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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裳是个直肠子,这一路而来确实让她有些不适,闻言便爽利地笑道:“还是疏影心细。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脸上又是柳絮又是尘的,确实得去收拾收拾。” “那我陪周姨上去。”李云归自然地起身,挽住了周云裳的手臂。 “走走走,正好我有好些体己话想跟咱们云归说呢。”周云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二楼客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窗明几净,淡青色的窗纱随风轻扬,案头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白玉兰,幽香浮动。 李云归刚将周云裳最后一件行李箱安置妥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周云裳站在房中,目光柔和地环视了一圈这间为她精心准备的屋子,最后,那目光稳稳地落在李云归身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眼里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怜爱。 “好孩子,别忙活了,快过来坐。” 周云裳招了招手,声音温软,带着辰海口音特有的糯。她拉着李云归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才几个月不见,我瞧着,倒像是过了几年似的。清减了些,也……更沉稳了。”她细细端详着,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些日子可还好?我在辰海都听说了,南都前些时日出了一件好大的事,搅得满城风雨。那会儿我这心就一直悬着,总惦念着不知你可安好,有没有受惊吓。如今亲眼见着你平平安安,我这颗心才算真的落回了实处。” “周姨,若我说不怕,您肯定知道我在逞强。”李云归看着周云裳眼中的关爱,心中温暖,“当时情势危急,我不知背后盘根错节的真相,只眼睁睁看着父亲半生心血仿佛大厦将倾,而自己除了焦急旁观,竟无丝毫能力力挽狂澜……那种滋味,真真是心如刀绞。”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事后方能沉淀下来的平静,将彼时的惊涛骇浪娓娓道来。周云裳听得专注,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不过,万幸,一切都过去了。”李云归话锋微转,语气里透出一丝历经风雨后的通透,“经此一事,我倒是心有所感,看人看事,仿佛也更进了一步呢。” “哦?”周云裳被她的话勾起兴趣,眉眼愈发柔和,“心有何感呢?” 李云归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柳絮,看见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以前我总觉得,所谓守护,便是要守住家业不败,守住现世安稳。可这次父亲为了引出日谍,不惜以全部身家做饵,甚至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这才明白,真正的守护,有时候恰恰是敢于‘舍弃’。舍弃安宁,去换取大义的周全;舍弃一时的名利,去守住心中的底线。在这乱世之中,若想守住真正珍贵的东西,往往是要流血、要割肉的。” 说到这里,李云归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陆晚君的身影。 那个为了家族、为了亡兄,舍弃了女儿身、舍弃了红妆梦,那个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的“傻瓜”,一直以来不都在践行着这种残酷吗? 周云裳听得怔住了。 她原以为会从李云归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商场险恶、人心难测的感慨,却没料到能听到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透过那双清亮的眸子,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在十里洋场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的自己,更看到了……那个同样在苦苦支撑、独自背负着整个家族命运的女儿的影子。 “好……好啊!”周云裳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云归这番见识,多少男儿郎都比不上。你能这么想,周姨是真为你高兴,可是……可是……”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股平日里维持的爽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们这些孩子,怎的个个都非要活得这样艰辛呢?这是什么世道,逼得一个个好好的女儿家,都要变得如钢似铁,都要去把自己炼成一把刀,一个人去硬扛……” 说到这里,周云裳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李云归这番话,着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深锁的闸门。 对于陆晚君的成长,周云裳是自豪的,因为女儿撑起了陆家的门楣;可作为母亲,她又何尝不为此心痛呢? 她是从十里洋场的泥沼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她固然独立,固然勇敢,可也正因为走过,她才比谁都清楚,那些风霜刀剑是真的曾要过她的命的。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之中,一个女子想要“独立”,想要“守护”,究竟要流多少血泪。 如今听到李云归也说出这样的话,那种对女儿的心疼、对云归的怜惜,以及对自身过往的感怀交织在一起,让她瞬间失态。 “周姨?” 眼见一向笑容满面、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撑着的周云裳竟然落泪,李云归有些不知所措。她忙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绣帕,轻轻递了过去,语声温软却坚定:“周姨,您别哭。这并非只是艰辛,这是成长。” 周云裳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作为母亲的无奈与悲凉。 “你们这些孩子啊,是说不听的。” 她长叹一声,声音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候: “当初,晚君要剪去长发,决意以哥哥的身份立于世间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劝过她的。我同她说,陆家这条船沉了便沉了,并非只有让你顶上去联姻、去死撑这一条路可走。” 说到这里,周云裳又叹了一声,抚了抚李云归的手,轻声道: “我只愿她此生幸福。若她往后能嫁个好人,有人疼,有人护,安然一生,陆家没落便没落了。家族兴衰本是常事,世上又有哪朵花是常开不败的呢?她并非别无选择,又何须非要去选那条最难、最苦的路去走……可这孩子……” 嫁个好人……安然一生…… 并非别无选择…… 周云裳这发自肺腑的泣诉,如同平地惊雷,一字一句在李云归耳边轰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裂。 在此之前,李云归一直以为,陆晚君扮男装、维持这桩婚约,是为了陆家不得不为之的牺牲。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她,是在陪她分担这份家族的重担。 可如今周姨却告诉她——晚君是有退路的。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陆少君”的身份,如果不是为了这桩早已订下的婚约,晚君本可以做回女子。她那么优秀,那么美好,她本可以嫁给一个真正的如意郎君,那个男人会有宽阔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会给她一个温暖安稳的小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置身风雪之中拼杀,还要守着自己这么一个同样是女子的“未婚妻”,走一条注定绝后的死路。 若她的保护只是责任,若她的坚守只是世交姐姐对妹妹的爱护与怜惜…… 李云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云归?云归?” 周云裳感觉到掌心中的小手骤然变得冰凉,不由得担心地唤了两声,“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云归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又生生忍住。她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颤: “没……没有。周姨,我只是……只是觉得您说得对。晚君姐姐……她本该过得更好。” “是啊。”周云裳并未察觉她话语中的深意,只是感叹道,“但这孩子倔啊,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旦认定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说到这里,周云裳的目光别有深意的落在李云归都脸上,无奈,后者此刻已经心神大乱,无暇顾及其他。 “周姨……” 李云归倏地站起身,动作急促得带倒了身后的软枕。她不敢再看周云裳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借口脱身: “那个……嫂子还在厨房忙活,我……我下去看看能不能帮把手。您这一路辛苦,先歇着,等饭好了我再来叫您。” 说完,不等周云裳回应,她便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哎,这孩子,怎么跟个兔子似的……”周云裳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失笑,“定是害羞了。到底是年轻脸皮薄,提到一辈子就慌了神。”
第66章 “嫁个好人……安然一生……”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 李云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缓缓抬起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心口,那里疼得厉害。 那八个字像咒语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当初在辰海过年,周云裳给她看的那张照片陆晚君的照片,照片里她长发披肩,穿着素色旗袍,站在海棠花下,眉眼清隽,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呼吸的瞬间,那位长发少女忽的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怀里,笑容明媚而幸福…… “不!” 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从喉间溢出,李云归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冷汗早已湿透了背脊,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走廊开始天旋地转。 她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刚转过楼梯拐角,迎面便撞上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的陈疏影。 “云归?” 陈疏影一眼便瞧见了她惨白的脸色和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吓得手中的果盘差点脱手。她慌忙将盘子搁在一旁的斗柜上,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李云归,声音里满是惊惶: “你怎么了?这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刚才上楼时不还好好的吗?可是哪里不舒服?” 那温暖的手掌和急切的关怀声,像是一道屏障,瞬间将李云归从那无边的眩晕中拉了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借着陈疏影手臂的力量,强行站直了身子。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底是一片死寂般还未来得及收拢的荒芜。 “嫂子……” 她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经不再颤抖。“别慌……我没事。只是起猛了,有些头晕。” “头晕?怎么会突然头晕这么厉害?”陈疏影根本不信,刚才这人明明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哪里像是简单的头晕。“你去沙发上坐一坐,我着人请大夫。” “不用。”李云归拼命摇头,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眼见她这般强撑,陈疏影沉下脸来,“你再这般意气用事,我便告诉爸了。” 听到“告诉爸”这三个字,李云归微微一僵。她太了解父亲了,若是让他知晓自己这副模样,只怕立刻便会闹得整座公馆人仰马翻,届时周姨也会被惊动,那样一来,自己心中那些隐秘便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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