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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侧身,陆仪伶的头饰被风吹起,那颗珍珠摇晃着,像是大海里被惊涛拍打的小舟,如同它原先的主人般无处依靠。 “仪伶,我不太懂你的话。” “坏孩子,其实是明知故问吧。”陆仪伶轻飘飘揭穿她的把戏,话语暧昧又宠溺。 到最后,她也只是言语敲打道:“阿姝,总靠话术拖延时间并不可取。” “不过——”陆仪伶说话总爱大喘息,她眯缝起眼,笑得像只炸开尾巴的狐狸:“谁让我喜欢你呢,阿姝,我愿意给你一点逃跑的时间。” 沈姝眼光瞥了眼房间里的影子,位置似乎变了些,是错觉吗? 但眼下紧要的是由陆仪伶但分明发起的追逃游戏,她能跑到哪去?宴家那么大,人却没有几个,哪怕是找人庇护都是找不到的。 除了——宴奚辞。 试问,沈姝能跑够到宴奚辞那去吗? 或者跑到了,没准会连累对方和自己一起死。 她不敢冒险,昨夜的噩梦印象太深,光是在暴雨里跌跌撞撞地跑就耗费了大部分精力,沈姝不想再经历一次。 她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素衣裙裾,沈姝不得不用手压住时,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时把那块用来压衣裙的玉佩落在了房间。 那块玉牌……是沈姝来青城的路上遇到的一位道人赠予她的呢。 “我必须要死吗?仪伶,人死都是要原因的。” 本该在陆仪伶话音落地的那一刻就立刻活跃起双腿飞奔着寻找活路的人并没有动。 沈姝呼吸很平,她依旧和陆仪伶并肩站着,连声音都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所产生的颤抖。 她冷静地对陆仪伶说出了自己的诉求:“你得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非死不可的错。” 是因为进宴府的家门是迈的是左脚吗。 陆仪伶忽然收敛起笑容,她终于正视起沈姝,余光却瞥向极缓慢移动的黑影。 “没有理由。阿姝,有时候你活着,便是最大的错。” 她说话云里雾里的,沈姝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得到。 她盯着陆仪伶,眉头紧皱,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点厌恶或者不喜。 面无表情的陆仪伶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绽开笑容,从头至尾,那双眼睛里没有出现过厌色。 又或者说,陆仪伶看她时眼底充斥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垂爱。 沈姝细眉深蹙,忍不住道:“陆仪伶,你疯了吧。” 没头没尾的无故杀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沈姝的攻击力约等于零,陆仪伶眉眼弯弯,笑嘻嘻的说:“是啊,我还以为你看出来了呢。” 沈姝又后退一步。 她看着陆仪伶跟着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对方的笑脸瞬间消失,换上一张扭曲至极的阴沉面皮。 她凑得很近,近到沈姝眨眼时眼睫轻轻扫过陆仪伶的脸皮。 陆仪伶抬起沈姝的脸,视线交错间,那双深井般的漆黑眼底酝酿着暴风雨: “阿姝,我啊,早就疯掉了。” 沈姝该害怕的,毕竟陆仪伶真想杀了她。 但她太习惯依赖对方了,她看陆仪伶不像是坏人,当然,也不算是好人。 是雏鸟效应在作祟。 以至于人已经在热气腾腾的汤锅里,还浑然不觉自己是她的瓮中鳖。 沈姝看着陆仪伶的眼睛,她觉得她眼睛里缺了点东西。 一支铜绿的烛台,尖尖的烛插刺进去。 晶莹剔透的眼珠在眼眶中爆开,滚烫的鲜血溅出来,溅得满头满脸都是。 宛如苍白面皮上开出的糜烂曼珠沙华,那样才—— 诡艳。 沈姝的视线悄无声息看向陆仪伶的发簪,那支发簪不算太尖,但用力就行。 人肉并不是石头,有时候一张纸就能划出点伤痕。 陆仪伶不满地钳住沈姝的下颌。 她走神了,而且很明显。 她得给她一点惩罚才行。 钳住下巴的力道愈发用力,几乎要捏碎骨头,陆仪伶面不改色,笑意自眼底蔓延开来。 她对她是真喜欢啊,所以连惩罚都只是身体上的一点疼痛。 但对于沈姝来说,不是一点,是很疼。 她咬着牙唔了一声,身体挣了下,没挣开。 于是眼泪立刻滚了下来,疼,好疼,梦里逃跑时身上被划开的伤口加起来都没有现在疼。 “好了,阿姝,乖一点。既然不珍惜逃跑时间的话,那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吧。” 陆仪伶慢条斯理道:“白天跟着孟娘出去都见了谁?是谁撞的你?又是谁给你送的包袱?”
第13章 芙蓉白面 一连三句问,沈姝已然懵住。 她实在看不透陆仪伶,觉得对方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而且,既然想知道的话白天为什么不问呢。 陆仪伶白天和晚上好像不是一个人一样,沈姝泪眼朦胧:“我又不是你的东西,去了哪见了谁凭什么要跟你说。” 孩子到了叛逆期难管得很。 陆仪伶幽幽松了手,一副被伤透了模样离沈姝远了些。 “阿姝,你当然不是我的东西。” “但不和我说还能和谁说呢,我是你在宴家唯一的朋友啊。” 唯一的朋友,亦是仅有的依靠。 陆仪伶对自己在沈姝心里的定位很清楚。 她再度抬手抚上那支珍珠银簪,“瞧,这支簪子我一直都戴在头上呢。” 珍珠在她手上轻晃,沈姝也跟着她的动作抬头。 她眼泪渐渐弱了些,很痛苦的模样问她:“我拿你当朋友,那你拿我当什么?” “朋友。”一点犹豫也没有,陆仪伶眼盯着她,是笑着说的。 黑影已经从房间里飘出来,月光被厚重云层遮蔽,一丝光亮也透不出来。 沈姝背对房门,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含泪的眼睛只是固执望着陆仪伶,一字一句谴责她:“你对待每一个朋友的方式都是要对方去死吗?你怎么那么坏!” “阿姝,善良的人在这个世上是活不下去的。” 陆仪伶突然上前一步,她捏住沈姝的腕骨,也是一字一句,话语温柔若师长教诲: “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弱肉强食,好人会被恶人吞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到最后,谁也不会记住好人的名字。她如同没来过一般,所有痕迹都被抹除。这便是——好人的下场!” 对于沈姝的责骂,她并不生气,反而引以为荣。 沈姝涨红了脸,想开口反驳她。 可是,她张了张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是这样,恶人排挤好人,将好人也变成如她们一样的恶人。 自从长辈们相继离世后,沈姝对此感悟颇深。 她反驳不出来,只好说:“这并不是你想要我死的理由!” 她想活下来的,不然,就不会到青城来寻亲了。 陆仪伶的话很模糊:“是,也不是。” “阿姝,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对你这样。” 若施舍般,陆仪伶俯身压低了声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阿姝,比起痛苦活着,我更想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月上中天,厚重云层消散于无形,皎洁月光垂照时,沈姝蓦然抬手。 有什么东西扎进血肉的声音,噗呲一声,穿透皮肉,又被压着到了底,只余一颗莹润珍珠钉在白皙脖颈间。 疼痛,或许是疼痛。 陆仪伶不自觉侧弯了脖颈,有血,鲜红的、滚烫又冰冷的血从身体里淌了出来。 珍珠成了血滴子。 陆仪伶的目光瞥见那枚扎在脖颈上的血珠子,她晃了晃头,才发现沈姝送的那支银簪早已不在发间。 错愕、惊喜……比之那场噩梦里更高昂的情绪伴着鲜血一同涌出,几乎淹没了她。 “阿姝……” 她唤了一声,嗓音嘶哑如同含了沙子。 簪子刺破了咽喉。 沈姝只是抿紧了唇。 她眉压得很低,眼下这样的事并不是她情愿的。 她并不喜欢见血。 很多年前,沈姝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时,母亲沈昙云带着她去了肉肆。 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为了挑选一只用作祭祀的猪崽。 一排排的生肉挂在架子上供人挑选,脑袋、大腿、心、肝、肺…… 都是新鲜的,宰杀场地就在摊位后头。 屠户站在牲畜血河里手起刀落,被绑住四肢蹄子不断扑腾挣扎的猪羊便再没了生息。 有血顺着生肉往下滴,沈姝个子矮,仰头见着猩红的血落下来,甚至,滴到了她的额上。 血顺着额头流经口鼻的时候,沈姝突然觉得,她们和猪羊并不区别。 血流干后,也会变成待价而沽的猪羊,被破开肚子取出有用的脏器吊在架子上供人挑选。 母亲笑着用手巾帮她擦去脸上的血,屠户也笑着和母亲赔罪。 那时候屠户还很年轻,妹子也没有做官,不是后来和她人勾结到一块贪她家财产的模样。 她叫沈姝沈小姐,夸她可爱灵秀,长大后一定有副好相貌。 沈姝只是盯着被架住不断往下滴血的生肉,好似,她已经料到了十年后被当做猪羊待价而沽的自己。 就像现在,沈姝盯着陆仪伶,血从她纤细的脖颈上顺着曲线往下小股小股地流。 陆仪伶现在和那些被按在地上的猪羊没有区别了。 而沈姝,成了举起刀的屠户。 她从旁观者过渡到猪羊,最后,又成了屠户。 是迫不得已。 倘若陆仪伶真心待她,沈姝也愿意对她好。 她也情愿那支簪子永远簪在陆仪伶的发间,而不是刺进她的脖颈里。 陆仪伶渐渐脱了力,身体往前跌去,倒在沈姝怀里。 沈姝抬手,将人接住。 血慢慢染红了沈姝的衣裳。 她的身体很冷,沈姝也是。 她问陆仪伶,声音很是颤抖:“仪伶,我算是……杀了人吗?” 看吧,这孩子也在害怕。 屠户第一次杀羊也是这样,那只羊就这样被她用屠刀割了脖子,眼睁得大大的,眼底仍旧纯良,只是闭不上眼睛而已。 陆仪伶的嗓子漏风,说话时像破了洞的风箱:“算啊,怎么不算。阿姝,你手起簪落,我可是见了血啊。” 她能感受到这孩子在发抖,将脸凑到她胸口时,皮肉底下的心跳得快极了。 沈姝颤着指尖摸到她淌血的脖子上,指腹被血浸湿,粘稠又湿润。 她问陆仪伶,声音很轻很轻:“那你,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陆仪伶反问她:“你要杀我时,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她准备了许多话要说给沈姝,现在,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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