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个光顾着看笑话的伪君子。 直到轮渡的工作人员前来催促,陈兰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人流的聚集地,她找到一片空旷的角落,惊恐万分地捧着快拿不住的手机。 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着陈青云的头像灰败,陈兰生猛然惊醒,面颊滚烫。 她的瞳孔缩紧,指尖捏死一只几乎看不见的虫子,随手擦过,而后目光充斥着后来居上的喜悦和没来由的狠劲。 陈兰生蠕动的唇紧紧被自己捂住,刺出一点不近人情的笑意,双眼紧闭。 对不起啊,真是对不起。 陈、青云。 2026年3月22日,苏南飘起细细密密的小雪,是近十年来头一回,去年的这会儿,是冬末。 陈兰生没有看见这场足够让南方惊喜的奇景,她去了东北,像答应好陈青云的那样,只是一前一后。 离高考不到三个月。 她19岁,横穿这段年月里所有停滞旅人的厚重,欲言又止,沉默寡言,扯起帽檐挡风遮雨,心比天高,锋芒不敛。 陈兰生看着手机里循环往复质问自己究竟在哪里的陈青云,眼神冰冷。 她开始写一些光怪陆离的信件,浪漫、爱怜、节制有礼。 然后一点点投进信箱去,转头就忘个干净,去宿醉,狂欢,每天都张开血盆大口,笑得酣畅淋漓,欲求不满。 —— “东北三月来春,我和青云相差足足一转眼的天翻地覆,万物争灭又争生。” “我不喜欢这里,只是回头来随意望一望她的背影,陈青云的确身在其中,她不怅然,她还执着于我的一纸音讯,寄来的信被我撕碎,散落在东北的某块泥土底,有牡丹相配。” “青云,我终于明白,爱这种字眼,是为了留给长存的土地,留给你来过的,或许和我擦肩而过的许多人来过的土地。”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 22/3/2026—程醉于黑龙江留 —— “南昌小雨,冷空气回升,注意保暖。” “招生办打来很多电话,我选了联合学位培养,但不在北京。” “西北或许会有需要我的一天。” “一切如常,祝好。” XX/7/2026—程醉于浙江,嘉兴留 —— “青云,这是我在这些年里最后一次前来拉住我心神的城市。” “你或许不会在上海找到我了,尽管我很希望能回到其中继续囫囵吞枣地不思进取。” “请在今年冬天给我买一瓶合适的香水,寄到江苏去。” “请你不要忘记我,我只属于你,但不必刻意为我而逗留在哪处,等我回大陆。” “我不知道静安寺的香火怎么样,但这串十八子当成普通的首饰戴也没事,没来得及和你道别,不好意思啦。” “我们会再相见的。” 8月底/2026——程醉于上海静安寺留 —— 陈兰生写完最后一封让陈青云后来痛不欲生的,巧言令色的情书时,非常赏识她的外国教授正带着她和师兄一起去几个大法官和德高望重的阿sir面前认人。 "Cee is a genius,really." "The best one,I swear.she won't fade away,anywhere,anytime,I read her essay about some difficult things,she did perfect." 她在名利场游刃有余,蓄势待发准备为撕烂的皮肉快速上药缝合。 professor的一句genious,可以让陈兰生轻而易举名利双收,陈青云的承诺不能,她会毁了自己的未来。 “兰生,你想留在香港发展吗?” 大律师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想把百年难得的天才收入麾下。 她心底盘旋的堵塞一闪而过,笑着说当然,希望有机会和前辈们一起工作取取经。 19岁,陈兰生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终止。 她提起早就银光锃亮的利剑,刺透硝烟去光明正大追索自己崇敬的正义。 第20章 陈兰生剪了齐肩发,韩燕问她为什么。 “阿燕,世界上的情绪太多,总是和过往纠缠不放,腾到我们的后背上,嵌入触手可及的发丝里,而能被它们牵扯的,似乎都是女人。” 这个镜头里,她正垂下略坠的眼皮,手里捏住一把老式剪刀。 “我不想在筋疲力尽的时候还要尽力去捧住脆弱的行囊,大包小包,四分五裂,总得有人舍弃这些玩意儿。” 韩燕今年大学毕业,不打算再读下去,她受够这些乱套的思想的折磨了,究竟是谁想出来的这么多鬼才逻辑来折磨她这样的单细胞生物。 学了四年,她才能勉勉强强听懂陈兰生随口一说的白话。 “唉。感觉你是天生的那种女主,真的,就有系统那样的。” 陈兰生笑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装不下,她现在是个内心空荡的野人。 她说:“如果我当初就这么死了,新闻给我的评价就会是一个扛不住事的懦夫,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凭什么要让别人同情,该同情的是我爸妈,现在的小孩真是脆弱。” “那陈共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下辈子都洗不干净这些标签了。” 陈共,是永远不可能认可她的痛苦和勇气的,那个无能的生理上的父亲。 “太憋屈了,我要想不开也得是英勇就义才行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么样,再写封遗书。” 后来的人们没办法考究她在世时的为人有多么恶毒,不过感觉自己风评其实挺好的,非常适合走浪漫主义骑士精神的能人风格。 “因为未来除了冷冰冰的一串功勋,我什么都不剩了。”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真的。” 谢谢你。 “你还是更适合去学文学,我总觉得是这样。” “天知道我多想要一张中文系的大学文凭。”{1} “我以为你一直只想当律师。” “进中文系的好多都是不好意思开口的读书人,她们有点不切实际吧,就像哲学一样,别说大概不是天才,看起来还有点自满,像一群谁也看不起谁又相互嫉妒的讨厌鬼。” “可是纯粹的文学,这片土地里生根发芽的文学,如果一点吹嘘都不存在,那她们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呢。” “她们的空想总要有人实践吧。和我相像的语言有那么多,律政界比文学更需要长存一天是一天的预言家,和勇士。” “能做好我一直愿意去做的刑辩,很幸运,多少人连合适都没有办法找到。” 陈兰生眨了眨因为阅览文献干涩的眼睛:“我有时候在想,他们所谓的泼妇也是一群很厉害的女人,如果当时可以读点书,会写个状子,这群人敢做敢说,敢爱敢恨,也敢当。现在我大概就真的可以在中文系伤春悲秋了。” “韩燕,把我这样躲躲藏藏的胆小鬼逼到今天这种地步,算不算一种悲剧?” 陈兰生躺在漆黑的房间里揉了揉太阳穴,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微弱的光。 “陈生。” 陈兰生去开门,和来人微微点头:“钟生,请讲。” “维港新出的一起命案,区域已经被警署封锁了。” 陈兰生接过卷宗,钟山又说:“从北京来港的一批游客,警务截停邮轮时发现异常。有人被强制注射不明药物,剂量很大。三人救治无效,一人失踪,案件责司已经联系京局,马上会派人来。” 陈生。 陈生? 冰凉的掌心里,手机从空隙里一点点、一点点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猛然转过头。 “看见我高兴地走不动道了?谁让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跑呢,只能我来找你了。” “兰生呀,别装得那么喜欢我。你写的信我都看到了,每天都在维港的同一个地方等你,比其他地方几率可要大得多。” “北京的航班还真是挺远呢。” “我很想你。” “我们睡吧。” 她没什么情绪,只是心疼,疼得发慌,头晕眼花。 “好。” 她抬手接过卷宗,转身用手背贴近唇角,防止呼吸过度。 警署说急需你去帮忙,在京局的人来之前必须尽可能解决保存不了的线索。 “……好。” “马上。” 这种选择是正确的吗。 是错误的吗。 警局,警署,审判庭,律师席,已经离不开她的背影了。 陈青云,其实我真的想为了你去念看风花雪月岁月静好的中文系,我很矛盾,不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喜欢太矫情,所以常常被拉扯得生出一点迷茫的痛。 我会不会开始不近人情。 你要开始自生自灭了吗? —— 陈兰生的确看见陈青云的背影了,在维港,那天正巧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见陈青云盯着脚下前脚被自己落在雨水中浸泡的茉莉香韵,怀里抱着一只崭新的玩偶,不是她送给自己的那个。 她说:“算了,陈兰生,不是我们算了。” 是不要吵架,不要再像当初那么冷眼相待,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我去升学,工作,找个好工作,如果可以的话,你要去上海也没关系。 “我们在远郊租一个小房子,亮一点吧,但是你的小卧室可以不开灯,一直不开灯,低血糖的话我给你做饭,一起出去旅游,如果你想出国,我也陪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要什么我没给呢。 最后,她像心有所感,恰好完全站在陈兰生的前方,和她一起面对着最后的黎明。 “其实你要痛苦也无所谓,陈兰生。我们可以纠缠不清一辈子的,越复杂的关系越能取悦你这种不要命的疯女人,我们再去一次赛车场。” “我们签生死协议,签意定监护,赌到血肉模糊为止,你给我下葬,或者我给你下葬,什么都留不住我们的生命,除了我们互相的自己。” …… 那条茉莉,就像某串陈兰生还别来无恙的信号。 陈青云闻讯而来,站在雨中被只剩陈兰生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浸泡,不知道自己的喃喃自语其实正被日思夜想的姑娘看在眼里。 她缓缓蹲靠在墙角,没人看见,没被找到,像在上海那次,因为胃痉挛痛得花容失色,听着陈青云像条被主人抛弃的野狗那样突然委屈地在原地打转,笑得停不下来。 好少听见陈青云念情书啊。 她还以为自己以后都要在一点意思都没有的“陈生”里步履匆匆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总是想用本来就烂的爱绑住别人的人生。 陈青云,远郊的小房子,比一个硕大的名贵衣帽间能让我快乐吗? 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傻逼牵扯,比在枪林弹雨里让我痛苦吗? 你烂透了。 你烂透了! 你给我去死啊,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像你这种人,到底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再或者。” “让我成为你的敌人吧。” “每天都想亲手把你枪毙。” “这样也很好玩,对不对?” 陈青云转过眼,静静抽完一根相同的烟,烟嘴落在雨里,和再也干不了的同类形成一个端正的错误。 她低头瞧了瞧,扯着嘴角离开了。 陈兰生没有上前,筋脉刺痛,转过身重回光明大道,没看见陈青云腕骨轻微转动的抽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4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