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之妗并没有生气,另一只手去推陆云扬的胳膊:“你竟这点颜面也不给我。” “怎么?不知你是要用郡主的身份压我,还是要用举人的身份压我?”陆云扬抬眸看她,眼里满是怨怼。杜之妗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我哪儿敢压你,哄着你尚来不及。你便不要气了,她俩的事,哪儿是我们能左右的。纵是没有我提那么一句,她们便不会成了?你也不能将云州留在临安一辈子。” 这话戳中了陆云扬的心事。这些日子妹妹的信堆在案头,字里行间全是问她何时能够回京。她原先确实存了些心思,想着让两人离得远些,或许情意会淡些,可每次都被杜之妗不动声色地化解,如今人家都追去临安提亲了,她家那傻妹妹怕是要高兴得当场跳起来,她哪儿还拦得住。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眼前人那句带着哄劝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你放心,”杜之妗见她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便是她们俩成了亲,我的事也绝不会连累她们。义塾的合作干干净净,将来无论琳琅在朝中如何,我都会尽力保下陆家。” “真到了那一步,你自身难保,又何谈保陆家、保州州?” 陆云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目光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况且……曜华与你血脉相连,哪能真的分割清楚?”其实她也明白,义塾一事定下,陆家已经上了这条船,自己那些小手段,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你便不知了。”杜之妗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曜华的本事,从来不止于都尉。她早晚会去边关攒军功,将来她有军功在身,自然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云州。”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她早就替杜之妧筹划好的后路。 陆云扬闻言,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大半。她望着杜之妗眼底的认真,忽然觉得先前的气闷都成了无谓的别扭,这人虽总爱不动声色地拆她的招,可对自家姐妹的筹谋、对陆家的顾虑,倒半点不假。更让她心动的,是那份藏在温和里的在意,像秋日的阳光,不炽烈却暖人。 “这般,云扬可是肯同我碰杯了?” 杜之妗晃了晃手腕,酒杯里的酒液轻轻荡漾,映得她眉眼都柔和了几分,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云扬终于拿起自己的酒杯,朝着她的杯子轻轻一撞,“叮”的一声脆响在雅间里散开。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莫名觉得心里堵着的那点郁气,连同悄然萌生的情愫,都跟着散了又聚。 酒杯相碰的脆响刚落,雅间里的紧绷气氛便散了大半。陆云扬起身示意侍立在外的伙计添菜,指尖划过描金食盒边缘:“也不知你是否喜欢江南口味,想来你定会客随主便,便做主准备了这几道。”她掀开食盒盖,露出底下卧着的蟹粉小笼,热气混着鲜气漫出来,“京城的小笼总少些蟹油的润劲儿,今日试试我家厨子的手艺。” 杜之妗眼尾倏然漾开笑意,执起银箸夹起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笼包。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颤巍巍的馅料,轻咬时汤汁险些溅出,她忙用绢帕轻掩,帕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恰好承住一滴金黄的油星。余光里,陆云扬正垂眸拨弄着杯沿,指节在瓷釉上叩出轻响,姿态闲适得像是偶然谈起风月。 “难怪发财楼短短一年便能在京城扎下根来,”杜之妗将帕子折成玉兰状搁在碟边,眼波流转间带着洞悉的狡黠,“连小笼包都内藏乾坤。” 陆云扬执起越窑执壶为她续酒,桂花酿在杯中荡出涟漪:“能得凌华郡主这句夸,明日该让厨子多包三笼供奉灶神。”酒液晃动的碎光映在她眸中,恍若月下湖面闪烁的星子。杜之妗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个锦盒推过去,锦盒在烛光下泛着暗纹,“给你的,前几日在书市淘到的。” 陆云扬打开锦盒,青玉笔洗的缠枝莲纹细腻得能看清叶脉,水波纹路像真的泛着涟漪。她指尖抚过纹路,眼底满是欢喜,语气却带着点似真似假的试探:“这料子是和田青玉吧?书市上可遇不到这般好的。你怕不是特意去玉器行挑的?”
第30章 “原是瞒不过你。” 杜之妗望着她发亮的眼眸,声音不自觉放软,却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坦诚,“先前去你书房瞥见过一眼,猜你爱用浅底笔洗,能看清墨色浓淡,我见这缠枝莲纹最衬书房的雅致。” “还是你心细。” 陆云扬笑着抬眼,正撞进对方温柔却通透的目光里,那目光像能看穿她所有藏在温和下的心思,心头微微一颤,却偏要再探一步,抬手点了点案上的熏炉,“试试这个,扬香阁新制的‘月中桂’。比上次给你的‘秋露白’添了蜜意,只是……”她故意顿了顿,眼尾挑着点狡黠,“不知这甜香,会不会扰了郡主清修?” 淡金色的烟缕从缠枝纹炉盖里漫出来,甜香混着清桂气。杜之妗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开,却精准接住她的话茬:“甜香配佳人,哪算扰。倒是你加了松针清气压腻,和你这人一样,看着温和,内里却藏着点韧劲。” 陆云扬眼底闪过几分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指尖叩了叩桌面:“猜香算你有几分本事,可这本事拿来猜我……”她话没说完,却抬眼看向杜之妗,目光里带着点直白的探究,“可不一定准。” 杜之妗望着她侃侃而谈时眼底的光,指尖不自觉蜷了蜷。烛光斜斜照在陆云扬脸上,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晃得人心里发痒,可她偏能从那份柔意里看出暗藏的锐利。喉结动了动,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秋闱结束,西市古籍铺该进新拓本了。我托人留了《兰亭序》摹本的最好版本,咱们一同去,那副字放书房里,配你那方端砚正好。” 陆云扬端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漾着笑意,却故意拖长了语调:“凌华这般笃定我会应?我可是忙得连饭都需你送来了。” “你不会。” 杜之妗举起酒杯,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温柔,“你既特意为我备了蟹粉小笼,调了‘月中桂’,又怎会拒绝与我共赏古籍?” 这次陆云扬没有迟疑,举杯相碰,指尖与她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彼此的温度透过瓷杯传来,像心思撞破时的震颤,却又都若无其事地移开。桂花酿的甜香混着“月中桂”的清韵漫在空气里,那些藏在试探与通透里的心意,在彼此的眼底明晃晃地流转,连沉默的间隙,都浸满了缱绻。 杜之妧的马车抵达临安时,正是暮色漫过青石板路的时辰。她从驿卒口中问出陆云州不在临安城,反倒去了花牛,指尖顿了顿,倒没急着改道——花牛她不熟,若贸然寻去,指不定两人要在途中错开来。她摩挲着腰间陆云州送的平安扣,眼底泛起笑意:左右是来提亲的,倒不如在临安守株待兔,等她自个儿回来。 赵酒鸯跟着她在临安街头转了半日,从绸缎庄挑了匹石榴红的云锦,又去玉器行选了对羊脂玉镯,末了还让伙计搬了两坛陈年女儿红,满满当当凑了六箱聘礼,她们从京城本就带了两箱来,凑在一块儿倒是不少。两人按着先前打听的地址往陆府去,却在巷口犯了难,临安竟有两处陆府,陆云州的两个娘陆舒寒妇妻并不与本家同住,若是寻错了门,反倒落了笑话。 “可别弄错了地方,平白闹了笑话。”赵酒鸯挑着眉,示意仆从先将聘礼停在巷口,自己则拉着杜之妧绕到宅院后墙。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动作轻巧得很,踩着墙根的青石墩一借力,便悄无声息翻上了墙头。杜之妧往下瞥去,正见院内晾着的都是女子的衣裳,还有几件与陆云州爱穿的样式相近,当即低笑:“错不了,定是这儿。” 等两人带着聘礼上门时,陆府里早已乱作一团。陆舒寒正陪着妻子云小棉在院中乘凉,听见门房来报“有贵客带着聘礼上门,说是来提亲的”,皱起眉来。云小棉也惊得直起身:“提亲?”陆家两个女儿,上门说亲的是不少,可带着聘礼直接来的,还是头一遭! 说话间,院门外已传来仆从搬聘礼的动静,一箱箱锦缎、玉器、茶叶从门口往里抬,红绸裹着的箱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陆舒寒定了定神,拉着云小棉迎出去,刚到正厅门口,便见两个女子并肩站在厅中——前头那女子穿着银红织金褙子,腰束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飒爽,正是赵酒鸯;她身侧的杜之妧则着一身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紫色缠枝纹,蜜色的皮肤更显五官的精致。两位女子,皆自带一股沉稳贵气。 “早听州州提起二位,原该早些来拜访,可惜京城到临安路途远,倒让你们久等了。” 赵酒鸯率先开口,笑容爽朗,拱手时的姿态竟带着几分江湖气,半点没有闺中妇人的拘谨,“我是曜华的母亲,这是小女杜之妧。” 云小棉一听“京城”二字,瞳孔微微一缩,转头看向陆舒寒。陆舒寒心里也犯了嘀咕,难不成是眼前这姑娘来提亲?她上前一步,拱手回礼:“贵客远道而来,我们未曾远迎,倒是失礼了。快请进,屋里说话。” 刚落座,杜之妧便起身行礼,语气诚恳:“两位伯母,我们这次来,是为提亲。我与州州两情相悦,如今朝廷也准女子成婚,只是州州不在府中,我们擅自上门,是我们冒失了。” 赵酒鸯跟着将一张烫金名帖递过去,指尖轻轻按着帖角:“我们初来乍到,也没来得及找媒人,还望二位莫怪。这是曜华的名帖,你们先瞧瞧。” 陆舒寒和云小棉震惊地对视一眼,不过她们两个本就是女子成婚,倒是没有太慌乱,陆舒寒接过名帖,指尖触到“杜之妧”三个字时还没觉得异常,待看见底下官职家世的介绍,手猛地一抖,名帖险些落在桌上。她抬头看向杜之妧,眼底满是震惊——自家那傻女儿,竟在京城招惹上了郡主? 云小棉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接过名帖,看清后倒吸一口凉气,更是不敢轻易开口。 “贵客莫怪,” 陆舒寒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先前从未听州州说起过此事,这成亲之事……” “是我们唐突了。” 赵酒鸯连忙抬手打断,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通透,“你不必顾虑我们的身份,一切等州州回来再说。她若不同意,这聘礼我们原封不动地抬走,绝不为难你们。” “正是。” 杜之妧跟着补充,眼底掠过一丝紧张——先前只想着给陆云州惊喜,倒忘了这般大事该先与她商量,此刻想起她可能会生气,指尖都有些发凉,“州州离京多日,我本想给她个惊喜,没想到错开了。我在朝中告假的日子有限,只能先冒昧登门。成亲之事,自然要她点头,纵是她还没准备好,我们下回再来便是。” 云小棉原本还提着心,见杜之妧说话温和,半点没有郡主的架子,还处处体谅州州,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她悄悄打量着杜之妧,见她虽肤色偏深,却衬得眉眼愈发鲜明,鼻梁挺直,唇形饱满,笑时眼角还会弯起一个浅弧,竟比自家那素来被夸漂亮的陆舒寒还要惹眼,心里竟先有了几分好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0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