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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会蠢到在一个跟头里栽两次。” 女人的指甲一点点把塑料拆开,薄膜一圈圈绕在手掌上,清新的包装在冷月里泛出漂亮的光,她身上背的黑皮托特很大,装下这点烟绰绰有余。 “介意吗?” 话是这么说,陈兰生没打算听取陈青云的意见,虽然知道她尼古丁过敏。 但她后来自己都沾上了,那别人身上的味儿还闻不得吗,离远点也行。 反正她是不会改。 “吃完饭再下来抽?妈会说你。” 也行,正好消消食。 陈青云带着她上楼,进去找了双拖鞋过来,她妈正坐在旁边看着手机。 “阿姨。” “来了?赶紧坐着吃吧,都这么晚了。” 上次过来的时候,陈兰生见过林秀一回,只是完全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年轻还是老一些,戴着眼镜没有,穿的什么衣服。 毕竟她连陈青云都认不出来。 她当然没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去亲戚那儿吃饭都会在房间里休息,但陈青云又不是亲戚,她也没有参观的兴趣。 一顿饭吃得人放不开手,谁也没说话,林秀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先回房间,让两个人慢慢吃。 陈青云应了声好,自己闷着头往嘴里塞饭,陈兰生吃一口停一会儿,她的饭量比陈青云都要小得多,喝两口汤就能顶一天。 “你一顿就吃这么点?” 陈兰生没注意,准备去沙发上坐着,被陈青云问了一嘴,她看了眼自己的碗,才发现基本没动。 “啊,夏天胃口不好很正常嘛,人家说是什么来着…苦夏?” 陈青云不说话了,继续自顾自吃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嘴里,胃里,其实完全没有感觉,她只是在塞东西。 阳台上的窗帘很漂亮,起码在晚上是,到了白天应该和家里那种不透光的差不多,不过又不是自己房间。 很朦胧,肉眼远一些会分不清是褶皱还是窗外的铁栏杆,一半暖黄,一半冷白,像加了滤镜。 陈兰生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像这样处在完全安静的氛围里找一些无意义的物件观察,让自己有事可做。 客厅一览无遗,她的余光转向餐桌上的那张脸。 是很漂亮,没什么特点,所以没办法形容,毕竟陈青云也不化妆。 许愿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明天有空吗。 下一句是,许垣问她为什么自己被拒绝了,他长得很丑吗。 【你告诉他,我喜欢女的,不是他的错。】 【?真的假的。】 【反正你这么说就行了。明天你不忙?】 【不忙,今天得凌晨才下班,所以休息,后天回学校。】 陈兰生其实不理解,一面之缘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就自来熟得像认识了好多年,怎么就到了第二天就能一起出门的程度。 关系真是奇怪,大概是因为没人不喜欢新鲜血液吧。 聊不聊得来都另说,或者到时候根本不会管这些,就像初高中成双成对的女孩子们,骂几句校领导或者发现老师其实戴假发,接下来就一定会无话不谈。 许愿很纯粹,想认识她的目的也很纯粹。 【等你下班?我明天得睡觉。】 【好,我直接去你酒店,反正有地址记录。】 陈兰生没再回复,她将目光移开手机,才发现陈青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自己旁边了。 她其实并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起码跟陈青云的关系是这样,认识这么多年,陈兰生还是希望她跟自己好聚好散,离开自己,然后安分活下去。 “陈兰生。” “嗯?” “你说过不喜欢警察。” “嗯。” 陈兰生感觉她问的话题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不喜欢了,谁会喜欢上跟自己专业那么像的社畜啊。 “下楼说吧,我先去抽根烟,你不用急。” 她觉得自己也是莫名其妙,知道自己在这儿呆得难受还要来受罪。 胸口很闷,她得出去缓缓。 陈青云没有跟上,看着她拎起包走出去,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和踩在马路上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很沉闷,楼上楼下几乎都听得一清二楚。 “走啦?还是吃那么少,这姑娘也真是,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家里真造孽。” “妈。” 林秀收拾着碗筷,一边疑惑地应着,没注意陈青云的异样。 “咋啦?” “她快出国了。” “谁啊,”林秀的动作一顿,手里的东西都放了下来,粗糙皲裂的手擦着衣服,眼神望向失魂落魄的陈青云,一拍头问她,“刚刚这个?她怎么突然要出国,家里不是……” 没什么钱吗。 “人家自己有本事。” 林秀有点摸不着调了,不知道陈青云怎么关心起这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知道她有心事想跟自己吐苦水。 “这不挺好的?唉,你别说,人看着不壮,本事倒挺大,那她去哪儿念啊,没记错的话是大学吧。” “大一。” “我不知道她怎么打算的,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早就走,但是大概没机会再来江西了。” 她其实很讨厌我。 她想把我甩了。 林秀听明白了,她是为了以后见不到面才不高兴。 她不知道怎么劝,只说,青云啊,去聊聊吧,你们俩不是一直玩得挺好的,不管去哪里念书,放假总能回来呢,你去找她也不是不行,妈又不阻止。 陈青云想说这不一样。 陈兰生如果不打算回来,不打算回大陆,回南方,她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下落,她去找了也没用,人家不见。 “我知道了,我下去找她。” 林秀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姑娘看着气质,她以为是什么富贵人家来的,陈青云告诉她人家家里那些破事,她还咂着嘴想这姑娘蛮可怜,家里也没本事。 哪来的路子出国念啊,陈青云都念着家里不敢走,光靠自己一个人,出去了迟早也要回来的,现在这种时候又出不了头。 在林秀眼里,大学只是大学,又不是出国定居,不还有假期吗,见不了面什么的,也太夸张了些。 她摇着头,听见外面风呼呼地吹,继续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收拾剩了好多的饭菜,正好放进冰箱里明天就不用做了。 陈青云下楼时,看见缩成一团的身影蹲在地上,她赶忙冲过去,以为陈兰生又发病了,结果对上陈兰生扭头看过来的一双璀璨的眼睛。 一只狸花在她手心舔着挤出来的猫条,嘴巴周围一圈都是吃的,盯着陈青云看了很久,身体直接转过来把吃的挡住,一边享受陈兰生一下一下挠着自己的脑袋,尾巴摇摇晃晃。 “你哪来的猫条?” “随身带的,出门老是遇见,老是白玩这群大爷我也不好意思啊。” 陈青云笑了,目光柔和起来,在陈兰生身边席地而坐。 “陈兰生。” “说。” “你什么时候走?” “走?回家还是别的。” “我说上大学。” 猫条很快被大爷一扫而空,陈兰生把空袋子放在地上,大爷被自己一手抱起来圈在怀里,没过几面就听见一阵呼噜。 “再睡就把你卖咯。” 大爷惊醒,瞪了陈兰生一眼,跳下去跑远了,两个人坐在一起笑得不行。 “大学?肯定明年啊,今年都快年底了。” “……地方呢?选好没。” “考得好就留下来咯,反正大一结束再出去也没区别吧。” 考得好?是有多好。 一本?二本?对很多人来说过本科线也算好,或者过985线才算好。 陈青云侧目看着她撑起下巴,就这么问了出来,陈兰生想了想,说:“你说700行不行。” ?多少? “得了吧妹子。你祖上冒青烟都考不到江苏的700,你当自己文状元转世啊?” “祖坟冒青烟才把我求过来发家致富不是吗?” 这话从陈兰生的嘴里说出来,显然是三分玩笑七分真。 除了最好的,她哪里都不去。 “留下来也好啊,妈还想让你放假过来吃饭呢。” “大学?哪有空啊,你知道我接下来完全不准备休息的,大三就要申公派,实习竞赛这个那个的,又要双修。” 陈青云张了张嘴,她的脑子突然断线了,好像完全没有理由再去讨论一些什么,关于陈兰生的未来。 她会说出一些很讨厌的话吧。 那么辛苦干什么?反正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你在家里不也挺好的吗,我们一年还能见一面? ……陈兰生不会找不到工作。 放在任何一个年代,放在任何一个家庭,她都有的是本事自己闯出来,去当那个行业里拿钱最多的权威人士。 我怎么办,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吗,还不如来南昌和我一起生活,又不是没有好大学。 陈兰生看不上昌大的。 完全不了解另一套规则也没人能帮的上的日子里,她愣是把所有流程和准备材料都吃透了,离她想去的学校只差一个标化考试,她早就有退路,保底在香港,毕业就是别人望尘莫及的高薪和优才落户。 她连家都不要。 陈青云还能说什么? 她要的不是钱,不是爱,是自由。 她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想要跑出去才哭。 她陈青云算个什么东西。 “不打算回来了?” “当然要回上海了,你不是早知道?” 陈兰生察觉到自己开始有些不耐烦,现在不算晚,她准备回酒店等许愿。 “陈兰生。” “我先回去了。”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茉莉?” 她们异口同声,转眼看向一地的烟头,才注意到连鼻腔里都似乎萦绕起一股淡淡的,茉莉的余韵。 她身上的香水换了,包括护手霜,护发精油,都是茉莉的,她的戒指牌子也带茉莉两个字。 你为什么喜欢茉莉? “苏州盛产啊,味道挺好闻,一支厄瓜多尔的钱都不知道能买多少斤茉莉了,谁不喜欢。” 厄瓜多尔,是陈兰生最喜欢的玫瑰花种,以国家的名字命名的,陈青云知道这种花很贵,在上海,一支就要七八十,这姑娘每次都买,就是看着漂亮,也不拍照,也养不活。 茉莉很廉价,养不活也无所谓,可以用来做很多东西,江西也有卖这玩意儿的,拿茉莉串成手链戴,但她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是因为这个。” 我想听你说实话。 陈兰生的面色夹带上一缕讽刺,她的嗓音却听不清楚,还是一如既往温婉。 “因为我遇见过的人知道我喜欢。一个最特殊的,给我买了这瓶香水,说要和我永远不分开,永远最依赖我的人。” “可惜了,我们没在一起。” 最特殊的。 不是前女友。 陈青云突然如鲠在喉。 她的发丝仍然沾着雨水,身上的潮湿还没被风裹挟褪去,这双一年四季都不怎么更换的运动鞋像是深陷进无法逃脱的泥潭。 她想,自己也许会放任身躯就此埋没,让脏污来剖去这双没可能再回光返照的眼睛。 潮湿会随着经年厚重到顶天立地,彻底掩盖氧气流动和血液想要奔涌的哭喊,她的呼吸越来越湍急,周遭的气流会形成决堤的洪水,将她溺死在绝望中,不留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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