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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和一对刻骨铭心的眼睛。 “是你。”蓝映月的声音不似在M城时那样惊恐,只觉得有些奇幻。 女人的眼睛逐渐合拢,嘴唇一张一翕,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口型上看,大约是:“真巧。” 她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人搬进家,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浴室和干净衣物借给她,让她在沙发上休息,翻箱倒柜找出急救包,直到看见她闭上眼睛,方才拖着忙碌了一天的疲惫身体,进了自己的卧室。 有太多解释不清的事情,她只能将其称为:本能。 比如她会像定了闹钟一样每隔两个小时醒来一次查看那人的情况,会学着姐姐从前照顾自己的样子照顾发烧的人,会跑去药店买上一兜子有用没用的药,会在她想要离开时,不自觉地想要挽留。 “那啥,”蓝映月脱口而出,“吃个早饭再走吧。” 话一落地,两人都愣了。 “呃……”蓝映月眼神闪躲,拼命思考找补的话,“我是想说——” “好。”短暂的沉默后,她竟答应了。 蓝映月压根没想过她会同意,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慌乱地跑进厨房,打开冰箱搜罗可以当做早餐的食材。 思来想去,她煮了一碗加菜加荷包蛋的小馄饨。 女人吃饭很安静,规规矩矩地捞馄饨,规规矩矩地喝汤,不发出一点声音,衬得旁边刷短视频看得咯咯笑的蓝映月像个疯婆子,不由地收敛了姿态,放下手机,也规规矩矩地吃了起来。 没过几分钟,蓝映月还是忍不了这种沉闷到能把人憋死的餐桌氛围,主动打开话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女人停下勺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哦,我知道你们这行有些忌讳,我不是想知道你的真名,给个代号也行,我总不能每次都叫你‘喂’吧,那也太不礼貌了。”蓝映月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堆,末了,声音越来越低,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傻子。 “言颜。”女人耐心听完了她的话,干脆答道,“代号‘Y’。” “哦哦。”蓝映月连连点头,忽而发觉不对,“等等,你就是那位——” 她瞪大眼睛,捂住张大成O型的嘴巴。蓝映月从前的熟客里有组织的小头目,有次对方喝多了说漏嘴,提及过“Y”的存在。 “那个臭娘们!老子不就随口调笑了一句吗,竟然直接给我手指折了!不就是仗着‘先生’器重她吗,我看她还能得意多久!到时候……嘿嘿” “怪不得。”蓝映月甩掉脑中猥琐的男声,惊叹。怪不得她的身上会有那么多大小不一的伤痕,怪不得她处理伤口的动作那么娴熟。 原来她这么厉害。 可是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被自己捡到呢? “那,你昨晚是任务失败了吗?” “不,”言颜摇头,“我成功了。” 但,这不是她的任务。
第32章 组织,或者说“先生”给Y派发的任务时间在五天前,而暴雨夜,是她第一次擅自行动。 五天前的任务中,她成功杀死了目标,却在撤离时不慎落入圈套,以左手臂中枪为代价逃脱围捕。 因为那次意外,“先生”亲自到她的公寓拜访,见她手臂活动不便,连水杯都端不稳,脸色很是难看。遂特批了她一个月的假期,嘱咐她好好养伤。 言颜不愿思考“先生”的安抚中掺杂着多少算计与试探,至少他做得很到位,而自己,也愿意陪他演上一出君臣和乐的戏码。 晚上九点,夜色深沉,言颜躺在床上,空调风吹得脑袋突突地疼。大约是伤口感染了,有些发烧。 她喝尽床头的凉水,起身下床,开窗。热气渐消,风吹拂楼底的树木,送来草叶的涩气。 不需要垫脚,手臂一撑,她便坐到了窗台边缘。 脚下悬空,五层楼的高度在她看来并不可怕,只是楼下几层都亮着灯,要精确计算几个不被发现的落点。 她先站在自己这层的玻璃窗外,踩着仅有一掌宽的窗沿走到空调外机的平台。 热风吹干了脸皮,阻滞了呼吸,她转身朝外,径直跳下。 双手抓紧三楼外墙的排水管道,整个人吊挂着,全靠手指的握力维持。伤口传来肌肉撕裂的响动,血浸染绷带,整片皮肤也变得温热。 窗户就在不远处的转角,言颜将自己拉近墙面,蜘蛛一样贴在上面,挂着往里挪了一段,终于碰到了垂直的管道。 她用双腿夹住管道,顺着管道向下滑了一段,很快抵达了地面。 言颜随手抓了几片叶子抹掉手里的脏污,活动一下手臂,收获一阵钻心的疼痛。 言颜是左撇子,如今这个状况,别说拿枪了,就是筷子都未必抓得稳。 “先生”来看她时,真情实感地痛骂了一阵打伤她的敌人——最趁手的一把刀意外豁了口,自然是要气恼的。 不过…… 午夜十二点,冷风陡然吹起,穿过连廊镂空栏杆,不知从哪儿吹来了一片枯叶,落到男人脚边。 他随意踢开叶片,挂在腰间的钥匙叮当响了一片,不久,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咔哒声。 身后忽然凉飕飕的,男人缩起脖子,转身回望,只见到空荡荡黑漆漆的走廊。 “奇怪。”他喃喃道,压下把手,打开大门—— “唔!”男人的惊呼只发出一个音节,如鬼魂一般的影子从天而降,扼住他的咽喉,锁住他的关节,带着他闪进屋内。 卡啦。大门轻轻合上,又一阵风卷走枯叶,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男人的身上带着酒气,并不重,足够维持清醒,却不足以使他明白眼前的不速之客的身份。 寒凉的刀剑抵在脖颈处,他浑身抽搐一样抖了起来,瞪大眼睛,企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乞求,不求对方放过自己,但至少请放过…… 最开始只是一抹冰凉,短暂的惊愕后,他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脖子里喷涌而出。 对方放开了他,他呆愣地抚摸自己的脖子,与腥甜的气息一起涌来的,是窒息。 他倒下了,眼睛仍瞪得老大,拼尽全力向前爬了几步。几滴鲜血从被割断的气管处喷出,汇入汩汩流淌的血泊。 言颜站在他的面前,没有再补刀,只冷眼等待死亡的影子将他吞没。 作为杀手,这很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 但今天,她很乐意看到仇人的血逐渐流尽,看到他的体温一点点消散,直至了无声息。 男人的血溅到了言颜的脸上,黑色衣服濡湿了大片。她抬手抹掉血点,忽然,屋外一道亮白闪电划过,照亮了她的脸和手臂上虬结的疤痕,如同从业火中走出的恶鬼。 惊雷炸响,男人彻底死了。二十年前点燃大火的小混混,二十年间一步步爬到制.毒.网络高层的罪人,在二十年后的雨夜,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但仅仅是个开始。数十条无辜的人命,无数个破碎的家庭,这是一场群策群力的恶行,而眼前的死者,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环。 死一个人,远远不够。 言颜不再停留,转身欲走。忽然,她听见侧边的房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人?言颜皱眉,闪身藏进房门与桌椅形成的视觉死角。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睡裙,战战兢兢地从房中走出,一眼便见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爸爸!”她尖叫着扑上去,跪倒在他面前,浑身颤抖,震惊到无法哭出声来,大颗眼泪无声地滴落。 她怎么会在这里?言颜意识到有哪里出了错。女孩是男人与前妻的孩子,一直跟着前妻在外省生活,男人几次想见她,都被前妻拒绝。 为什么,她会在这儿? 为了脱身,言颜本该迅速杀了她。 可是……言颜久违地迟疑了。她杀过那么多人,其中不乏孩童,本以为自己的心已冷得像铁,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不忍下手? 良心这东西,她不是早丢掉了吗? 还有,言颜目光凛冽,她手上拿着的是—— 必须要行动了。言颜在心里逼迫自己。 “是谁!”女孩惊叫着,将手中的枪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根本握不住枪,手臂弯折,枪口抖得不成样子,手指也没有扣在扳机上。 言颜不语,只快步上前。 咔! 砰! 轰隆! 颈椎粉碎的声音,手枪走火的声音,还有巨大的雷声,三种声音同时响起,一层盖过一层。 “!!”倪青猛然惊醒,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茫然了好一阵。 狂风骤雨猛击玻璃,窗户嘎吱作响,屋外星点亮起了灯光。不知有多少人都是被这巨响唤醒,又缓缓睡去。 “出什么事了?”洛川迷迷糊糊问。 “没事,打雷而已。”倪青回到床上,轻拍被子。 “继续睡吧,还早呢。” 言颜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霎时布满冷汗。大腿上的伤口散着灼烫的焦臭,女孩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 她松开女孩的脖子,捡起地上的枪,迅速抹去自己的痕迹,一瘸一拐地打开大门。 雨丝被风吹到连廊上,霎时将人浇透。 父女二人的尸身并排躺着,安详得仿佛酣睡。 房门隔开暴雨与死寂,她步入雨幕,不再回头。 她在雨里走了很久。 她用右手飞快地拆掉手枪,将零件分别丢到不同的地方:下水道、河道、垃圾堆……自然是最好的清道夫,大雨会将一切证物冲走,也会洗刷掉她满身的血污。 身体越来越重,左臂与大腿的伤口被水泡得发胀发烫,眼前的世界也变得越发黑暗。 不知不觉,竟走进了一片居民楼。那个叫倪青的孩子,就住在这附近吧。 还有,那个与自己仅有两面之缘的人…… 第一次,的确是偶遇,但她本该在任务完成后迅速撤离,缘何要在M城多停留几日,甚至不惜暴露也要去往两人初见时的露台呢? 难道,是因为她吗? 脑中浮现出那人的侧颜,她的一颦一笑,分明只接触了极短的时间,她的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咒,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反常呢? 心脏猛地抽搐,像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言颜眼前一黑,栽倒在积水中。 耳畔竟真的响起了她的声音,分明知道这点小伤奈何不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逼真的幻觉呢? 原来,不是幻觉。 因为以她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无法构建出如此美妙的幻境。 但她宁愿这是个梦。梦醒时分短暂的怅然,总好过现实中迫不得已的分离。 她不能留下,一夜已是极限,她必须赶回公寓,躺回床上,然后准点出现在监控中,方能不留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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