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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知道的多一些。”倪青语气淡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大概是对她最合适的评价了。” 洛芝兰不常提起自己的过去,尤其是,和洛川父亲结婚前的那段时间。 洛芝兰的父亲曾是公务员,母亲是工人。那时计划生育抓得很紧,为了生下弟弟,她父亲丢了工作,整日喝酒打麻将,一家人仅靠母亲的薪水度日。 两人都是火爆脾气,时常吵架乃至动手,洛芝兰上去劝架,却常被两人一起责难。 洛芝兰的成绩很好,考上了C市一中,但弟弟上了私立学校,学费是一笔很大的负担,两相权衡,洛芝兰放弃了学业,打工补贴家用。 十八岁,因为加班,她躲过了那场火灾,二十岁,嫁人,二十二岁,生下洛川。自此,她辞掉了工作,围绕着家中的一亩三分地,做了六年的家庭主妇。 倪青很多次回想,若没有那场灾难,或许洛芝兰内心的偏执和疯狂不会有展露的机会,或许她真能安安稳稳地做个正常人。 但可能永远只是可能,生命太长,意外太多,一辈子的事情,谁也无法保证。 有关洛芝兰这些往事,有些由洛川儿时在家中找到的老物件拼凑而成,比如洛芝兰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比如她被工厂评为优秀员工的剪报。它们被仔细地珍藏在保险柜里,岁月磨损,却不难从泛黄的纸页中看出青年洛芝兰的意气风发。 倘若让十八岁的洛芝兰知道自己二十年后的模样,恐怕她也会万分惊讶的。 而更多的信息,来自洛家曾经的邻居。 “记得言颜吗,那天在蓝映月身边的人,她和我说了很多。” 在言颜的印象里,洛芝兰是个人很好的大姐姐。言颜的父母工作忙,常是洛芝兰带着她,和她玩闹,教她唱歌画画,从不扫兴。 在言颜短暂的童年里,洛芝兰是除父母外,她印象最深的人。 “我都不敢想,她居然还有那样的一面。”洛川苦笑。 成为母亲后的洛芝兰并不像十七八岁时那样活泼。洛川有限的记忆里,自己反倒和父亲更亲近些。 孩子的心理是很好琢磨的。因为大事小情都是母亲在管,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次数多了,便嫌烦。而在父亲身边时,没有那么多拘束。所以,自然而然地便产生了偏爱,觉得父亲风趣幽默,母亲严厉不好惹。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早没了谈论公不公平的必要,只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母亲过去的模样,实在心酸。 世界之荒诞之残酷,便在于此。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倪青问洛川。 “你呢?”洛川反问,“你的计划里,还有她的位置吗?” 洛川一下问到了要害。 事实上,洛芝兰的存在一直是倪青计划中最大的隐患。 她太不可控了。随便一炸,都可能影响到整盘棋局。 倪青要保护洛川,同时也要向那些欺侮过自己的人复仇,不论哪一边,洛芝兰都是干扰项。 所以,当洛芝兰完成了她被倪青付与的“使命”,没了“利用价值”后,倪青一定要将她彻底踢出棋局。 某种意义上,也是变相的保护。 她离魏智强越远,之后的危险也会离她越远。 毕竟魏智强将要走上的,是一条真正的不归路。 倪青利用洛芝兰把魏智强拉入局中,却不愿亲手将母亲推进坟墓。 她甚至暗中给洛芝兰提供了许多机会。 洛芝兰的奢侈品是她收购的,出租屋外的招工传单是她雇人贴的,还有她手机里常打进来的夜校招生电话,开着小工厂的房东不时的工作邀请,打工的邻居们轮番的问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倪青为她打造的出路。 洛芝兰吸的不是成瘾性极强的化学毒.品,戒断的难度比戒槟榔还低,若她愿意,她完全可以从头来过,重新被社会接纳。 但再宽的后路,也抵不过洛芝兰自甘堕落。 倪青觉得洛川心软,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从五月到十月,近半年的时间,一次次给予,一次次失望,到头来,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事到如今,指望她改过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是把她看牢,别让她逮住机会作妖。 倪青只恨自己不会影分身。一手抓学习,一手抓工作,一手抓复仇,一手抓母亲,她哪儿有那么多手啊! 洛川的手滑过倪青的后脖颈,手指扣在衣领处,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遇到麻烦了?”语气慵懒,不像问句,倒是料定了似的。 倪青揉揉太阳穴:“确实。” “真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 洛川忽然噗嗤笑了:“倪青,你知道我俩的关系现在像什么吗?” “嗯?” 洛川搂着倪青,更靠近了些,眉眼弯弯,说出来的却是:“像过度焦虑的妈拼命拦着孩子接触世界。” 倪青消化了一会儿她的话,突然觉得……洛川说得很对。 倪青的额头冒出了冷汗。被十月的秋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洛川对此毫无意外,连语气都没有变化:“倪青,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她是我的妈妈。你不能帮我把所有事都做了,反倒把我这个当事人排除在外。” “倪青,我十六岁了,过两个月十七,不是小孩儿。很多事情,我懂得未必比你少。” “你说魏智强那头危险,我掺和不了,我认了。但洛芝兰是个普通人,她的一举一动,我最熟悉不过了” 倪青吞了下口水,喉头干涩。 “之前说好的,我上了你的贼船,可就别想再把我推开。”洛川抬起头,圆润的眼睛里透着锐气。像一只捕猎的野猫,毫无攻击性的外表下,藏着磨砺许久的利爪与獠牙。 倪青最抵挡不住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 次日,洛芝兰的出租屋外。 洛芝兰踉跄着打开门,冷笑:“你来做什么?” 洛川表情平和,好像只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个消息。” 她后撤一步,带着红袖章的一男一女出现在洛芝兰面前。 “洛女士,我们是社区戒.毒中心的……”女人的自我介绍还未说话,门砰地关上,巨大的声响引来隔壁邻居的探头。 “这——”女人的脸色有些难堪,洛川却毫不惊慌,走上去敲了敲门。 “你以为逃避有用吗?”她刻意拔高音量,“你已经被抓了两次了,你知道第三次的下场是什么吗?” “我告诉你,你会被抓进戒.毒所,会像犯人一样被关起来,至少是两年。”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不!” “等你出来,所有人都会唾骂你,嫌弃你,没有人在意你,你会像一条臭虫,缩在最肮脏最阴暗的角落里,最后,连死了也没人知道。” “你别想着我会管你,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妈。我会和你断绝关系,然后走得远远的,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我!” 骂着骂着,洛川的眼睛变得通红,浑身颤抖,手脚发麻,像得了一场热病。 “小洛,你没事吧?”戒.毒中心的姐姐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 洛川摇摇头,脱开她的搀扶,冲着门又踢了一脚:“洛芝兰,你三十八了,早不是小孩子了!你要是不想被抓进去,就给我开门!” 得益于倪青这半年来的训练,洛川现在相当有劲。 门框与木门共鸣,回声震荡,一时间,杂乱的城中村里,人声消失无踪。 半晌,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进来吧。”短短几分钟时间,洛芝兰颓唐得仿佛变了个人。 屋里物品凌乱,化妆品和剩饭剩菜混在一起,散发一种类似动物油脂的诡异气味。 洛川落在最后,迟疑了一下,目光飘向楼道尽头,得到某种支持后,方才抬脚进屋。 之后的交谈里,洛川不常插话。大多数时候,她都抱臂靠在门口,冷眼观察洛芝兰的一举一动。 她又瘦了,双颊深陷,双眼凸出。失去了昂贵的护发打理,她的卷发变得有些毛燥。耳坠闪闪发亮,细看,是廉价的塑料。手上涂着淡粉的指甲油,却有好几个都已斑驳。 她尽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然而失去了金钱的滋养,她这朵菟丝花怎么也无法绚丽如昨。 洛川花了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她第一次用如此强硬乃至蛮横的语气对母亲说话。哪怕放到半年前,她也根本无法想象。 接下去的工作非常顺利,洛芝兰签了社区戒.毒协议,要定期接受检查,如果擅自离开居住地,会被告诫乃至转为强制戒.毒。 事到如今,洛芝兰最怕的已不是失去洛川,而是失去自由——女儿终究只是附加物,没了洛川,自己还可以继续活,但没了自由,洛芝兰就真的成了废物。 拿捏了这一点,就相当于扼住了洛芝兰的七寸。 之后,不论她有多么不情愿,为了不被抓进去,她都得乖乖戒.毒,不敢再惹出事端。 洛川不敢保证这一招的持续性,但至少这一两个月之内,她不会再有大动静了。 洛川心底很明白,洛芝兰就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人,好言相劝时她有恃无恐,非要恶语相向,方才明白事情的利害。 只是从前,洛川没有胆量,也没有底气和母亲如此讲话。 与母亲相处十几年,直到今日,她才终于抛开母女间天然的等级身份,戳破了面前这只纸老虎的伪装。 撕下亲缘的面皮,大家都是平常的血肉。 走出出租屋,满堂金桂飘香,她看见她的底气站在树下,捡起一丛桂枝。 “你教我的话术,很好用。”正午的暖阳下,洛川牵起倪青的手。 倪青的指尖蓄着桂香,随着皮肤的触碰,染到洛川的发间。 “一点小技巧,算不上什么。” “哦?这么说,你还有更好用的办法?” “当然。” “说来听听。” “总结一下,其实只有一句话。” “什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加倍奉还。”
第42章 转眼已是十一月,风吹黄了一中的银杏,冷雨一场一场地下,浇白了清晨的绿草。 下午,天暗沉得厉害,雨将落未落,从美术教室走回教学楼的路上,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倪青,洛川,”班上的文艺委员余乐瑶叫住她们,“今天排练换地方了,在二楼209。” “好。”洛川应了一句,“那时间呢?” “时间没变,还是晚上六点。” “哦对了,四班的侯向阳说他不来了。” “嗯?”倪青皱眉,“他不来,谁演林志国?” 一中最近搞了个校园话剧节,高一高二都要参加,每两个班为一组,进行校内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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