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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陈疏影那双既严厉又满含担忧的眼睛,终究是软下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嫂子……别惊动爸。我也真的没病,不用请大夫。”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游移,避开了陈疏影的审视,编织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只是……刚才同周姨聊起些旧事,一时心绪起伏大了些,这才觉得胸口闷得慌。让我一个人去院子里吹吹风,散散心,也就是了。若是大夫来了,这一通折腾,反倒让我更心烦。” 陈疏影闻言,眉头虽未完全舒展,但眼中的急色倒是褪去了几分。她定定地看了李云归半晌,见她神色虽苍白,但眼神已复清明,确实不像是有急症的样子,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从未这般让人不省心。什么旧事能把你伤成这样?” 李云归低下头,没有说话,陈疏影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追问。 “罢了,我不告诉父亲便是。”陈疏影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转而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柔声道,“既然觉得闷,那就去院子里走走吧。不过我有言在先,只能在露台上坐会儿,不许走远,更不许吹太久的风。我就在客厅坐着,你要是再不舒服,必须立刻告诉我。” “嗯,谢谢嫂子。” 李云归如蒙大赦。 “去吧。”陈疏影摆了摆手,目送着她转身走向大门。 看着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陈疏影心头的疑云并未散去。聊旧事能聊成这样?周姨这次来是为了婚事,按理说该是欢欢喜喜的,怎么反倒像是遭了什么大难似的? 陈疏影摇了摇头,转身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心中隐隐觉得,这桩看似圆满的婚事底下,似乎藏了些什么。 夕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山峦染成了一片暗红。 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十小时的高强度对抗演练,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疲惫却亢奋的氛围中。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战壕边,大口灌着凉水,粗声粗气地讨论着刚才战术穿插的得失。 而在三营机枪连的阵地上,那个代号“铁槊”的身影,正独自坐在一段残破的掩体后。 陆晚君摘下了那顶沉重的钢盔,随手搁在膝头。汗水早已湿透了那身灰绿色的军装,紧贴在背脊上,勾勒出单薄却异常挺拔的线条。她的一头短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沾染了泥灰的脸庞更显冷峻。 她低头,动作极轻柔地从贴身的胸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剪报。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被撕下后又精心保存的。 这是前些日子,古彦在团部塞给她的。 一份早已过期的《琴槐时报》,上面详细报道了红榜募捐案的始末。 陆晚君的目光略过那些惊心动魄的案情描述,最终停留在版面角落里的一篇短评上。 那篇短评只有寥寥数百字,却是出自李云归。 这两个月来,部队全封闭演练,与外界彻底断联。她没有收到过她的片言只语,这篇没有署名的短评,便成了她在这铁血军营中唯一的慰藉。它让她知道,那个人不仅安好,而且正在以一种倔强的方式,和她并肩战斗在这乱世之中。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一声大嗓门打破了这份静谧。班长董小豹扛着一箱弹药路过,见陆晚君坐那儿发呆,忍不住凑过来打趣。 陆晚君手腕一翻,那张剪报便如变戏法般消失在了掌心,重新贴回了胸口最温热的地方。她抬起头,脸上那抹柔情瞬间敛去,又变回了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有在战场上才露出獠牙的“陆少君”。 “你才荡漾!”她笑骂了一句,顺手抄起钢盔砸了过去,“皮痒了是吧?刚才穿插的时候慢了半拍,还没找你算账呢。” “哎哟!轻点轻点!”董小豹接住钢盔,嘿嘿一笑,“这不是累嘛。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演练这强度,真跟要打大仗似的。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 陆晚君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目光投向远处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南都城廓。 “快了。”她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听说演练这几天就要收尾了。等结束了……就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 “哎哟,哎哟,没说几句又开始荡漾了。”董小豹嫌弃的给了陆晚君一拳,“要我说呀,等到回去了,赶紧成亲吧。看你这样儿,真丢人。” 陆晚君被他捶得身子微微一晃,却也没恼,反而低头抿嘴一笑,那笑意里透着一股少年郎即将如愿以偿的羞赧与期待。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等这次训练打完了……” 若是可以,就回去娶她…… “这就对了嘛!”董小豹见她终于松了口,乐得直拍大腿,“咱们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是不假,但也得有个奔头不是?有个媳妇热炕头候着,那打起仗来才更有劲儿!到时候喜酒可别忘了请兄弟们喝!” “少不了你的。”陆晚君斜了他一眼,眼底满是笑意,“到时候让你喝个够,只要你不怕被团长关禁闭。” “嘿!为了兄弟这杯喜酒,关禁闭我也认了!我跟你说,这杯酒我……” 董小豹正眉飞色舞地畅想着那场婚礼的热闹场面,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而急促的军号声。 “嘀——嘀哒嘀——” 那声音划破了暮色,原本松弛的营地瞬间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紧急集合!全团都有!向二号高地转移!” 传令兵的吼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 陆晚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全体都有!撤收阵地!动作快!” 随着班长董小豹一声粗吼,原本散在四周休息的另外六名战士瞬间归位。 “副射手,拆脚架!” “弹药手,收箱!” 陆晚君一步跨到掩体前,那是她的战位。她熟练地拨开二四式重机枪的连接销,双手发力,竟是一把将那沉重的枪身直接扛在了肩头。那冰冷的钢铁重重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却未能压弯她的脊梁分毫,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走!” 她低喝一声,扛着枪,率先冲出了战壕。身后的战士们扛着三脚架、拎着冷却水箱和沉重的弹药箱,如影随形。 只一瞬间,重机枪班便消失在战壕里。
第67章 “早知你这样,那日说什么我也要请医生给你看看!” 陈疏影红着眼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半湿的冰毛巾,声音里满是懊悔与自责。 这里是南都中央医院的一间高级病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的柳絮被隔绝在那层厚厚的玻璃之外,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输液瓶里药水滴落的轻微声响。 谁也没想到,那天傍晚李云归只是说去院子里透透气,结果当晚便发起了高烧。起初只是有些低热,李成铭请了相熟的中医来看,只说是风寒入体。可到了后半夜,病情急转直下,竟烧得浑身滚烫,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怎么叫也叫不醒。 李成铭吓坏了,连夜动用了自己在南都的所有人脉,直接派车将女儿送进了这所全城最好的医院,并请来了留洋归来的内科主任亲自会诊。 此刻,病床上的李云归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得不正常,与她那干裂苍白的嘴唇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她躺在病床上,显得那样单薄、脆弱。 “王主任,小女这烧……到底什么时候能退啊?”李成铭平日里那位在商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船王,此刻显得有些无助。 王主任摘下听诊器,神色凝重:“李先生,您稍安勿躁。令嫒这是典型的急火攻心,导致免疫系统崩溃引发的高热。外感风寒只是诱因,真正棘手的是……病人似乎……没有要醒来的意愿……” “什么叫没有要醒来的意愿?”李成铭皱眉,脸色忽变。 王主任叹了口气,斟酌着词句:“通俗点说,就是病人心里积压了太重的情绪,潜意识里在逃避现实,不愿意面对某些让她痛苦的事情。这种心病,药石难医,只能靠她自己挺过那个坎儿。” 说完,医生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满屋死一般的寂静。 李成铭僵立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陈疏影,问道:“疏影,你刚才说‘早知这样就看医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疏影被李成铭这一问,先是一怔,随后哽咽道:“那天……那天周姨刚到,云归陪着周姨在房里说了会儿话。后来我看她下楼时脸色就惨白得吓人,路不稳。我当时就想请大夫,可她不肯,只说是同周姨聊起旧事,心绪起伏大了些,去院子里透透气就好。我……我竟然就信了……” “聊起旧事?”李成铭的目光落在周云裳身上,语气虽未带责备,却充满了困惑,“弟妹,那天你们……究竟聊了什么?” 周云裳此时闻言也是满脸的茫然与焦灼。她眉头紧锁,努力回想着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那天我们确实是聊了些旧事。云归跟我提起了前阵子那桩红榜募捐案,说起李先生你为了大义不惜倾家荡产,她当时很是感慨,还说自己懂得了什么是守护与牺牲……” 说到这儿,周云裳顿了顿,眼神愈发疑惑:“当时我看她那番见识气度,心里还欢喜得很,觉得这孩子真正长大了。后来……后来我不就是心疼她太懂事、活得太辛苦,顺口感叹了几句女子不易,又劝慰她说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也没说什么重话啊?” “这就怪了。”李成铭背着手在病房里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红榜募捐的事虽然凶险,但早已尘埃落定,云归那丫头性子韧,断不会因为这就吓得一病不起。更何况,她那天若是真的很受触动,也不至于……” 哪怕是在商场上算无遗策的李成铭,此刻也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之际,病床上的李云归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不行……” 她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原本细若游丝的梦呓突然变得急促而清晰: “……不可以……那是错的……都是错的……” “云归?!”周云裳第一个冲到床边,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什么错的?好孩子,别怕,周姨在这儿呢!” “放过她……求求你们……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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