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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霜意注目到铁门打开,露出一丝熟悉的双眸时,她慌忙解释道:“班主任让我给你带试卷。” 居民走道欲闪欲灭的灯里,楼梯转道蜕皮掉漆又贴满各种广告的墙壁。 像被豢在蜗壳里,又浸满咸潮的酸涩。 邱霜意站在她的面前,简单的素白短袖没有多余褶皱,金属纽扣点缀的高腰牛仔裤修饰她侧身纤细。 背带松垮地挂在正直的肩脊上,宽大的衣领间暗露锁骨的秀美。 高束起的马尾簇起几根短毛,显得俏皮可爱。 或许是天气回暖太快,或许是此刻的居民楼走道闷热。 沈初月看见了她脖颈上晶莹的汗滴,会让人想起夏日刚从冰柜中取出的玻璃瓶汽水,微微挂水珠,缓缓垂落。 几缕发丝,盘根错节般贴覆在后颈的肌肤。 沾染了初夏的味道。 邱霜意又补充一句:“班主任说她和你沟通过了。” 沈初月愣在原地,才发现今天是周末。 她眨了眨眼,被关在家中,时间都被按下暂停,嗅不到外界的味道。 班主任确实和她沟通了,语气很温柔,生怕影响到她的情绪。 又说生病要好好养病,还问她还回不回学校。 沈初月不知道怎么回答,总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病,可所有人都认为她有病。 最后只好跳过病情的事,那时候她只说了两个字:“我想”。 「我想读书。」 沈初月成绩不差,虽然没有什么理科天赋,但勤能补拙,题海战术对她来说都是正常不过。 她能排到班级前几名,却从未超越过邱霜意。她总觉得像邱霜意这种理科天赋怪真的很可怕。 沈初月从未想过和邱霜意做朋友。 可沈初月没想到,此刻邱霜意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邱霜意另一只手晃动了片刻,沙沙的塑料声让沈初月发觉面前人正拎着打包袋。 “我顺路买的,身边人都说这家糖水铺好吃,就给你带了点汤圆。” 邱霜意抬手,将塑料包装袋递给沈初月,透明包装盒透过红糖汤底,还热乎乎的。 “老板说和那些速冻汤圆不一样,你试试。” 沈初月半身侧在门后,犹豫片刻,最后一只手接了过来,低声在门后说了一声:“谢谢。” 邱霜意唇角简单露出细微的弧度,目光太过于明亮,和此刻混乱的走廊道格格不入。 沈初月霎时心脏被攥紧,她望向邱霜意,比邱霜意更早嗅到一丝腥味。 她的脑海是草鱼的苦胆,被刮刀割下的黑鳞片,以及嘈杂的叫卖。 空气间的酸腥又漫上心头。 邱霜意扯了扯挂在挎包的背带:“那我走了?” 可铁门顿时向外“咔”一声,沈初月走到她面前,被洗得发白的居家服显得她身线瘦弱。 “这居民小区有条近路,我送送你吧。” 沈初月慢悠悠开口,但其实她更想说的是:陪我说说话吧。 “你同学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还不给人招待招待?” 片刻母亲在客厅将声线提高,沈初月簇得一下回头,瞳孔微张变得格外惶恐。 指甲陷入掌心的软肉中,狰狞的痛感被昭然若揭。 “你带她去你房间。” 沈初月下意识喊道:“不要!” “你这死孩子怎么回事?”母亲将声线又高了一度。 邱霜意眼观察到沈初月咬牙眉间微蹙,随后肩角缓缓下落。 沈初月转过头望着她,宕机三秒。 彼此对视许久,最后沈初月声线变得细微:“进来吧。” 邱霜意呆愣,想着不要太为难面前人。 “沈同学要是不方便,我就不打扰了。” 可沈初月到像是被小石子砸中,瞬间压制的情愫瞬间爆发。 她握住邱霜意的细腕,直接毫无犹豫拉扯带入玄关。 邱霜意听出面前人倔强的语气,混有一丝委屈:“我让你进来!” 沈初月的脚步再快,邱霜意还未看清周围,甚至连阿姨都没来得及打一声招呼。 下一秒,被拉到窄仄的房间,片刻注视到沈初月瞬间锁上房门的声响。 仅仅一扇小窗的光影下,沈初月背对着她,肩角细微地颤动。 邱霜意看得很清楚。 房间太小,门的对面就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不足以让两人同时站立。 沈初月清了清嗓,索性坐在床上,抬眼间却是一层朦胧的雾。 她露出淡笑,笑容僵硬。 小窗的玻璃内侧已经绽裂,纹路似蜘蛛网般蔓延。 沈初月平静望着邱霜意,可启唇间的声线变得嘶哑,如碎玻璃含在咽喉中,生疼万分。 “我的家对面是鱼贩子,难免会有鱼腥味。长此以往,我都快忘记了这是什么味了。” 脱口而出时,从海底打捞起的潮腥粘腻又像是一只触手,捆住了她的脚踝,硬生生将她陷入看不见底的虚无。 「此刻邱霜意站在这里,借她的眼睛,我居然看清楚了我家长什么样。」 沈初月目光模糊不清,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些事物本快要和她的生命揉在了一起。 可直到现在,却觉得这么陌生。 刚刚走得那么快,可却像电影被按下慢速键,一帧帧残破旧黄的滤镜被放大揣测。 又像是一颗糖融化了许久,再品早就是一滩黏牙恶心的糖浆,糊住了咽喉。 「叠放的纸皮箱,凌乱的闹钟零件,发霉潮湿的漏水天花板。」 就连她精心照顾的绿萝,也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枝叶变得淡黄。 记忆中砧板上那只半死不活的草鱼又在极力扑腾,鱼眼逐渐变得呆滞,鱼鳃反复翕合,变得奄奄一息。 被刮下形成层叠状的黑鳞片混有淤水,随后开膛破肚,扯皮去骨。 「在那一刻,我又——」 「又嗅到那强烈刺鼻的鱼腥味。」 那窄小的书桌上,放了一朵塑料泛黄的月季花,廉价塑料枝叶和花瓣太过于自欺欺人。 刺痛了沈初月的眼睛。 在美艳塑料花的绚丽假象中,沈初月才是咫尺之间的凋零。 “抱歉。”沈初月长睫垂下,极力吐出两个字。 她终于移开了咬住下唇的白齿,而唇间的细纹中留有横皱的齿印。 邱霜意也什么都没问,只是同样的语气回复道:“没事。”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 邱霜意看着她,目光太温柔:“嗯,挺好的。” 沈初月不安地笑了一声,揶揄她:“哪有什么挺好的,跟你那没法比。” “我没有这么觉得。” 邱霜意回头,唇角淡然的红,如初夏刚切开最中心的西瓜瓤,水润甘甜。 沈初月以为那是邱霜意为了给她留有一个台阶下的客套话。 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 「实不相瞒,我厌倦你,」 邱霜意站在她面前,注定璀璨夺目,散发令人炫目的光晕。 「也想念你。」 缓缓,邱霜意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被笔盒压住的病情报告。 “看见了?” 沈初月眉目间深藏着随意扬起又坠落的尘砾。 好奇怪,面对邱霜意,沈初月还能格外坦然。 沈初月的双臂靠在身后,作为支撑点。 长发披在肩膀上,碎发遮住了眼睫倦怠的墨黑色。 邱霜意小心翼翼看向她:“这是……什么病?” “MRKH综合征。” 沈初月眉梢微松,很轻松吐出这句话,甚至轻松得笑了一声。 邱霜意愣在原地。 邱霜意不傻,理科天赋怪不傻。 单单病例单上的临床表现和检查结果就可以让她猜出一大半出来。 可沈初月不想让邱霜意听见她的哽咽。 天平无数次摆动着,加注的砝码一侧是反复割裂的伤疤,另一侧却是梦中熟悉的脸。 一侧是渴望被理解的目光,另一侧是母亲的规训。 「我的恐惧是因她的一句话而蔓延。」 邱霜意瞳孔颤颤,想要听见更准确的回复:“嗯?” 沈初月站起身,狭隘的空间内,她脚步缓慢,彼此很轻易便可以脚尖碰触脚尖。 距离迫近,沈初月抬眼望向邱霜意,将声线压低,气息轻柔私语。 “你可以理解成……没有正常子宫,也没有阴//道。” “生不了小孩,也不能有正常婚后生活。” 空气微微湿润,才发现窗外下了小雨。 「她对谁都好,可我想让她愧疚。」 「尽管她什么都没有错。」 沈初月的目光柔和,是细水长流的宁静。 她很平静述说着她的局限。 “如果以后结婚,要去做人造手术。” 沈初月不忍在邱霜意面前展现她夜以继日的、狂风骤雨的眼泪海。 她哭起来太难看,她不想让邱霜意看到。 雨打树声,雨珠在玻璃窗上张罗地织成了一张蜘蛛网。 可那暴雨般的委屈悲哀,被浪潮裹挟的呜咽嘶吼,却呈现在另一个人的双眸间。 邱霜意目光变得灰暗起来,尾音颤微:“会……很疼吧?” “不知道。”沈初月轻声细语。 “有什么副作用吗?” “不知道。” 不知道,是沈初月唯一能回答的答案。 此刻,彼此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好奇怪。」 「我明明还没有手术。」 「可她就还是会觉得我好疼。」 “那,能不能不做这个手术?” 邱霜意的问题,让沈初月感到这人太天真了。 天真地有点傻。 傻得可爱。 沈初月鼻尖酸楚,拉住邱霜意的手腕,近在咫尺的温度逐渐上升、逼近,顺着她手背的骨节脉络蔓延。 可最后又快速抽离,让邱霜意抓了空。 「我想让她愧疚。」 沈初月分明是笑着说出这句话,可却滚落出哽咽。 “我不做手术,难不成你娶我?” 「然后永远记得我。」 她自然是打趣面前人,欣赏着邱霜意一丝不苟的面容,沈初月的唇角露出得逞的笑意。 真诚的声线随空气的颤动,最终落入沈初月的耳。 邱霜意目光坚定,毫无犹豫吐出两个字。 细微的涟漪,缓缓泛起圈圈圆圆。 “好啊。” 遽然,黯淡的光线遮盖住纤薄的面容,沈初月连笑的样子都快要挂不下去。 而邱霜意最真挚的双眸,摄人心魂、清澈,使得在看不见的暗处恍然颤动出几十只的蓝蝶巨翼。 邱霜意很认真说:“我和你结婚。” 沈初月愣在原地,唇齿在不经意间张合。 窗外的雨变得细碎,将眼尾洇湿得潮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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