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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旦答应过祝如愿就很难再逃脱。 从上午第一节课到下午最后一节,我想出了十个借口和理由,全部被她驳回了。 下课铃一响,她就往我桌上扔了几个袋装面包,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说:“咱走吧?” 于是我不得不动身,跟着她前往灰蒙蒙的社团活动室,计划着如何用装出来的专业姿态面试新同学。 社团活动室跟我印象中一样的破败不堪,十几张残缺的桌椅被摞成一堆靠在墙角,三个社团的人搬出几张还算能用的当作各自的签到处和面试处。 空气里满是灰尘的味道,面积不大的教室挤满了各个社团的骨干成员,拥挤中带着一些尴尬的意味。 祝如愿招呼着我坐在一张看上去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并贴心为我准备了纸巾。 我掏出酒精湿巾,一边擦着灰一边小声向她询问:“会有人来吗?” 祝如愿信心满满地点点头,从她背带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展平之后递给了我:“我采取了一些小巧思。” 我知道这种社团宣传单,一般正面是申请表,背面是宣传图,用来介绍社团组织构架和文化。 我翻过来,一张图片猛然撞进我的眼睛。 “你放我照片?”我目瞪口呆,简直要吐出血来,“什么时候拍的?” 祝如愿微勾嘴角,脸上毫无歉意:“去年运动会我拿相机拍的,当时我就觉得惊为天人,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当然看出来是运动会拍的,因为照片上的我穿了汉服,款式还是祝如愿挑的。 去年运动会,祝如愿是班级负责人,一锤敲定了大家全穿汉服,设定好了价格区间,大家随便选。 我懒得挑,祝如愿自告奋勇帮我选了一套青绿色的汉服,质量很好,搭配上头饰和语文老师亲自做的造型,穿上去确实不怎么违和。 但我没有想到她偷偷拍了照片,还打印在了社团招新的宣传单上。 “这是策略,本来数学社就没什么竞争力,放副社长的照片说不定还能吸引一些品味好的来试试看。”祝如愿摇头晃脑,还悄悄给我抬了咖位。 我一想到这张宣传单、这张照片被发放到了数不清的陌生人手里,他们或许会盯着我的脸评头论足,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在被火炙烤。 “祝如愿,你在物化我!”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祝如愿也慌了神,站起来拼命拉住我,眼泪汪汪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倪阳,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给你个惊喜……我这样做真的很过分,我现在就去回收那些宣传单!”她一把捞过刚刚那张宣传单,撕了个粉碎,“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我保证我都会做到。” 我被她可怜巴巴的语气磨得没有了脾气。想到她再去费力回收宣传单的样子,我一瞬间心软了下来,重新坐回位置。 她肯定没有想过我会是这种反应,毕竟我可以当着全校人的面演讲,怎么会在意一张小小的照片呢? 该怎么向她解释我惧怕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别人眼前的原因?袒露自己的脆弱,就像重新撕开已经结痂的疤,我做不到。 “没事,是我反应过度了。”我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给祝如愿递了一张纸巾,“下次记得问问我的意见,因为这样……显得我很自恋,很丢人。” 我随便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理由。 祝如愿也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一边抹泪一边颤巍巍地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过我在照片下面标了一行小字,写了‘社长偷选,禁止外传’。而且我之前发过一套题作为初试,这个宣传单只发给了那些做出题来的同学。” 听到她的解释,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又更加觉得自己刚刚态度太过强硬,于是我们两个人开始互相道歉,然后一起轻声地笑了起来。 我再一次成功掩盖住了自己的崩溃。 突然,嘈杂的社团活动室噤声了几秒,我抬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时驰夕,她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像梦游一般晃悠悠地走进来,朝我们这边张望了一眼,跟我对上了视线。 我的舌头一瞬间好像打了结,身体的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嚷着发出警报,但宏观的我仍然不知作何反应。 她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朝我打了个招呼。 我顿时忘记如何抬手,只觉得浑身紧绷,身体僵硬地咯吱作响。 一旁的祝如愿非常自然地回了个招呼,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放心吧,她手里拿的不是我们的宣传单。她做不出我出的题。” 我点点头,没有去细想她说的“放心”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装作很忙地低下头翻看资料,余光注视着时驰夕走到一旁的文学社招新处,很快就顺利地通过了面试。 “文学社什么标准啊,问几句话就把人招进去了?”祝如愿嘀咕着。 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时驰夕会无聊到去参加文学社,但我猜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可以借活动的名义逃课。 她随意地跟社团的前辈交谈了几句,随后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在我高悬喉咙的心脏即将回膛之时,她一个转身,转向了数学社专门接收报名表的同学。 那是个胆小内向的女生,见时驰夕朝她走过去,紧张到双手在校服裤子上飞速摩擦。 “请问……你们的宣传海报还有吗?”时驰夕礼貌开口,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虽然解不出来题,但我喜欢你们的海报设计,可以送我一张吗?” 祝如愿在我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看得出她想再次向我道歉。 可我的耳朵火辣辣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第12章 某人 喜欢时驰夕是一件比讨厌她更难的事情。 我耻于面对自己的心意,既惶恐又羞愤,想起她的脸便浑身发热,想到接送她的豪华轿车和她每天不重样的鞋子又如同冷水浇头。 我痛恨自己渴望被她看到。 像一只故意搁浅在浅滩的鱼,等待渔人一个赞叹的眼神,又期盼着她的鱼叉不会落在我肥美的肚皮上。 现在是午休时间,我趴在课桌上。胸腔里好像翻滚着一场海啸,心脏是岸边的礁石,疼痛是飞溅的浪花,麻木是石上风化的坑洞。 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一些,我不能放任自己再去思考那张写着无所谓的脸。我不需要任何变化,我只要平静。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人。 几个刚打完球的女生吵闹着回到教室,把衣服脱得只剩件短袖,仍然叫嚷着太热,于是打开了教室里的风扇。 风扇在头顶飞速地旋转起来,把空荡位置上的试卷吹得呼呼作响,随后又将它们吹向整个教室的四面八方。试卷散落在各处,一片狼藉。 一张纸被卷到我脚边,裹住了我的脚踝。 我将它捡起,摊平,发现上面挤满了不同的字体,看上去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对别人传阅的“小纸条”不感兴趣,也生怕撞破别人的秘密,但—— 上面有时驰夕的名字。 她们传递信息的方式既随意又谨慎,随意到大咧咧摆在桌子上,被风一吹就乱飞,谨慎又在于,她们用“狮翅溪”来谐音时驰夕的名字。 乍一听还以为是道菜。 我的道德和我的情感开始打架,但后者明显占据了上风。我安慰自己,只看那几条关于狮翅溪的。 “狮翅溪是同我问到了” “?你不说她没谈过” “没谈过但有人扒到她□□早期空间留言了” “……这都能扒说啥了” “别人给她留的问她最近最喜欢的电影是啥她回卡罗尔” “靠演都不演” 我把纸条轻轻放回了地上,看着它被风刮去别的角落。 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只觉得风扇把我头发吹得好乱。于是我随手抄了一本竞赛书,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缓一缓。 时驰夕的性取向……与我无关。 《卡罗尔》我看过……我是跟谁一起看的? 我的头突然从后脑勺开始痛,如火燎原般痛到了我的太阳穴。 我不敢、不能、不可以去想。思考即将触发一级警报,脑子如果不放空,世界就要天崩地裂。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受?越是狂压着记忆,它越是厮杀着要从大脑里奔腾出来。你只能捂住嘴巴,因为它会咆哮,还要捂住眼睛,因为它会撕裂眼前一切的真实。可你不能不呼吸,于是它会化作空气包裹着你,让你被每一口熟悉的空气腐蚀,毒发倒地。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我无力抵挡。 我是和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一起看的。她是第一个接纳我,陪我一起探索自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她已经去世两年了。 她死在我的面前。 我跪坐在社团活动室的门口,毫不顾忌形象地扶着墙壁大口呼吸,眼泪糊住了眼睛,粘住了头发,滴落在竞赛书上,发出如老旧时钟般不规律的嘀嗒声。 我知道这里没有人来,昏暗闷沉,不见光日,刚好可以容纳一个这样的我。 我痛苦地仰面又垂下脸去,体内有无法存放的痛苦正撕咬着我,让我如同丧尸一样在地板上扭曲,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姿势把肉身安放在这个世间。 这是她死后我第一次想起她。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想起她? 吉他声从社团活动室的门后传来。 我浑身一滞,慌乱地起身站好,胡乱抹干眼泪,把头发理顺。像借尸还魂一般,魂归入躯壳,只是不知道是谁的魂,谁的壳。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声音。时驰夕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天神,吉他是她的法器,仿佛可以带着她上天入地,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显形。 她唱的还是在医务室里唱过的那首歌,只不过旋律听上去更丰富了,词好像也修改过。 原来是她自己写的歌。 我背靠着墙,任由身体慢慢滑落,轻轻地坐在了地上。我摇摇欲坠的的心脏被她清哑的哼唱一点一点托住,又稳稳放下。 十几分钟前,我还在厌烦时驰夕的存在让我不得安宁。 可现在能让我安静的只有她。 忽然,吉他声停住了,我听到了朝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我意识到时驰夕要走出来了,同时也意识到此刻如果不想被当作蓄意偷听,就只有一个选择——推门进去。 社团活动室位置偏僻,在副楼一层的最尽头,窗外是高大的树木,层叠的树冠会挡住绝大部分的阳光,二楼外延又伸出一个专门停车用的挡雨棚,把剩下的阳光也遮得一点不剩。 整条长而深的走廊被划分成东西两侧,东侧有几间几乎没人使用的办公室,西侧就只有这一间由仓库改成的活动室。所以此刻沿着走廊离开,实在刻意,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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