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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然发觉,好的只是奉容,世间一切其实各有各的污浊,就算奉容不死,山下的种种已早是满目疮痍。 “这趟不管你我回不回来,都得背上这个罪名,你信不信?”桑沉草转身欲走,“但他们没想到,即便如此,真正的问岚心也不会现身。” 奉云哀略觉无措,手上寂胆的寒意,已沿着臂膀蔓延全身。 “怎的,忽然一副好可怜的模样。”桑沉草轻轻一哂,“这才哪到哪,他们既然想拿下武林盟,会做的事还多得去了。” 奉云哀抿唇不言,深深看桑沉草一眼。 “别睨我,此时你只能信我。”桑沉草说得格外自然,分明把坑蒙拐骗当成家常便饭,还企图令旁人甘心被骗,“你看,那些人在把你我往火坑里推,我呀,顶多踩你一下踮踮脚,别的事可做不来,我比他们好多了。” 奉云哀停步不动,偏那潜藏在血肉中的蛊虫往下一钻,驱动起她的腿,使得她不得不迈过去。 “不说话也罢,这又瞎又哑的模样,还怪引人爱怜的,要是有人追上来的,多半怀疑不到你身上。”桑沉草乐呵呵地笑。 “云城怕是也会有不少人无辜受害。”奉云哀忍无可忍,冷声道。 “你以为你不去,就不会有人受害了?”桑沉草打趣,“一会非去不可,一会又不想去,秀秀你怎这么多变呢?” 奉云哀不应声。 桑沉草揽上她的手臂,好似分外亲昵,凑近说:“不止,我们去云城的沿途,一定也会有不少无辜之人,你太小看瀚天盟和那几个宗门,也太小看那些人的歹毒了。” 奉云哀周身僵住,可惜蛊虫在身,人依旧在往前迈。 “他们算盘打得可响了。”桑沉草刻意压嗓,低低的声音略带蛊惑,“既然想令我坐实问岚心之名,自然要想方设法让旁人猜想我就是问岚心,还得使了劲地朝我泼脏水,如此,我就永远是问岚心那个千古罪人了。” “避开,不就好了?”奉云哀两唇微颤,挤出冰冷字音。 “你不找问岚心了,不想查清奉容的死因了?”桑沉草语气愉悦,“其实是奉容命你来找问岚心的,对不对?” 奉云哀心道不错。 “奉容不过是让你来找问岚心,你却将问岚心当作杀人凶手。”桑沉草将余光往后一瞥,见有人靠近,立即揽着身边人腾身避开,“看来奉容死得仓促,话都来不及同你说清。” 身后果真有人,那人还在磕磕巴巴地喊:“我、我听说聆月沙河那边,住着个用针杀人的老妖女,叫、叫什么问岚心,她在江湖中颇有名头,似乎叫……断魂针,不错,就是断魂针!” 结巴又犹豫,听起来底气分外不足,似乎是刚刚学来的,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 周遭有人信了,惊道:“难道昨日住店的两人中,其中一人就是那问岚心?” 掌柜喃喃:“看着岁数也不大。” “江湖人最擅长乔装,她一定是易容了。” “不错,一定是易容!” 奉云哀沉着面色,却也清楚,此时她如若出面解释,怕是只会中计。 离开朱雨镇,两人一路向东,所幸沿途无甚城镇,这也意味着,将碰不到观风门的眼线。 夜色浓郁时,山野间虫兽嚎啕,听着凶险,却比那些明枪暗箭要叫人安心许多。 奉云哀去寻草料喂马,捡起一根枯枝沿路敲打草丛,省得有蛇忽然蹿出来咬她一口。 她有意走远,想试试体内的蛊虫是不是还活跃着,果然如她所想,离远不过百尺,她周身便酸痒难耐,步子也变得沉重无比,根本是在催促她回到那靛衣人身侧。 越远,双腿就越重,好似缠了千斤石,几乎要迈不动分毫。 那痒意是钻心的,周身没有哪一处不难受,就好比体内蛊虫不止一只,甚至还将她的躯壳填实了。 她当真小看那靛衣人的蛊虫了,这么下去,她非得倒地不起。 奉云哀不得不停住脚步,弯腰拾起草料,正要起身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啸。 是虫哨。 哨声急且响亮,好像是冲着她来的。 就在下一刻,奉云哀蓦地歪身,像牵丝傀儡一般,被大力拽得一个转身。 她经脉中的蛊虫在徐徐而动,酸痒一股脑地往双足处涌,迫使她步步往回走。 不过那哨声也就响了一下,少顷过后,蛊虫失了指向,渐渐又在她体内散开,她也不必被驱使着僵身向前了。 怪事。 奉云哀颇为不解,如若是想催她回头,哪会只鸣一声哨。她按捺着不适,弯腰多拾了一些草料,余光中有一个黑影在茂盛的杂草中飞快爬过。 是蛇么? 奉云哀抱住草料往回走,回去时恰好看见靛衣人在逗弄一盘在腕上的物什。 那东西盘了数圈,跟个稍粗的手镯一般,通体在月下熠熠生辉。 月光晦暗,奉云哀原还看不清楚,但那东西张嘴嘶了一声,她一下便明了了。 哪是什么手镯,分明是活物,是蛇。 奉云哀怔住,迎上桑沉草那也好像蛇一样的目光。 潮湿阴险,带着不明缘由的笑。 “哪来的蛇。”奉云哀抿一下唇,“是刚刚吹虫哨招来的?” 桑沉草拉下袖口,将那数圈蛇身遮上了,唯独露了个龇牙咧嘴的蛇头在外面,笑道:“一直在身上,刚放它出去觅食了,吹* 哨是为了将它召回。” 奉云哀有些许毛骨悚然,也不知这东西有没有毒,竟一直缠在桑沉草腕上。 “莫怕,它轻易不咬人,乖着呢。”桑沉草伸出食指,轻挠两下蛇首,转而指着自己身侧说:“睡这儿,离远了料想你也不舒服,说来,你刚才踱哪儿去了?” 奉云哀直觉不对,冷声问:“怎知我刚刚走远了。” 桑沉草哂一声,隔空往奉云哀心口上一点,慢声道:“有蛊虫在,我什么不知道?” “如我走远,你身上也会酸痒?”奉云哀没有坐过去,只在月色下定定站着,垂视那坐在树下的人。 “嗯?”桑沉草眉梢挑高,摇头道:“不会,不然可就倒反天罡了。” 奉云哀定定看着此女一阵,转而一声不响地抱剑坐下,将头偏到另一边,避开对方的视线。 “奉容究竟是怎么养的你,你在听雁峰上,当真没见过其他人?”桑沉草兴味盎然。 奉云哀不愿与她说话,阖起眼不发一言。 “你说她藏得这么严实,究竟是为你,还是为了她自己?”桑沉草话中暗含深意。 奉云哀听不得这种挑拨的话,睁眼将白纱勾落,一双灰瞳冷冷瞪过去,道:“她为自己也好,为我也好,与你何干。” 她话音一顿,又道:“那问岚心是如何养的你,她养你是出于私欲,还是为你?” 原本奉云哀只是在气头上,刻意将话还了回去,不料,她竟在那人噙笑的眼中觉察到了一丝寒意。 那点寒意中,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恨和抗拒。 奉云哀愣了一瞬,扭头又不吭声了。 桑沉草嗤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若我说,问岚心是用我操控你的蛊虫来养的我,你信不信?” 奉云哀听得心惊,她莫名有些信。 桑沉草又道: “你以为奉容心里都是江湖大义,其实她也不过是凡人,是凡人就会有私欲。” “你想说什么?”奉云哀冷声,明明是在说问岚心,也不知这人怎忽然又扯到她的身上。 “她不给你露面,是不想你毁了她在众人面前的仙神品性,否则以她之能,她如何护不住一个你?”桑沉草慢声,“她与问岚心师出同门,你猜问岚心是不是也同样自私自利?” 好一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不过说来,这靛衣人本就不向着问岚心,不论是听旁人指摘,还是自己出声讥讽,她总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慢姿态。 “奉容……”奉云哀皱眉,“不自私。” “那你说,她为什么始终不放你下山?”桑沉草意味深长。 奉云哀抿唇不言。 “让你在山上不通世事,对人情一无所知,活得稀里糊涂。”桑沉草尖嘴薄舌。 “我——”奉云哀意图反驳。 桑沉草哂道:“罢了,不认就不认,你迟早会认。” 奉云哀当真后悔应了这人的话,在将遮目的白纱重新系紧后,她彻底不出声了。 靛衣人也不再吭声,环起双臂便沉沉睡去,根本不怕忽然有人来袭。她腕上的蛇缓缓将身探出,悄无声息朝边上另一人靠近。 奉云哀无知无觉,颈侧倏然一凉,扭头时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冰冷蛇瞳。 她察觉到,那潜藏在她身体里的蛊虫,好似动了一下。
第36章 蛊虫与蛇, 能有什么关系? 月色下,那一双蛇瞳冒着诡异绿光,莹莹幽幽, 毒性想必非同寻常。 就在注视的这片刻间,奉云哀几乎不能动弹,好像魂灵被摄住, 四肢也僵着, 被牢牢钉在此地。 血肉间涌动的痒麻就跟活了一般,瞬间变得雀跃非常, 正飞快地往她脖颈上钻。 这奇痒无比的涌动感穿过脖颈,似乎想占据她的脑仁,令她的口鼻耳, 甚至是双眼都跟着炙热无比。 好热…… 要烧起来了,要将她最后的一丝可控也烧尽,似乎从此往后,她只能变作一只任人宰割的傀儡。 此种陌生的抽离感令奉云哀深觉惶恐, 她的思绪明明汹涌澎湃, 躯壳却僵着。 此时此刻,她只能令手指很轻微地动上一动, 就好比魂魄已经离体。 是什么东西,忽然使得她体内的蛊虫忽然躁狂? 奉云哀只能想到母蛊,每每深受桑沉草钳制时, 她的身体便是这般, 只是此前稍显轻微, 她还能留得一丝抵抗之力。 如今别说抵抗了, 她连视线都被定住,目光死死黏在了那通体漆黑的毒蛇上。 莫非母蛊就在毒蛇体内, 不然桑沉草怎会随身将这毒蛇带着,还藏着掖着。 可如若真在,又该如何解蛊? 奉云哀打坐调息,赶紧推开筋脉间的阻滞,顷刻间气血上涌,喉头已觉腥甜。 就借这短暂的回神,她只手擒住蛇首,将之拉到自己面前。 好可怕的蛇,身上缠了圈圈蓝环,鳞上还闪银光。 她本欲将蛇按向自己肩膀,不料蛇口倏然一张,咬在了她的颈侧。 就这刹那,那涌上颅顶的痒麻如受指引,竟一点点地汇到了咬痕上,徐徐不断地往外钻。 还差一些…… 奉云哀轻吁一声,不料身边响起一声困惑的“嗯”。 桑沉草慢腾腾睁眼,在她定睛的瞬息,黑蛇已盘回她腕上,又一副乖顺驯静模样。 蛇口不张了,也不再直勾勾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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