连鸢子的脸上,似也挂着淡淡的笑,这倒是让我惊讶了,我不觉停了戏耍,愣愣地看向她们。 两人见我望过去,蓝飞雨朝我笑笑,鸢子却直接转身,似乎和蓝飞雨说了什么,蓝飞雨向我一挥手,跟着鸢子一前一后地往河下游走去。 我眨了眨眼,心头升起一股好奇。雨儿和鸢子这是干啥去了?瞧她们那眼神,像是有啥话要说。我拍了拍吱喳,低声道:“走,咱们瞧瞧去!”吱喳跳回我肩上,我悄悄猫下身子,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就听河边一棵大树后头传来几句低低的说话声。我躲在一丛矮灌木后头,屏住气细听。风顺着河面吹过来,她俩的声音虽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我耳朵。 “……没必要把赵曦卷进来。”蓝飞雨的声音有点急,像憋着气,“她那个样子,就是什么也不知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鸢子冷笑了一声:“蓝飞雨,你闹清楚,是你找上我,求我借力助你得到播州的。你我要成事,当然是越多帮手越好。谢昆做了那么多年大将军,手底下还有不少死忠。那笔钱也不是小数目,雪中送炭的份量够重。谢昆要拿这妹妹做交换,赵曦不卷进来,谁来?别忘了,还是你告诉我她的身份的。” 蓝飞雨像是被这话噎住了,半天没吭声。树后头静得只剩风吹柳枝的沙沙声,好半晌都没动静。我蹲在灌木后头,心头猛地一沉。 其实我已经隐约想到了,初见鸢子时,她虽能看破我并非狩猎场中的猎物,但并不清楚我具体的来历,而后又突然要我去见谢昆,我原是始终愿意想着是鸢子神通广大,毕竟连猴子“吱喳”她都能收作下属,但怎么琢磨,都不及蓝飞雨告诉她来得简单直接。 只是我自己不大乐意去猜而已。 我深吸了口气,不让发热的眼眶里凝出水珠来,“吱喳”像是读懂了我的难过,伸出爪子拍了拍我的头,我不由地笑了,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放心吧吱喳,我决定的事,没那么改变。” “吱喳”睁着圆圆的眼睛,郑重地点头。 “好吱喳……”我忘情地抱住了猴子,正在享受皮毛的温暖,冷不丁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冷语:“你蹲够了没有?够了就起来,要出发了。今天就能进西蜀地界了。” 我抬头,神出鬼没的鸢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我叹了口气,慢慢地起身,她眉心蹙了蹙,声音还是冷硬的:“还很疼?” “你说呢!”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正想转身就走,鸢子却伸手拉住了我,她瞳仁里又在闪着墨绿的异彩:“赵曦,我跟蓝飞雨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我想低头,可硬是把下巴抬得更高,“听到了。你晓得我听到了,还问啥?” “你想不想走?” “啊?”我彻底地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鸢子,她微眯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审视的光,这光芒让我忍不住想后退,但胳膊还被她牢牢地抓住,只能硬着头皮问,“走?走去哪里?” “蓝飞雨没资格放你走,但我可以。我只问一次,赵曦,你要不要走?要,现在就离开,猴子跟着你。”鸢子说话时,目光仍是直勾勾地剜着我。 我一时无言以对,脑子里“砰”地一声冒出一团团的黑雾——她在说什么? “入了西蜀,便是我,也不见得能全然掌控事态,届时你生死难测,谁也护不住你。” 我咬了咬唇,没吱声。 鸢子的神情里渗出一丝不耐烦,她看着我,唇角勾出了冷淡的嘲笑:“你怀疑我别有企图?我要是有……” “不是。”我摇头打断她的话,“我看得出来,如果你放我走,没人会拿你怎么样。你也,也不能从我身上再得到什么,甚至还会得罪谢昆。” 看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又说:“可是我不能离开,我现在走,就是丢下蓝飞雨,就是跟你们全都撇清关系了。我还不想这样,再说,如果谢——真是我的生父,我也想知道当年的事情。我相信舅舅不是那样的人,也相信……” 这回却是轮到鸢子打断我了,她冷冷一笑:“你相信?一个降将,凭着爬上龙床的本事坐到如今权倾东楚的位置的男人,会是个好人?” 我的胸口一阵灼痛,为舅舅被如此中伤:“他是个好人,对我、我母亲……东楚皇帝,还有东楚百姓,都是好人。” 鸢子神色微变,却没有再驳斥我,只是拉着我往马车方向去,淡淡地向我道:“你既然不走,那就赶紧回去吧。”
第47章 骇人听闻的消息 第四十七章、骇人听闻的消息 入了西蜀地界,天色已黑透,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一片宫苑前头。 我被吱喳拽着下了车,夜风凉飕飕地扑面而来,夹着点湿土味儿,吹得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抬头一看,宫苑里灯火稀疏,暗红色的屋檐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像睡着了似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廊下,随风晃悠,映得四周更显冷清。我想,这大概是西蜀的王宫吧?虽然还算不得寒酸,但似乎比起播州的王宫要更简陋一分。 蓝飞雨走向我,拉着我的手低声道:“我们今晚就暂时歇在这里,明早再去拜见西蜀的国君。” 我反握住她的手,只觉身上黏着散不去的寒意,不由地一个哆嗦:“雨……雨儿,你今晚是与我同住一屋么?这地方怪瘆人的。” 蓝飞雨还未答话,鸢子便已走上前来,冷冷地插话道:“不行,你自己一屋。你是小孩子么,还会怕一个人待着?” 我张了张嘴想要分辩,鸢子已然一扬手,两个牛高马大的侍从立刻挤了上来,把我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小郡主,请这边来。” 知道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没辙,只好忍气吞声地跟着人走,回头望了一眼蓝飞雨,她也在默默地注视着我,眼里的无助与憋屈让我努力地向她笑了笑,可还不等我出言安慰,鸢子便将她喊走了。 唉,所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大概也就这样的情形了吧。 更让我感到心酸的是,连“吱喳”也跟着鸢子走了……我只有独自面对一间幽暗的卧房。 那屋子倒不小,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瞧着挺高档。屋里摆着张雕花木榻,榻上铺了厚厚的被褥,绣着别具风格的云雾花纹,摸上去软乎乎的。屋角立着个青铜香炉,炉身铸着巴蜀古篆,里头燃着松脂,袅袅青烟飘出来,把昏黄的烛光映得朦朦胧胧。窗棂是用当地特有的楠木雕的,刻着细密的芙蓉花样,窗外夜色浓得像泼了墨,连个虫鸣都听不见。 我走到床榻前,一下子倒进了软软的被褥中。 愁绪满怀——想到明天我的心就像吊上了悬崖,空空落落,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我闭上眼睛,尝试着入睡,心里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谢昆要我认亲,我是断断不会认的……况且,我也还真不信他如此煞费苦心地将我寻来,就真是多年牵挂我这个打出娘胎就没见过的妹妹呢。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我竟然周身都泛起一股冷意,再次打了个哆嗦,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被褥里。被子软软绵绵,可那股寒意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咋都散不掉。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母亲、仙姨和舅舅,想着我那几个哥哥和小姐姐,想得最多的还是蓝飞雨,最后也不知道咋回事,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之后,我是被鸢子戳醒的。 她站在床边,弯着腰,用手指戳我的脸,不是很用力,但也不是能是把脸颊按下去少许的程度,我在迷糊中猛然睁眼,就看见她举手正要再来一下。我一惊坐起:“你、你干什么?” 鸢子神色淡然,仿佛刚才戳我的人并不是她:“起来,你还得梳妆打扮,去见西蜀国王——名义上总归是人家的地盘,礼节上得去一趟。” 我看着她,留意到她的唇角似乎微微流露出一丝丝不屑,不由轻叹了口气:“鸢子……之前没问你,但现在……你是不是吐罗的人?” 鸢子没回答,而是直起身走向门边,推开门,两个早已等候在外面的侍女捧着衣物和水盆进来,她顿了顿,回头看我,面无表情:“赵曦,我给了你离开的选择,你自己不选,怨不得谁。” 我愣愣地看着她离开,随即又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架起来梳妆更衣。 没有明说,但……但…… 我心中像压了山一样沉重,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又被打扮成了另一个大元宝的模样,光辉灿烂,不禁叹了口气,这浑身丁零当啷的,一点都不爽利,为什么唯有如此才谓是盛装? 收拾完,鸢子领着我出了屋。外头天刚蒙蒙亮,雾气裹着宫苑,像披了层薄纱。走了一段,到了正殿前。我抬头一看,殿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可那股子冷清劲儿还是散不掉。 我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蓝飞雨,还没开口问,鸢子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蓝飞雨不在这里。”她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又道,“待会无论你听到什么,你都先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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