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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倪青头也不回,伸直手臂张开五指,“五分钟,五分钟我就能把这题拿下!” 洛川没力气跟她辩,也不嫌台灯亮了,一歪脑袋,两秒入睡。 倪青就这样挑灯夜战,战了一个又一个五分钟,直到半个小时后,书桌上的电子日历翻过新一页后,才揉揉酸痛的眼睛,把笔投进笔袋。 回头一看,洛川的睡姿已经相当狂野。整个人斜角占满整张床不说,头发还以金毛狮王的形态盖了满脸。被子被踹到角落,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身上的睡衣也掀起一角,大喇喇地露出肚脐。 倪青窃笑,蹑手蹑脚地帮她拉好睡衣盖上被子,又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 走出没两步,一摸身上,得,没带家门钥匙。 这个时间,父母也都睡了。倪青在吵醒爸妈和凑活睡洛川这儿之间没有任何犹豫,扭头钻回了洛川房间。 第二天,闹钟叮铃当啷地响了半分钟,洛川不耐烦地敲了下床板,甩出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没摸到,倒是碰到一团软软热热的东西。 未等洛川的大脑匹配出这团东西的属性,一股堪比老虎钳的力度悄然锁住了她的手腕。 一扭——咔嚓—— “啊!!!!” 床上的两个人同时清醒,倪青惊恐地松开手,洛川的脸上疼出了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倪青麻溜给洛川跪下,差点五体投地,“我以为是在做梦呢!” 洛川倒吸冷气,缓了好久,万千思绪流入脑海又流出,最后用虚弱的声音道:“你下手真狠……” 倪青抬头凑到她身边,谨慎地观察洛川的胳膊。 “脱臼了吗?”她刚一碰上,洛川便惊呼:“疼!”脸都涨红了,不是一般的疼。 倪青面露难色:“看来真脱臼了。” “那啥,”她一骨碌翻下床,眼神四处晃荡,“现在几点了?” “现在——”洛川的目光飘向一旁的时钟,未等她回答,倪青眼疾手快地捉住那条脱臼的手臂,咔嚓—— 钻心的疼痛又一次袭来,洛川眼前阵阵发黑,完全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疼痛逐渐消失,她尝试着活动手臂,竟灵活如初。 “好神奇!”洛川耸动肩膀,“我以为这种正骨技术只有电视剧里才有呢。” “小意思,”倪青拍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有窍门的,练几次就会了。” “嗯哼,”洛川一点儿没受方才突发事件的影响,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所以你怎么练的?” “那当然是——”倪青的话戛然而止,她抓起桌上时钟,表情夸张:“妈呀都这个点儿了,咱们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 说罢,一溜烟跑出房间洗漱去了。 洛川坐在床边,属于倪青的被子里仍有余温,而倪青方才的表现,更是发人深思。 洛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倾泻进来,照透了她眼底的暗色。 “你昨晚做了什么梦?”上学的公交车上,洛川问道。 “不知道,忘了。”倪青嘬着豆浆,眼睛看向窗外。 她当然没忘。但是,总不能告诉洛川,自己梦见前世任务失败狼狈逃命,洛川的手伸过来,被梦里的她误以为是敌人,所以下了死手吧。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洛川看得出她在扯谎,于是换了个话题。 眼见躲不过去,倪青索性老实答话:“以前住别的地方的时候,跟当地的大夫学过一段时间。”她的确是跟组织里的医生学的,不能算是说谎。 “我有段时间习惯性脱臼,”被言颜打的。 “又没有去医院的条件,”那时组织内部规矩森严,不允许成员随意出门。 “就自己给自己复位。”明天还得挨打,哦不,训练,只能自己试着复位。 “熟能生巧,几次下来,就熟练了。” 洛川是很敏锐,但她心软。倪青已经掌握了拿捏她的办法,七分真三分假,再卖一卖惨,保准混的过去。 这不,直到进教室,洛川都没再提这事儿。 倪青心里颇有几分得意,满心为自己又躲过一次麻烦而欢喜,殊不知,洛川之所以不言,是因为心里存着更大的疑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倪青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原本的说辞解释起来越发牵强。 洛川应是这世上最了解倪青行为模式的人,比倪青自己更加熟悉。因为在意、爱慕,或是别的说不清楚的情愫,很久之前,她便开始观察倪青的一言一行。 正如倪青所说,熟能生巧,一段时间下来,倒真让她发现了些问题。 让洛川觉得奇怪的不是倪青说了什么,而是她说那些话时不自然的表情动作。说谎和回忆,是两套不同的表达系统,很多次,倪青的表现都更偏向前者。 常人或许发现不了,但洛川看得一清二楚。 倪青究竟还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能知道的? 洛川想不明白。 她也没有时间想明白。 因为这日下午,出了件大事。 洛芝兰惹出来的大事。 … 洛芝兰爱穿高跟鞋。她喜欢这种俯视的感觉。那些走过的男人女人,不论身份如何,走到她面前,不都得平视乃至高看她一眼吗? 若人仅以外表划分三六九等,她绝对是翘楚。 她就靠着这朴素的精神胜利法过了一年又一年 很多时候,洛芝兰不愿思考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喜欢,便去做了。 车祸受伤后,皮外伤很快痊愈,骨折也康复迅速,但她的偏头疼发作得越发厉害。 医生叫她戒酒,她不听,止痛药和烈酒混着喝,每天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头疼自然便成了小问题。 连酒都戒不了的她,当然也放不下毒.品。 最近警察严查,好货越发昂贵。她变卖了所有的奢侈品,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无天日的出租屋里吞云吐雾。 离了魏智强,没了收入,存款岌岌可危。但洛芝兰并不慌张。或者说,她不给自己慌张的机会。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支大.□□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是吸得不够多。 偶然的清晨与夜晚,难得的清醒时刻,她会跑到一中附近,看一眼搭公交的洛川。 对于女儿,洛芝兰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 嫉妒她的好运,憎恨她的背叛,或许,还有爱。 只是前两种情绪太多,而那份母爱从她将洛川塞进衣柜里的那一刻起便所剩无几。 那孩子,和自己很像。可为什么,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她却能安安稳稳地活在光明里? 她恨命运不公,可世界听不见她的控诉。于是,她只能去怨洛川,把恨落到她唯一能亲近的人身上。听见女儿的哭泣,她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后来,洛川走了,她没了折磨的对象,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 但这反应远比毒.瘾发作要轻。 她曾经抓心挠肝想要找回洛川,人走得久了,却也没那么想了。 本该如此。 若这天早晨,她没有看见一中门口招摇的光荣榜。 她原本不想去看洛川。但交易的地点一连改了几次,这回,改到了靠近一中的一条小巷。 货不多,洛芝兰起了个大早,头一个跑了过去。 她已断供了几天,心里痒得厉害,一拿到东西,便随便找了个角落,迫不及待地抽了起来。 抽了两口,她的脚步变得虚浮。 前一天晚上下过雨,长筒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上,咯噔咯噔地响。不时有水花溅起,脏了鞋面,她无暇顾及,只一味沉浸在极乐里,飘飘欲仙。 周围已不再是肮脏的巷子,而是纯净的天国,天使的雅乐奏响,她寻着声音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车水马龙的大街。 周遭越发明亮,几个高大的白影举着透亮的纱帐,将其抛向形似殿堂的华美建筑,她觉得那建筑熟悉,于是又走近了些。 忽然,一阵刺耳的鸣笛打破了天国的幻境,一辆汽车擦过她的身侧。洛芝兰踉跄着稳住身体,发现自己竟站在马路中央。 冷汗流了一地,她快步走回暗巷,抬起头,又猛吸了一口烟。 可这一次,天国没再降临。 周围浓烟滚滚,那殿堂成了一片火海,白影化作焦炭,而那块纱帐上画着的,是两张她死也忘不掉的脸。 洛川,那总是站在她身边的名叫倪青的孩子,如同两个纠缠在一起的恶鬼,长着凶恶的獠牙,对她展露狞笑。 她们的头如眼镜王蛇般耸动着,鲜红的信子几乎要吐到洛芝兰的脸上。 洛芝兰尖叫着蹲下来,然而那笑声不仅没有消失,反倒掺杂进更多的人声。 她听见父亲的咆哮,听见母亲的尖喝,听见弟弟的讥讽,这些死了二十年的人,这些贬低她厌恶她的人,这些把她当出气筒和挣钱工具的人,他们的声音如此清晰,好像地狱向他们敞开了口子,被焚风送到了她的耳边。 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声音诉说着同一件事—— 洛芝兰,你是个废物! 她拼命地尖叫,用指甲抓挠自己的手臂和脖子,声音却不曾停歇。 于是她捡起地上的石块,冲了上去,拼尽全力地打砸,用手,用嘴,用自己能支配的一切撕烂那些可怕的嘴脸。 可是他们太顽固了,不论她如何搏斗,他们依然在那里。她一遍遍地毁掉,他们一遍遍地重组,直到她被不知从哪儿跳出的黑影制服,按倒在地,他们仍然挂着最可憎的笑容,高高在上地欣赏她的丑态。 一如她摆脱不掉的命运。
第41章 深夜,桌旁一盏孤灯。倪青和洛川对坐,相顾无言。 “她——”洛川语塞,轻轻摇头,实在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就这么恨我吗?”过去了整整一天,洛川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愤懑。 “恨到几个人都拉不住她,要把我的光荣榜撕成碎片?” “我宁愿她站到我面前,干脆骂我一顿,总好过现在这样——这样——”洛川词穷了,她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洛芝兰白天的行为。 “这都是气话。”倪青叹气,“她那张嘴,你最清楚了。” 从小到大,洛芝兰的咒骂听了不知多少遍,虽然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心里总是要难受一阵。 洛川泄气了:“你说得对。” “倪青。”她坐到倪青身边,靠着她的肩膀,眼中满是落寞,“你说,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阴差阳错。”倪青揽着她的肩,轻吻她的额头,“她的过去,并不比咱们好过。” “你对她很熟悉吗?”洛川斜看倪青的侧脸,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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