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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么,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疼了。” 她朝着宴奚辞凑近了些,那张素白的脸在雨中忽然有了神采般,秾艳起来。 宴奚辞盯着沈姝黑漆漆的眼睛,只是不住的摇头,说话快不成句了:“因为你,因为姐姐在疼。所以,我……” 沈姝打断了她,她靠得更近,眼睛始终注视着宴奚辞,以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描摹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颊。 她用指头抵住宴奚辞的唇,感受着她的颤抖,道:“真可怜。阿泉,你不该和我说话的。” 一切都是一场错误。 从她杀了王恬开始,就注定要走那条错误的路。 可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些东西由谁定义,又由谁审判? 沈姝并不知道,但那些规则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了,没有人站出来解释,也没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 像是一条濒死的狗,大家闭着眼往前跑,没有去管那只狗的叫声是快乐还是哀鸣。 但小狗在呜咽,她用尖尖的犬齿轻咬沈姝的指头,眼睛里流露出恳求:“不可怜,姐姐在我就不可怜。” 她一遍遍地确认着自己在沈姝心里的位置,“我不是没人要的小狗,我是姐姐的,对吧?” 沈姝抬起脸,缓缓笑开了。 她叫她,声音很轻,“阿泉,” 她勾住宴奚辞的脖颈,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慢慢道:“我好像得病了,疯病,治不好了。” “我会把疯病一起传给你的。阿泉,这样不好。” 她闭上眼睛,面前是一道望不尽的悬崖,悬崖深不见底,而她孤伶伶站在悬崖上,望着悬崖另一边满脸笑容的她们——一群正常人。 宴奚辞本来也在“她们”之中的,她不想,也不能把她拉到悬崖这边。 沈姝原本也是正常人的,可她们总逼她。 等她不正常了,她们又站出来一遍遍的教她恢复正常。如此循环往复,直至终局。 沈姝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了,她将自己扮作一个体面的读书人,她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整洁的外袍,谁也看不出里头的衣裳究竟打了多少补丁。 宴奚辞将沈姝紧紧抱住,她觉得她快要碎掉了,像一尊淋了雨飘了雪的观音瓷像,内里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满是裂纹。 “我不在乎。”她说。 “姐姐,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我带你回山上好不好,等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我带姐姐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可以么?” 沈姝睁开眼,她望向宴奚辞的身后,忽然问她:“到底什么叫爱?” 凄风苦雨吹过两人的衣摆,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上的手臂,“我不知道。可是,我一看到姐姐就觉得高兴,我想占有姐姐,想姐姐只看我自己,不想姐姐和她们说话,最讨厌那个妖怪和你亲近。” “姐姐……” “那,”沈姝停了下,她定定望着那个地方,问宴奚辞:“你愿意为了我去死么?” 很早很早以前,沈姝并不明白爱,她甚至不理解。 为什么活生生的人靠着一点爱就可以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为什么,爱会让人宁愿去死。 “愿意,我愿意的。”宴奚辞语无伦次起来:“姐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只要姐姐……” 不会离开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们都知道的,沈姝迟早会走,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她的一丝期望。 沈姝沉默着推开宴奚辞,来不及了,她想。 黑暗中重重人影将她们围住,惨白的染着血色的人脸于黑暗中一张张浮现, 是宴家的群鬼。 她们早已忘记自己生前的身份,她们在死亡之地迎来混沌的新生,她们唯一的情绪只有恨。 杀戮和报复是唯一的发泄出口。 而宴奚辞和沈姝,被她们围住的活人,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鬼的手段是什么呢? 她们不能切实接触到活人,她们畏惧活人身上的气,害怕她们身上的火,于是,她们想方设法吹散活人身上的气灭掉她们的火。 具体些,无非是将人拽进幻象里,让她们直白最恐惧的东西。 宴奚辞攥紧了沈姝的手腕,轻声道:“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不会看见她们蒙着层醫的白眼珠,就不会被拉进幻象里。 可来不及了。 沈姝眨了下眼睛,对上其中一张惨白人脸,忽然平静着对宴奚辞道:“那口井里,刚刚死了一个人。” 宴奚辞偏头,她嘴巴张合着说着什么,沈姝听不见了。 风声呼啸着吹过耳畔,她看到那张脸上因着惊恐而瞪大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下刻印着染血的长刀,甚至从里面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五岁的、穿着新衣服的、害怕的沈姝。 黑暗瞬间侵袭而上,霎那间便将沈姝吞没住。 宴奚辞接住沈姝软倒的身体将人拥入怀中。 接着,她挨个扫过那些围上来的鬼影,缓缓从腰间抽出长剑来。 只是,当她看到一张明显眼熟的脸时,动作却顿住了。 是昨夜那位女侍,她飘在拥挤鬼影里,贪婪地紧盯着她怀中的沈姝。 宴奚辞不由得皱眉,她不应该再出现才是。 她下意识看了下手中的剑。 剑并没有名字,起初只是铁匠铺里一把最普通的剑,她的师尊从众多把剑中挑中了它,因为最趁手。 师尊用自己的血为这把剑开了光开了刃,用时便背出去杀鬼,不用时则供在堂前,日日受香火供养。久而久之,这把剑便有了灵性,专克阴邪之物。 可是,在这把剑下散了魂的鬼,为何还会出现? 宴奚辞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她深想。 她须得护住沈姝才是。 宴奚辞垂眼,剑身闪过寒光,她单手握住剑,手腕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度淌出血。鲜血顺着掌心蜿蜒流到指尖,一滴接着一滴,没入长剑。 万籁俱寂中,青年慢慢举起手中的剑。 涌动着的鬼影红着眼紧盯着她怀中昏睡的沈姝,她们一拥而上,如浪潮奔涌般淹没了两人。 青乌嗅着沈姝的气息找到宴奚辞时已经是凌晨,夜幕惨惨抬升,一抹白慢慢从东方天空上爬起。 青乌的方向感不大好,她对宴家不熟悉,发现眼前没了沈姝的身影时顿时慌了神。 而且,雨水会掩盖沈姝的气息,青乌学艺不精,只好无头苍蝇的把全府转了个遍,最后才找到宴奚辞。 她终于想到怎么回答沈姝了。 沈姝就是沈姝,是疯子也没关系。反正,她是青乌第一个见到的人类,青乌不想她出事。 只是,青乌有点不敢过去了。 宴奚辞看着情形很不好。 那把剑刺过她的剑此时正向下插进深褐色的泥土中,她半倚着剑,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苍白得很,瞧着血已经要流干了。 她找了半夜的沈姝像是睡着了一样靠在宴奚辞腿上,她衣裳上都是干涸的血,已经是件血衣了。 蛇妖踌躇着往她们的方向挪步。 但宴奚辞先发现了她,她疲惫地撑开眼皮看向青乌,对她道:“去找来颜姨来。” 青乌赶紧点头,她知道颜姨是谁,先前在宴家的门外遇见胡娘子时,对方已经和她说了改名字的事。 脚步声消失得很快,宴奚辞仰头望着天边那抹浮白,忽然开始想,她们的未来是怎样的。 她会在多久以后重新遇到沈姝,如果那时候的沈姝把她忘记了怎么办? 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她敛眸,身体渐渐因为失温变得冰冷,唯有怀中的沈姝是唯一的热源。 她身上很暖,有她喜欢的味道,她俯下身,慢慢将脸贴在沈姝肩头。 这动作依然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宴奚辞趴在沈姝肩头微微喘息着,眼前已然开始发沉。 “姐姐……”她低低叫了一声,似是等着沈姝应声般,她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渐弱下去。 宴奚辞昏了过去。
第62章 往事迷离 无形的藤蔓探出枝桠向外蔓延, 沈姝跌入其中时,才发现是足够吞没深海的死寂。 她望着那双白眼珠里的小沈姝,徒劳闭上了眼。 “阿姝, 阿姝, 快醒醒。” 暖和的房间内, 沈姝被人晃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了姐姐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圆润脸蛋。 她并不觉得奇怪,只是, 睡意却在某一刻消失又重现, 她目光呆滞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唔, 阿妍……我不要起嘛。”她拽着被子蒙在头上, 睡意朦胧间忽然惊觉脖子被不知从哪来的手冰住。 沈姝“啊”的一声裹着被子滚到榻里:“你弄什么!我要告诉许妈妈你欺负我!” 沈妍站在床榻前眨着眼睛晃了晃她被冻红的手, 朝沈姝吐了吐舌头。 “出去玩嘛,下了好大的雪, 许妈妈说可以堆好多雪人呢。” 沈姝猛地从床上做起来, 那张含着睡意的脸对着笑弯了眼睛的沈妍很是不满,“我不要去嘛,外面好冷!雪有什么好玩的,不是每年都会下么?” 沈妍和沈姝是双生, 除开眼下那颗小痣外, 两人的样貌和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但沈妍偏活波些, 最喜欢带着一群孩子上山下河, 是城里的孩子王;妹妹沈姝则安静许多, 她不喜出门, 每日便是坐在府中等着姐姐归家。 沈妍的朋友好多好多, 她性格好,不管是城西的小乞丐还是城东的小古板,大家都喜欢跟她一起玩。 沈姝却和姐姐相反,她不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玩,她只想和姐姐一起。 在五岁的沈姝看来,姐姐沈妍才是她的全世界。 沈妍也喜欢妹妹,至少,在沈姝看来,姐姐是想着她的。 因为沈妍玩累了归家时总会给沈姝带不同的玩意,有时候是一条小鱼,有时候又是路边采的野花,有时候则是她从玩伴手里抢来的糖果。 “当然不一样。”沈妍叉腰,她滴溜着葡萄大的圆眼睛想了半天才说:“每一年都不一样啊,对我们的意义肯定也不一样。” 沈姝歪着头窝在被子里望着姐姐,她已经知道什么是意义了,但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意义。 “那……我想去看龙湖会,不要其她人,就我们俩,也不可以告诉大人们。”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和姐姐讨价还价,伸出手先指了下自己,然后又指了下姐姐沈妍。 “你要答应我,不然,我不和你玩啦。” 说完,她还强调了一下自己担心来增加交易的筹码:“外面好冷,我会冻死的。” 沈妍噗嗤一下便笑出了声,她爬到榻上去拉妹妹的手,咋咋呼呼地说:“这算什么条件嘛,我还以为你要我上天上给你摘月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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