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大”和“陈二”生在西北的农村,计划生育政策那时已经推出,可在农村地区,倘若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就还能再生一个孩子而不交罚款。陈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 做娘的在陈耳之前已经打掉了两个女胎,好容易又怀上一个,乡镇卫生所的大夫一锤定音,说肯定是儿子。 于是“陈二”出生了。 陈耳一笑:“估计你们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听人家说的,b超查男女不是百分百准,我妈是白花钱,自个把自个坑了。” 可是生出去的孩子不能再塞回去,两个“赔钱货”只能在父母唉声叹气的棍棒下捱着,最受不了的时候,做姐姐的曾经牵着妹妹的手要去跳河,却被田埂上眼尖的母亲一人一耳朵揪了回来,又挨一顿好打。 再往后,命运般的一个盛夏,来支教的大学生叫陈达看见了希望,她那时已经辍学了,便豁出命去打工供妹妹上学,竟教山沟里真飞出了金凤凰。 “我后来总想,要不是大学生来支教,我姐就不会坚持要我念书,要不是为了供我念书,她就不会去卖血。” “再然后呢?”端着相机的冷溶难得缺心眼,不由自主地插嘴道。 “再往后,”陈耳微微低头,“就是你们来采访我的原因啊。” 她讲这一连串往事时,神情几乎没有改变,谈起姐姐省吃俭用带自己到镇上买冰棍打牙祭,甚至流露出怀念的笑容,彷佛这唯一一位配得上被称为“亲人”的亲人还未离开她一般。 然而幻觉毕竟只是幻觉,冷溶径直插进来一句“然后”宛如利剑,那些苦里捡甜的温馨泡泡顷刻间便被戳破了。 只因“然后”的后面是谁也拦不住的悠悠光阴,前因后果,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前,谁敢说能窥探天机? 陈耳自认生性豁达,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好性格,活了三十岁,最常想起当年夏夜瓜棚下头,同自己八分相似的脸郑重其事地说“做人要自强”。 她因为这句话要强了小半辈子,从来咬碎牙齿和血吞,最多留给自己一个低头的瞬间。 也就这么一个低头的瞬间。 采访的主要部分一结束,陈耳热情,又说要带她们上住院部去,此时已到了饭点,可几人都没有吃饭的胃口,干脆直接往住院部的楼层走,可素日里本来就繁忙的电梯间此时更如速冻饺子般挤成一坨又一坨,三人等了足足二十分钟,连电梯门也没摸到,眼见着电梯上不去,陈耳便提议干脆走楼梯:“九层开始都是住院区,也不算太高。” 楼梯间空旷,没有明窗,声控灯每上一层才亮一层,幽幽暗暗,视觉的模糊使得听觉更加敏锐,楼外的噪杂同心音裹在一起,汪明水上楼上得有些吃力,脸愈发红了,冷溶有意跟着慢了几步,直上到六层,正是胜利在望,陈耳的手机却突然响了,她歉意地冲汪明水二人笑了笑,接听了电话。 “嘟”的一声接听音后,电话那头的女声在楼梯间重重叠叠,直喊出了惊天动地的架势。 “老陈,你人在哪儿呢!快来六楼,小杨、就杨宁,她要割腕!” 眼前模模糊糊,正是蓝底白字一个“六”。 陈耳连个眼神都没来得及向汪明水示意,拔腿就从一旁的安全门往出跑,汪明水同冷溶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先去看看!” “我去看看!” “好,”冷溶飞快点了下头,跑出两步,又转头叮嘱汪明水,“你别着急,多小心。”这才没了身影。 冷溶方才刚咽下旁人的苦痛,腔子里正跟着翻江倒海,电光火石之间,她本来还担心找不见陈耳帮不上忙,一出安全门才发现纯粹是多虑。 走廊里伸出一个个脑袋,有人急急往楼梯间走,有人恨不得凑上前去看热闹,至于事发之处,刚好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陈耳就在那包围圈里。 她正微微低身,伸出双手下按,似乎想要安抚对方,至于事主本人,冷溶跑得愈近便看得愈清,那是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年,细骨伶仃像根拐杖,一手正攥着一支干瘪着浴血的牙膏皮,手腕边血连成珠,淅淅沥沥落了一地砖的血雨。 陈耳的声音清清楚楚传来:“先放下,你先放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割过,没事儿,没事啊。” 她边说边拉起自己的外套袖子,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白色的布料下,一道道蜿蜒凸起的伤痕全落在光洁的皮肤上。 冷溶也吃了一惊,她正围着众人往“小杨”的身后绕,先抓住一旁一个小护士问了句:“叫保安了吗?报警了吗?” 小护士看着和冷溶差不多大,像个见习的,颤颤巍巍抖成一张筛,闻言一阵点头又摇头:“叫了——不是,没叫!” “到底叫没叫!” “叫、叫了保安,没叫警察。” 冷溶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猛地捏了一把小护士的胳膊:“那就去叫!报警!” 她没再理会慌慌张张的小护士,继续往“小杨”背后走,因此没看到那年轻人的正脸。 杨宁盯着陈耳的胳膊,神情似哭似笑,好像比方才冷静了些,可那柄自制的利器却始终没离开手腕。 陈耳还在试图靠近,从她的角度看去,杨宁的眼神有些呆,不知在想什么。 三步、两步… 就差一步! 一步之遥,陈耳对上杨宁的目光,紧接着,她看见对方的唇角蓦地弯了起来—— 汪明水还有些气喘,正顺着人群往前走,因为个子高,将将能看见不远处冷溶的头顶,她一颗心刚落了三分之一,前方本来缓缓移动的人流却突然爆发出尖叫,紧跟着就如退潮一般,一片人流中,汪明水瞬间变成了逆行,几秒钟前还堵成一片的人墙作鸟兽散,漏出围城里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来。 矮的是瘫倒在地的少年,眼神如死,周身全是碎玛瑙似的鲜血。 站的是冷溶,额前发丝黏成一片,正弯着腰喘气,她一手拎着一根牙膏皮,另一只手捂在牙膏皮上头,血线曲折滑入掌心,又覆上牙膏皮上已经半干的棕色,活像一张中式符纸。 符纸的主人惨白嘴唇,远远看见了汪明水。 她曾骤然丧父,曾被患病的母亲当街一个杯子摔上脸,留下了也许一生难消的伤痕,她曾因至亲的生死病痛挣扎过,最绝望之时,冷溶站上自家阳台,听玻璃门里的母亲咒天咒地,恨不得一头摔下去。 而几个月前,安谧的槐影下,她第一次觉得,没跳下去实在是天大的好事,甚至连额上的伤痕都是好的,起码它能引来汪明水的好奇心,不是吗? 因此,此刻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冷溶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弯了笑眼,牙膏皮就坠了地,又喃喃出几个字,她确信汪明水一定看到了。 “我、没、事,”她说。
第24章 生死 汪明水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四肢都觉得冰凉,人好像睡在雨打芭蕉下,眼前蒙了一层纱,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她醒了。 汪明水一把抓住了身旁人的手,继而感到手背一痛。 陈耳赶忙凑上前来:“没事吧明水?你先别动,正输液啊。” 汪明水摇摇头,不知是为了驱赶脑中嗡鸣,还是为了否认什么:“谢谢陈姐——冷溶呢?” 陈耳的脸色不太好看,下唇被自己咬得血色纷纷,她轻轻将汪明水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下,又放回被子上,斟酌着说:“你同学、就是冷同学,她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要隔离四周,吃三种阻断药,明水,我……” 陈耳一时哽咽,说不出后头的话,汪明水的目光移开,轻声问:“在哪里隔离,怎么隔离?” 陈耳:“就在咱们中心的隔离区,这样检查也方便,她现在去做过敏反应和验肝功了,有护士陪着,我也和你们辅导员联系过了,说不定已经到了。” 陈耳有心再说一些安慰的话,比如现在的阻断药其实已经很有效,吃下后感染的概率不到10%,比如冷溶的伤口不算太深,阻断也及时,概率就会更小。 可是话在嘴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耳想起十年前发现陈达在吃药的那个黄昏,整洁的出租屋,只有花花绿绿的药片药盒撒了一地,上任租客留下的床头架翻倒在夕阳里,陈达就跪在那浅黄色的旧木头前,又惊又怕,开口第一句,她说,“别怕,我绝不拖累你。” 言为杀人刀,陈耳教自己的亲姐姐一刀捅下去,伤口十年未曾愈合。 她不愿自己也成为捅刀子的人。 陈耳还在字斟句酌,汪明水却没时间再等,她抬腿翻下床,一把扯掉自己手背的针头,只因用力没个掌握,血珠连串,溅到了穿着的白色衬衫上,陈耳吓了一跳,赶忙扶住有些眩晕的汪明水:“明水,快躺下,你现在不要动——” 汪明水摇摇头,平静地制止了陈耳的话:“谢谢陈姐,我还行,这样,你让我也去那里隔离。” 陈耳连声反对:“不行不行,没有这个规矩,何况中心这次的事。” 她缓了一口气,艰难地说,“自杀这种事,其实算是有‘传染性’,中心里这种事不少见,要是再闹出什么伤了你……” “陈姐,我也去那里隔离,”汪明水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你不同意,我就再去划那个人一刀。” 汪明水的声音不大,可一间病房就三张床,算不上吵闹,这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四周顿时投来一束束目光。 陈耳也呆住了,截住汪明水的手一下上了劲,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对方,谁知汪明水的胳膊被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捏,这才回过神。 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汪明水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嗡鸣终于消散了些,一偏头,就看见陈耳如临大敌的眼神,她唇角滞涩地弯了弯,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脑门。 汪明水:“我…我昏了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能麻烦陈姐现在带我去看看冷溶吗?” 汪明水说完,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对了陈姐,我怎么到这儿了?” 陈耳:“……” 检验科,冯靖远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冷溶身后,手中的文件袋扇向冷溶的后背,发出“啪”的清脆一声。 冯靖远气不打一出来:“那么多大人在!用你一个小孩去见义勇为?” 说好了二十二岁就开始养老的年轻辅导员上任短短一年,棘手的事一件接一件,天知道她接到陈耳的电话时恨不得一头撞上桌上的大屁股电脑,说白了,冯靖远也就比冷溶大了四岁,她“大人”“小孩”倒了一地豆子,自己又究竟算是“大人”还是“小孩”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9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