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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坏人,总不太想陆仪伶这样狼狈地淋雨。 沿着陆仪伶给指的方向过去,穿过游廊,尽头是扇紧闭的门扉。 时节已是晚秋,一层秋雨一层凉。 沈姝穿的单薄,加之又淋了雨,一路走过来只觉得寒气顺着脚底升上来,冷得身体微微发着抖。 她只好将背上的包袱抱在怀里,靠着些微布料暖身。 到了书房跟前,单手推开门,入目是满眼的黑沉。 书房熏了香,才跨进去,便觉得纸墨香气扑鼻。 书房的陈设沈姝也看不真切,凭着本能摸到近前,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样的黑。 但找到纸笔写完一封家书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有些后悔,该从客房拿支蜡烛过来的。 做事到底还不周全。 但夜还长着,这会儿再回去也来得及。 沈姝出了门抄起门边的油纸伞往回走时,迎面看到不远处闪着盈盈幽光。 昏暗色调,冷雨中勉强照出小块暖意。 沈姝脚步停住,这么晚了,又下了这样大的雨,谁会出来呢。 宴家的人自己也该认全了,除开白日忽然不见了的孟娘和此刻在她房中的阿岁与陆仪伶,只能是宴奚辞了。 阿泉姐姐出来做什么呢? 沈姝不明白。 她握着细直伞柄走过去,裙裾坠地湿了水,寒气更甚。 待到近前,沈姝才发现不是宴奚辞。 那人提着长杆灯笼,佝偻着背,火光勉强透过纸白的灯笼照亮她腰部以下。 是个老人,沈姝稍停了步。 她视线往上,那老人头发黑白混杂,因着淋了雨的缘故,成了明澈的银灰色,微微反着光。 沈姝快步走上去将伞微微向老人倾斜。 “阿嬷,那么晚了,您出来怎么不带伞?我送您回去吧,您给我带个路。” 沈姝低头,很自然的和老人搭话。 她不记得宴家有老人,但也可能是自己没见过的缘故。 雨越下越大,雨点噼啪打在轻薄伞面上,声音沉闷又不容忽视。 沈姝握住伞柄的力道不由得加重。 不知哪来的风裹着雨水扑向灯笼,一霎,亮着光的灯笼骤然黑掉。 再然后,是灯笼连同灯杆坠在地上的声音。 老人没说话,她缓缓扭过头,铺满皱纹的脸若木刻般一层连着一层,松散粗粝的老皮贴不住骨头,赖赖从颌面坠到脖子上。 是个年纪很大的阿嬷了。 沈姝并不觉得可怕,高寿老人少见但不是没有,她从前也和母亲去拜访过几位老祖宗。 她直直看向老人枯槁昏花的双眼,预备着释放和善笑容。 但,她忽然动不了了。 不止是脸,连同握着伞的手,指节躯体,每一处都在变得僵硬。 血液慢慢停转,再然后,是跳动的心脏逐渐归零。 她定定看着老人,心里的后怕才慢慢爬升上来。 眼前人并非常人,她也许和陆仪伶一样,是另一种“东西”。 她比陆仪伶还要危险。 老人轻声喃着什么,她向沈姝靠过来,低矮的身体慢慢拉长。 沈姝听到骨头咔嚓作响的声音,她试图闭上眼,但无法。 她眼睁睁看着老人朝她靠拢,那双骨节膨大似树根的手鬼爪般朝她探过来。 老人还是那个老人,除了高了些,浑浊的眼球染了些红血丝,无甚区别。 她要做什么?沈姝不知道。 她完全动不了,哪怕老人此刻拔了沈姝的簪子划开她的脖子沈姝也只能乖乖受着。 宴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姝后悔极了,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来宴家。 本以为是避祸,谁知道会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去。 早知如此就该老死在潍城,如此死在异乡,不知何年月才能归家。 和活人斗总归比和死人斗好些。 离得近了,沈姝便能听到老人牙齿上下打颤发出的咔嚓声音。 她在说什么? 沈姝细细辨认着,那声音本就细微,再加上狂风暴雨的干扰,她勉强才听出个“yun”的音节。 云还是允? 她该紧张的,该害怕,该用眼泪遮挡住自己的心慌。 但莫名的,沈姝意外的平静。 她盯着老人的动作。 老人抬起手指,颤巍巍地向上,忽而点在沈姝眉心。 是要死了吗? 沈姝想,她看过的书里有这样的情节。 千娇百媚的狐狸娘子媚笑着轻抬柔荑点在书呆子额间,一下子就把那人的魂给吸走了。 点在眉间的手指冰冷极了,像是雪山顶上的一块冰贴在额头上。 沈姝惶然间,觉得她已经在冥河对岸。 她打着寒颤却是止不住地后仰。 发生了什么? 喧闹雨点忽然停住,黑沉的天空极速后退。 沈姝的身体撞开风声,闭上眼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雨点骤然下坠。 一把撑开的油纸伞歪斜着被风吹开。 黑暗、无尽的黑暗。死寂,漫长的死寂。 沈姝蓦然睁开眼。 耳边饱胀的声音随之炸开。 唢呐声、爆竹声、人群喧闹不已,有人高喊着“一拜天地”…… 沈姝眨了眨眼,面前是喜庆的大红色,红绸扎在梁上,贴着喜字。 没有雨点,也没有怪异老人,也不是夜里。 宴家……是谁在办喜事? 宴奚辞吗?为什么没听说过她订了亲? 沈姝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难以消化眼前的事。 又或者,眼前便是传说中的幽冥地府。 如陆仪伶所说,死亡才是最好的去处? “欸——你也是来观礼的吗?” 忽然,一张放大的小孩脸映入眼帘。 那孩子眼睛圆溜溜的,带着几分好奇戳了戳沈姝的脸,问:“你为什么躺在地上?” 沈姝躺在地上眨了眨眼,问她:“你也死了吗?” 那孩子皱着眉手指接连戳在沈姝脑袋上:“好晦气的话!呸呸呸!你是来闹事的吧!” 沈姝实在摸不清楚状况,很顺口的跟孩子赔礼道歉。 “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你别放心上。这里是哪儿?我好像迷路了。” “你少骗人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姝又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刻意装得柔弱些,“是真的,我一睁开眼就在这儿了,不骗你。” 她说话总是带着些轻微上翘的尾音,人又漂亮,每句话都像是在撒娇。 小姑娘忽然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那……那你起来吧,在这儿躺着会被人踩到的。” “我起不来。” 沈姝不是没尝试过,她现在浑身无力,眨眨眼都觉得费力。 小姑娘只好递过来一只手,沈姝不重,紧攥住那只手倒也顺利站了起来。 怪事。 但眼下怪事早已不止一件了,沈姝对这样不起眼的小事不甚在意。 小姑娘只到沈姝的胸口位置,看着年纪不大,十岁左右。 真是天赋异禀,沈姝在她这个年纪才到小姑娘的胸口。 她大半身子都歪在小姑娘的肩膀上,然后问她:“我重不重?” 她好像从宴家到了另一个地方,这里好多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她起来时拜堂仪式已经结束,身穿喜服的两位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消失在堂后。 小姑娘转身莫名看了沈姝一眼,然后说:“不重。” 确实不重,轻飘飘的像一片纸贴在背上,如果不是真实的触感,恐怕根本感觉不出有个人在肩膀。 沈姝觉得小姑娘挺好玩的,想逗逗她。 她扯着小姑娘扎在脑袋上的小辫子,有些懒散地问她:“和姐姐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读过什么书,会唱什么曲,订过亲了吗?” 小姑娘抬头看她,眼里老大的不赞同。 “你和谁都这样说话吗?还有,你是不是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姝咋舌,小姑娘说话和她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 “沈姝,小妹妹,你得叫我姐姐。” 沈姝无所谓,她虽然不明白状况但也不想过多思考。 反正手心手背都是一个死字,不如活的轻松些,她彻底放空自己,权当是一场随心所欲的美梦。 绷了十几年的身体难得放松下来,连话语都有些散漫。 “阿泉。”小姑娘慢吞吞吐出两个字,犹豫一会儿,才又说:“沈……沈姐姐,你千万不能在夜里喊我的名字。” 奇怪的要求。 沈姝疑惑,她捏了捏阿泉肉乎乎的腮,心想这孩子的名字和宴奚辞一样,真巧。 问她:“为什么?我偏要喊呢?” “不行!那样……我会变得和你一样的!” “和我一样?”沈姝半眯起眼,“你不会觉得我是鬼吧,怎么可能……” 话到一半,沈姝忽而停顿住,她抬头,堂上人来人往,从没有人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而且,她这样大剌剌地趴在一个小孩子肩膀上也不见有人出声制止。 是看不见她吗? 还是,真和阿泉说的一样,她成了鬼? 沈姝忍不住摸了摸脸,问阿泉:“我脸上有长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她看过书上画的鬼,青面獠牙的,沈姝害怕自己脸上也长出犄角。 阿泉不说话,只是重重摇头。 沈姝松了一口气,忽然扯开唇笑道: “其实你是骗我的吧?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鬼呢。阿泉,你不乖哦。”
第16章 她变了鬼 她抬手点在阿泉脑袋上,试图将这只是个玩笑的事实做实。 但阿泉并不是意料之内的反应。 她皱着眉睁着大眼睛认真道:“我从来不骗人的。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照镜子!” 阿泉左右看看,忽然拉着沈姝的手往后院跑去。 后院有处池塘,水清且浅,闲闲移栽了几株荷花在里头。 沈姝趴在池塘边探头看去,只从不断泛起涟漪的水面里看到阿泉一个人。 水面的倒影里没有沈姝。 她真是鬼。 真怪啊。 她闭眼之前,那个怪阿嬷将手指点在她眉心。 哦,沈姝突然想通了。 她死了,就像书里写的那样,狐狸娘子抽人魂魄。 她被抽了魂,魂魄游荡在世间不知道多少年,今次才恢复意识知道自己原来是沈姝。 沈姝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些难过。 她的人生平庸无趣,没想到死了也是这样。 晃荡到一处人家,又被个孩子抓住。 好失败…… 好想死…… 阿泉孩子心性,无法和大人共脑。 见沈姝蹲在地上捂着脸,阿泉小小的脑袋里想,漂亮姐姐在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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