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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偃灵一个转身卸力，把张晞放下来，轻巧落在自己身侧。 张晞感到胸腔里一阵辛辣的剧痛，猛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好在壁画上的黑气倒没什么涨势，只是缠绕在画中囚牛的四蹄处，幽幽地像是阴魂不散一样，并未继续攻击人。 程偃灵帮张晞轻拍着后背，缓了一会儿，才问：“怎么样？” 张晞顺过气来：“没事了，还好躲得快。” “嘘——”徐琪的声音打断她们的对话，四个人瞬间屏息凝神，黑暗中湿冷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有东西过来！”徐琪离支洞的洞口最近，虽然手电一直指向壁画，耳朵却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粘腻，像沾了一裤脚的泥巴，又像是拖了一个装满泥巴的麻袋。她顺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有一滩烂泥一样的影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蠕动，速度并不快，于是朝张晞道，“继续点右眼！”
第11章 囚牛 程偃灵点头，再次将张晞举起来，嘱咐道，“憋气！” 张晞闭气，直到上半身被程偃灵托举着穿过了那团黑气，才将全部精神再次集中在笔尖，点向囚牛的右眼。 “哞——！” 一声祥和、浑厚、充满古老韵律的牛鸣，如同洪钟大吕，自壁画深处响起，涤荡整个洞穴。方才还四散弥漫的黑气，忽然化作香灰似的小颗粒，裹着猩红的火星扑簌簌地往下掉，有一小颗落在程偃灵的胳膊上，烫得她倒吸一口气，急急往后退了几步，却一脚踩在了放在洞中央的那堆背包上，一个趔趄，险些摔了。 “落！”张晞急忙高喊了一声，程偃灵默契撒手，张晞旋即腰腹发力，一个挺身立在了程偃灵的前面，迅速回身，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心稳住，又护着她的头，把她拉在怀中。 那些香灰洋洋洒洒地尽数落在张晞的后背上，火星子把她的衣服烧出了好几个破洞，细细密密的灼痛感传来，没忍住轻哼了一声，掉落在地上的火星子闪烁几下，都灭了。 程偃灵将这声音听在耳中，怔了一下，推开张晞，去查看她的后背，黑暗里看得不是很清晰，用手去摸，她穿的衣服本来有好几层，竟都烧穿了，表层的布料卷曲收缩到一起，露.出几块后背上的皮肤来。程偃灵打开别在腰上的手电筒看去，有好几处已然起了不小的水泡，她眼睛一热，却说不出话来。 “没事。不怎么疼。”张晞看出她的心思，在程偃灵的头发上轻揉了一把，还想看看她手臂上有没有烫伤，却听见徐琪那边一声高呼。 “那东西过来了！”果然还没到查看伤势的时候，二人立刻看向她那头。 徐琪反应极快，唰地一声从身后抽出军刀戒备起来，另一头，程浩一个咕噜翻滚过来，从散落在地上的背包里抽出一个伸缩棍，哗啦一声甩长了，奔着徐琪的方向冲过去。 此刻，那滩烂泥已经长成了二人高的“人形”，但光是头部就有常人的三倍大，几乎没有肩膀，双臂直接从脖子挂下来，拖在地上，和双脚一边长。之前徐琪听见的粘腻声响，就是那四只“手”在地上摩擦出来的。 “它二舅的，长这么恶心！”程浩嗓子眼儿发堵，骂了一句，把心一横，率先暴起，冲着怪物的方向纵身一跃，自上而下劈下来，棍子在空气中发出一阵沉闷的震鸣，重重打在了它巨大的头颅上，那头颅中似乎有液体，瞬间向四处迸溅，落了他一身，腥臭无比，“我，我这是把它脑浆打出来了？” 话音未落，那人形怪物的被打变形的头却真的像泥一样，重又向中心聚拢，恢复了原状。 “用火！”张晞喊话时，已经从包里翻出了几个火折子，吹燃了就往怪物的身上丢，其他几个人见状也赶紧配合，一时间几道火光亮起，终于也照亮了那怪物的样子。 满身的鳞片，四只牛蹄，一只牛首，双眼通红的，还长者一对犄角。 “那……是个牛头？”程偃灵的声音有些疑惑。 徐琪率先补充：“活着的囚牛？” 张晞顿时冷静了下来，道：“是我们先入为主了，以为这东西像人不是人，自己吓唬自己了，要是囚牛，反而合理了！” “不是，阿晞姐，你还真给它点活了啊？”程浩挂着一身那囚牛的粘液，才去角落里吐的七荤八素，正蹲在地上大口喘着。 几个人说话间，囚牛身上的几个火折子已经慢慢熄灭了，看样子它毫发无损，甚至其中一点火苗正停留在它的鳞片上，晃出了一道细细的金光。 张晞心思一动：“耗子，你的鼓呢？” “鼓？”程浩愣了一下。 程偃灵反应过来，“囚牛喜音乐，耗子，敲鼓！” 程浩一拍脑门，赶紧去解背包旁边系着的那面轻便的旅行鼓，一边还嘟囔着：“还得给牛大哥来点music，请牛容易送牛难嘛这不是。” 程浩废话虽多，人却靠谱，拿上鼓锤，仿佛就变了个人似的，认真起来。“咚咚咚……”随着鼓点又稀到密，舞狮调就起来了，其他人不敢错眼地盯着囚牛看去，那囚牛本来正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行进，此刻停在原地了，像是愣了一会儿，自顾自回过身去，消失在黑暗里。 不一会儿，就听见远处又是一阵“扑通”的水声——它大概是回到地下河里去了。 几个人的注意力全在远处，方一收回神，就看见壁画又出现了变化。刚才点睛时出现的裂纹正在缓缓收拢，那囚牛的眼眸周围，仿佛被无形的泉水浸润，泛起了淡淡的金色，这股金色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囚牛头顶那对弯曲的犄角缓缓流淌开来。从犄角向下，赭石色覆盖了牛首，黛青色勾勒出眉骨和鼻翼，一片片青黑色的鳞甲凭空浮现，每一片都清晰无比，边缘闪着金属般的冷光，层层叠叠，全都显现了出来。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幅原本只有赤色线条的壁画，已然变成了一头色彩斑斓，栩栩如生的神兽囚牛。 徐琪用带下来的相机从各个角度把壁画完整地拍摄了下来，还一边跟其他人讨论道：“我之前去看过一些石窟壁画，按理说壁画都是不能用闪光灯拍摄的，但这幅画的色彩，很明显已经不是古代壁画了，更像是现代作品，当然，也可能是某些超自然力量了。” 程偃灵思索片刻，道：“如果真像你说的，这画的显色应该不是某种复原，而是从零开始的上色。” “那个，你们先别聊了，看看我，我这还，还敲吗？”程浩的手没敢停下，打断她们的对话，小声问。 于是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出主意的张晞。 张晞正面向壁画直愣愣地站着，面色有些奇怪，有点像虔诚的瞻仰，又似乎带着些许惧色。 程偃灵碰了碰她的胳膊：“阿晞，是不是结束了？” 张晞依旧不做声，也毫无动作。 徐琪心道不好，对程偃灵道：“不会是又死机了吧？”——他们下洞前交换信息时，张晞提到上次舞狮失去五感的那关节，其他几个人都说，跟“死机”似的。 程偃灵心里咯噔一声，抬起手在张晞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阿晞？”程偃灵捏了一把她的脸。 还是没反应。 “上次她自己就回过神来了。这，这回怎么办啊姐？”程浩有点急了，鼓声也错乱起来。 “行了别敲了。”徐琪朝他挥了挥手，“真有危险再重新敲也不迟，听得人心惶惶的。 “徐琪，帮我把她扶到我背上，小心她后背的伤。”程偃灵弯下腰，声音有点低沉，“不管怎么样，先上去再说。”
第12章 梦境 人在黑暗中的时间概念很模糊，四个人从洞里爬出来时，太阳已经沉下去了，今晚的雾气没那么重，远处竟能看见几颗稀疏错落的星星。 程偃灵把张晞背回屋里，由徐琪小心扶着让她趴在床上，她整个人像完全昏死过去了一般，一点儿都不提着劲儿，明明很清瘦，两个人搬弄她，却还累得汗流浃背。 “你帮她脱一下衣服，我去拿急救包。”徐琪一边对程偃灵交代着，一边迅速查看了一下张晞背部的伤，“看着像是烫伤，放心，皮外伤好得快。” 看着徐琪一脸镇定的样子，程偃灵安心了许多。衣服反正是不能要了，索性用剪子剪开，被烧坏的衣服纤维有些粘在了水泡上，赶路时摩擦，已经血肉模糊，她也不敢碰，只等着徐琪拎着急救包跑回来，赶紧退到旁边去，双手绞在一起，紧张的样子像个犯错的孩子。 徐琪看了看程偃灵的样子，忽然柔软地笑了笑，道：“你也能帮忙的，处理烫伤很简单，我先用碘伏给她消毒，顺便把这些纤维用镊子夹下来，你去打些冷水，把我包里的纱布浸湿，拿回来给伤口降温。” 程偃灵重重点头，拿了纱布就登登登地跑了。 小媳妇似的。徐琪看着程偃灵的背影，抿着嘴乐。 张晞连续做了两个似真似假的梦。 第一个梦，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混沌未开的虚空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温暖的、如同母体般的包裹感。视线逐渐清晰，她看到一个人首蛇神的身影，从河边撷取了五色泥土，悉心揉捏，在她身侧，是许多已经捏合好的泥塑人偶。 是女娲？张晞不敢靠近，揉了揉眼，躲在远远的树下观望。 后来，天地变色，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张晞看见，有许多还没有晒定型的泥塑被冲变了形，东倒西歪地撒了一地…… 接着，张晞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明明方才还感觉程偃灵正呼唤她，现在却寂静无声了，她猜想依照程偃灵的性格，肯定会捏捏她的脸，或是戳一戳她的胳膊，但此时此刻她就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似的，无知无觉。 终于，她在第二个梦里又能看见了。 她又变回了10岁，手里多了一只热乎乎的小胖手，粉团子似的，窝在她手心里，张晞低头一瞧，正是4岁的程偃灵，仰着小脸冲她笑：“阿晞姐姐，真要带我去吃好吃的吗？” 那是师父带他们去一个苗寨表演傩戏，舞狮过后，旁人都在篝火旁喝酒，只有挑食的小偃灵哭闹不休，非说看见大人往祖庙里放了供果，要阿晞姐姐带她去吃。 “好，带你去。”张晞攥紧她的手。 一只小手方拿走香案上的果子，天空骤然落下惊雷，闪电亮起一道冷森森的白光，一双幽绿色的狼眼在黑云翻墨处显现…… 张晞顿觉呼吸一滞，心脏立刻就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偃灵！” 程偃灵正帮徐琪一块给张晞的后背做最后的包扎，被她一声大喊吓得，整个身子一抖，又立刻回神：“在呢在呢，我在呢啊。” 张晞睁开眼，刘海混着汗水粘在她的额头上，遮住了视线，着实喘.息了一阵，才发觉自己正趴在程偃灵的枕头上，扭着脖子往屋里看，程偃灵就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徐琪在一边收拾着一堆纱布和药品。她觉得口干，皱着眉吞了吞口水，道：“咱们这是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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