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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好的,不被期望的,都会变成她们想要的。 所有人都会—— 如愿以偿。 日头往下落时,丝缕的凉意开始顺着脚心漫上来。 沈姝仍坐在院子里头,正眯着眼望向远处天上热烈无比的火烧云。 天外卷起黑沉的边,残阳血一般斜在上头,眼睛望着便能感受到炽热余温。但很快,那点血色被黑暗吞噬殆尽,成了无尽的黑色。 入夜了。 屋内的蜡烛并未被点燃,今夜没有月亮升起,院子里很黑。 空荡的风卷起片枯叶吹过脚踝时,背着药箱的颜大夫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给宴奚辞换好了药,正要回自己的药铺里去。 “怎么样了?她好点了么?” 沈姝张了张嘴,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股颓丧气。 她没回头,只是整个人都蜷缩在椅子上,手臂抱着膝头,把自己团了起来。 “脉象还是不稳,”颜大夫停住步子,她看向沈姝,仿佛第一次见到沈姝这个人一般,妖怪掩藏起的鎏金竖瞳在黑暗中发着惊人的亮光。 “那块玉佩是你放的?” 说话间,属于大夫的温和气息尽数消失,沈姝侧脸看过去,点了点头。 褪去了颜大夫的外壳,妖怪始终还是妖怪,胡娘子嗓音冰冷,她斥责沈姝:“你不该这样做。” “你在那块玉佩里滴了自己的指尖血?你以为能用自己的生气救她?” 那玉佩是道家的法器,能将一个活人身上的生气转移到另一个活人身上去。沈姝的出发点很好,但玉佩的副作用却更多。 胡娘子生气的点也在这里,倘若是寻常地方,生气减少修养几月便是,可这里是宴家,是鬼窝。 抵挡鬼气的生气一旦减少,如一条扁担上未被绳索固定住的两只水桶,一个里头的水少了,另一个便要压过来。 不留一丝空隙,铺天盖地。 沈姝掀开眼皮看向她,她眼中倦怠浓重,并无力辩驳。 只是道:“我没有其它办法。” “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么?”胡娘子定定注视着沈姝,恨铁不成钢道:“你会被这里的东西撕得粉碎!连鬼都做不成!” 她说得后果这样可怕,可沈姝只是动了下发麻的肩膀。 她朝着胡娘子眨了眨眼,作出天真模样道:“我知道啊。” 她刻意轻快些,说:“我知道,这里原本是好好的,可是有东西把这里的平衡打破了。” 像是一口好好放在角落里的水缸,几年都好好的,偏偏最近出了问题,水缸被弄了一个窟窿出来。 这种时候,那些水缸里好端端游动着的鱼便生出钻出水缸的想法,她们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发现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好,有那么多活人。 于是整个水缸里的东西都躁动起来,震颤着,要把整个水缸从内部击破,这样她们就可以游到外面的世界里去。 可是这里的鱼是被污染的鱼,她们会把身上的污染带到外面的世界去,会把外面的世界变成一座死城。 这个时候,便会出现一位有能力的人把水缸上的窟窿补上。 先前补缸的是宴奚辞,她做得很是艰难。 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昨夜,有人死在了水井里。”沈姝平静道:“被她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又推下井里,连挣扎都做不到就没了呼吸。” “她会化作怨鬼,同这里的鬼一样。” 她看向胡娘子,妖怪的金瞳逐渐黯淡下来,似是不可置信,又似乎是在思考。 “怨气愈演愈烈,可这地方能够承受的怨气和灵气都是有限的。” 她缓缓笑起来,不再看胡娘子,说:“她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娘子接过她的话,道:“这里马上便会成为一座真正的死地。” 对城内百姓来说,会是一场劫难。 但胡娘子话锋一转,“谁跟你说的这些东西?” 沈姝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天空,她慢慢说起另一件事:“我一直在好奇,没了妖丹的你还能活多久?” 她忽然想了起来,那夜刺伤陆仪伶逃命时,在宴家遇到的那位年迈的老阿嬷,不正是颜大夫变老后的模样吗。 “妖怪的寿数比你想象得要长许多,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胡娘子眯缝起眼睛,“告诉我,你听谁说的。” 沈姝叹了口气,她反问她:“知道这里的除了你和阿泉,还能有谁呢。” 答案很唯一,除了宴奚辞和胡娘子,只剩下那位引着宴奚辞入道门的师尊了。 “我和她做了个交易。”沈姝淡淡道:“用我来换阿泉。” “总需要一个补缸的人,不是么。” 胡娘子被云淡风轻的话震住:“你甘愿代替阿泉,情愿为她去死?” “不,不是她。”沈姝摇头,“她师尊想要她活,而我想要另一个人活命。” “恰好,我们达成了一致而已。” 沈姝有时候会怀疑,命运到底是不是衡定的呢。 倘若是的话,那她的选择是对的吗? 那个暴雨夜里,当年拦住她们姐妹点福的青年道士人已衰老,她的眼睛因窥探天机而目盲,却在那处荒坟地里借着朋友的名义接近沈姝,叫她心甘情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从一开始,沈姝就是被选中的那颗边缘棋子。 道士最善卜卦,某日她在青城见到了因“天煞孤星”的批命而被冷待的宴奚辞,她一眼便看出她天赋异禀,是修道的奇才。 道士收下了她,第二日,她为这小徒起了一卦,是凶卦。 ——宴奚辞必定英年早亡,死在她的亲人手里。 没有人知道道士那时在想什么,她接连起了几卦,都是大凶。 她便是那时开始筹谋的。 天命既定,她却要逆天而行,救下自己的小徒。 几年后,道士在许多人里头选中了和宴奚辞看似毫无联系实则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沈姝,因为她的卦象也是大凶。 她本该落水溺死。 活下来的是她的姐姐。 但偏偏结果出人意料。 姐姐沈妍代替她继承了凶卦,而道士看准时机,将被丢进水中的沈妍救下来。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可这本就是逆天而行,倘若最后宴奚辞死去,那么所有微小的变动都将在天道的衡定秩序下复原。 又或者,是一轮新的开始。 死去的会是沈姝,活下来的沈妍,而宴奚辞还是会走向既定的死亡结局。 这便是她们的命。 道士向沈姝陈述利弊得失,沈姝那时本就是一心向死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她没那么伟大,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宴奚辞,只是想让姐姐活下来。 姐姐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选择了她,那么,沈姝有什么道理不选姐姐呢。 于是,沈姝和道士结伴来到青城。 那张扑朔迷离的网是她主动钻进来的。 她佯装懵懂佯装无知,假装自己是个苦命的可怜人,她带着目的踏进了宴家的朱红大门,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而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奔赴一场专为自己准备的死局。
第65章 陆姓仪伶 说完这一切, 沈姝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皮肉便开始松散下来。 她软软靠在椅背上,依旧仰头望着望不见亮光的黑沉天空, 声音低了些, “你瞧, 总有人要死在这儿。” “我还记得你先前做的皮影戏,倘若这机会给了你, 用你的死换那位小姐的生,你会不愿意么?” 胡娘子被她说得愣住, 她认真想了想, 如果真有那么个机会摆在眼前,只怕她比沈姝做得还要多一些。 可这不能被看出来。 她生硬将话题由她自己的事转到阿泉身上,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告诉阿泉?” 沈姝笑了下, 她向前摊开五指, 轻柔的风从指缝间溜过,带起微微凉意。 “你不会的。”她话音偏软, 却也笃定。 “你从来不会介入她人的命运, 哪怕是那位小姐的亲生女儿,你也只是看着她在宴府中孤立无援。” 沈姝偏头瞧她,妖怪的眼眸在黯淡中重新凝处一圈淡金,她一直盯视着沈姝, 仿佛是第一天才真正看懂她。 胡娘子有些滞涩:“至少我帮了她。” “是啊, ”沈姝接话,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却带着莫名的嘲讽:“阿泉还小的时候和我说, 有个阿嬷常给她饴糖吃。” “孩子的孤伶伶的心总是容易被满足。”沈姝垂眼, 目光落在胡娘子仍背着的药箱上, 道:“可那时候,她连字都不认识。” “她是那位小姐的女儿,是宴家主冷待的女儿,是阖府上下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胡娘子,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么?她难道一出生就是母不爱娘不在的孩子么?” 她的话带着刺一般扎进胡娘子的心里,她闭了闭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应该为自己辩解,她那时没了妖丹时日无多,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可沈姝早已看透了她的伪善,她继续道:“这件事里的始作俑者,从头至尾都把自己撇的干净的人,自诩受害者的人——是最不无辜的你。 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你怀着莫大的愧疚,拿了点糖给她的女儿。你冷眼看着那样小的孩子在诺大的宴府里被糟践冷落,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你分明清楚,阿泉的不幸究竟是谁造成的。”说来那么多,沈姝黯然道:“她本该快快乐乐的长大的。” 胡娘子颤着唇,她要说些什么,始作俑者怎么会是她呢,分明是容不下她的宴家主。 而且,逼着小姐上吊自缢的也是宴家主。 这和她一只妖怪有什么关系呢? 她当初,当初也只是想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胡娘子整了整有些乱的衣摆,她背着药箱对沈姝自如道:“药铺还有病人,我先走了。” 沈姝没应声,她望着狐妖仓皇的背影,有些发愣。 说这些又是做什么呢,给阿泉打抱不平么? 沈姝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开始想一些过去的事,变得情绪激动易怒易躁。 可她分明年轻的很,这些年的日子满打满算起来,也才摸到二十岁的边。 二十岁啊,真是个顶好的年纪。 少年风华意气高,无论做什么都能找到理由。 不问前路成败兴衰,想做便做。 天愈发黑了。 沈姝仰头,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有凉风吹过,扶乱了她的鬓发。 时候差不多了,沈姝起身。 忽然间,一片轻而又轻的雪白冰晶落在她的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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