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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这跌玉岗不算大,奉云哀大致将石碑看了个遍,没见到熟悉的名姓。她顿住脚步,弯腰摸起脚边略显湿润的新土,有些怀疑,底下埋的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人。 她想,奉容的尸会不会就在土下,只是…… 上边立的是旁人的墓碑,好瞒天过海。 桑沉草望过去一眼,取出虫哨,低低吹响,随之道:“秀秀,玉借我一用。” 奉云哀竟没多思量,直接就给了出去。 虫蛇徐徐赶至,好似已被驯养多年,竟乖巧得拥作一团,也不互相撕咬。 奉云哀不明所以,还未问出声,便见那乔装易容的人扶膝弯腰,唇略微翕动,吐出口的竟不是人言,而好像是蛇那般的嘶嘶声。 这口技当真厉害,叫人辨不清是人是蛇,轻易就被蒙骗过去。 奉云哀看得一怔,好似此女当真能和这些遍地的玩意悠闲谈话。 有一刻她怀疑,桑沉草或许真的是妖怪变的,说是妖女也毫不冤枉。 也不知桑沉草此时如果吐舌,露出来的会不会是有个分叉的蛇信子。 过了一阵,桑沉草终于收声,将虫哨往腰带下一塞,漫不经心道:“奉容没入土,这跌玉岗里其它地方亦没有她的尸,她确实被带走了。” 奉云哀早有预料。 虫蛇纷纷散开,一下子又不温驯乖巧了,失控地缠斗在一块,一些担惊受怕地钻到远处,瞬息就没了影。 桑沉草将玉还回去,又说:“不过这地方倒是埋了不少瀚天盟的人,他们身上气味极其相近,应当都是跟过奉容的。” 她扳起手指,不咸不淡开口:“得有个一十五。” 奉云哀也有预料,那些人定会不遗余力地铲除奉容的亲信,即便奉容已亡,也要将她的刀刃全部磨平埋葬。 “尸体重要得很,如果是无关紧要之人带走了奉容的尸体,周妫想必已是心急如焚。”桑沉草冷笑,“看来听雁峰和新盟会不闯也得闯了,我们去会会周妫。” 奉云哀沉默不言地离开跌玉岗。 夜深时分,曾经热闹非凡的云城陷入一片死寂,城中看不到一盏彩灯,四处昏暗一片,墨色中只有熄灭的灯笼摇曳不定。 可即便如此寂寥,也仍有人四处巡查,那些队列好似无孔不入的蛀虫,要将云城蛀个千疮百孔。 奉云哀匿在夜色中,朝着听雁峰的方向去,所幸她轻功了得,就算到处都是提灯巡查之人,她也能轻而易举地避过。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跟在后边,同样游刃有余。 听雁峰的山底下是昔时的瀚天盟,如今瀚天盟牌匾已被除下,就连守门人,也已不是昔日那批。 奉云哀绕到另一侧,择了险路上山,不料半山腰竟有人当值,那人已是半梦半醒,寝在树上打呼。 看对方熟睡,她本不欲动手,刚想掠过,一块石子从她耳边袭过,不轻不重地打在那人颈侧。 奉云哀蓦地扭头,看向桑沉草。 桑沉草但笑无言,一副任凭对方指摘的模样。
第43章 树上之人被点了穴, 睡得越发熟了,怕已是连风声都听不见。 此时两人说话,也万不会将之惊醒。 可奉云哀实在无言语对, 谁人点穴是用石子的,如若力道重了些,伤及对方性命可如何是好, 不过她终也只是睨了桑沉草一眼, 便越过此女赶往山巅。 桑沉草噙笑跟在后,拂开方才捡石子时沾在手上的尘灰, 慢悠悠道:“又不是杀人放火,秀秀急什么,再说, 你们这听雁峰被外人劫掠,我就算杀他,你也应当高兴才是。” “杀”这一字,她说得何其轻松。 奉云哀忍无可忍, 目光朝树上一飘, 压着声音道:“如何,还盼我感恩戴德?” “倒也不必, 显得你我生疏了。”桑沉草负手踏风,或许因易容后眼下两颗痣受到遮掩,竟多了几分此前没有的飘飘似仙, 她笑说:“只盼你莫再找着法子撇下我了。” 此女压着声, 那略有略无的低瓮, 竟有点像发自胸腔心口的共鸣, 这刻的温柔与脉脉含情恍然是真的。 好在奉云哀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轻易不会受此女蒙骗蛊惑, 冷冷道:“我撇与不撇,不由你干涉。” “不干涉,只是想说,此刻一道上山,我也算是与秀秀你出生入死了。”桑沉草哂道。 又是些狗屁不通的歪理,奉云哀不再应话。 虽知道上山的阵法早被撤除,如今走得畅通无阻,奉云哀还是不免难过。 桑沉草也有些惊诧,她往身侧树皮上一抹,碰到些凹凸不平的符文雕刻,挑眉道:“奉容想将你完完全全藏起来,光容你住在山上还不成,保不齐没有别人上山,她是立了阵的吧。” 奉云哀不曾闯过阵,不过阵的事,她自小就有听闻。 那时奉容怕她童心使然,好奇下山,便道山中有阵,任何人误入都会碰到鬼打墙,最后必会因为找不到出路而饿死阵中。 奉云哀自幼听话,对山下没那么向往,其实即便奉容不设阵,她也不会私自下山。 是后来她才隐隐觉察,奉容设阵,不单是不想她下山,更是不想旁人擅闯,只因山中有旁人见不得的东西。 是了,那方绘有机关秘术的丝绢,一定是周妫在听雁峰上翻找出来的。 “可惜了,阵法遭到破坏,不然我也能见识见识此阵的威力。”桑沉草惋惜摇头。 如今一些树已被砍去,磐石也被劈碎,封山阵彻底消弭。 桑沉草踢开脚边的碎石,轻哧一声又说:“看来当时上山的周妫,是知道破解之法的。” 奉云哀微怔,此前她只觉得,周妫与奉容关系甚密,又是瀚天盟长老之一,知道破阵之法也不出奇。 但周妫忽然破阵,忽然上山…… 此事当真诡谲至极。 “此前不破,偏偏那一日破,破阵之法是谁教给她的?”桑沉草转向别处,弯腰将碎石捡起摩挲。 石上也有刻字,只是因为碎裂严重,已辨不清原来面貌。 “知道是什么阵吗?”桑沉草问。 奉云哀抿唇,她不曾听奉容说起,许多事只要奉容不率先开口,她便不会去问。 不过奉容也算是将许多事都摆在她面前了,就摆在藏书阁中,只除了…… 只除了明月门。 “当真不知道啊?”桑沉草嗤笑,索性将碎石拼凑起来,企图拼出个大概。 奉云哀静站不动,在思绪中搜罗关于阵法的全部,她总觉得,对于此阵,奉容一定也早早就将谜底写给她,只是奉容从不明说。 书阁里的书,她全部看下来十遍不止,若不练剑,她便在书阁中看书,那似乎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 大罗无相阵,春风沐雨阵,迷心织影阵,十步穿魂阵…… 还有哪些? 眼看着桑沉草已快要将碎石拼完整,只因为一些齑粉连掬都掬不起,衔接处免不了缺漏百出。 奉云哀看清了碎石上的半角符文,当即,书上看到过的某一页忽地浮上思绪,心口蓦然一震。 会引擅闯者频频遇到鬼打墙的阵数不胜数,但如此无懈可击,与山林相融毫无破绽,范围甚广,又不致命的大阵,似乎只有那一个。 “明月春。”奉云哀唇齿一动。 桑沉草起身笑了,冷不丁朝奉云哀面前凑:“奉容告诉你明月春,却不曾提起过明月门?” 在知道明月门前,奉云哀至多觉得这阵法名字古怪,从未联想过其它。 白衣人垂眸不语,月色下那眸光被白纱一遮,更加模糊不清。 “这明月春可是明月门的独门绝技,明月门之所以能匿身武林,而从不暴露踪迹,便得益于此阵。”桑沉草幽幽道。 奉云哀心乱如麻,久久才道:“我在听雁峰的书阁里看到的,师尊她……从未亲口提起。” “我都有些艳羡了,奉容如此善待你。”桑沉草揶揄,“看来我得收回此前说奉容养不好你的话了。” 奉云哀敛目淡声:“可如此说来,知道破阵之法的,只有明月门的其余人。” “不错,秀秀聪明。”桑沉草那张易容的脸上,一双眼精亮鬼魅,“明月门消失多年,当时在黄沙崖下的名谱,秀秀也看到了,秀秀不妨猜猜,究竟是谁杀害了奉容。” 说来说去,竟…… 又指向了问岚心。 明月门的孙萋早已亡故,最后只有问岚心一个人嫌疑颇深。 如果是之前,奉云哀大可以一口咬定问岚心早有杀心,但如今她迎着桑沉草的双目,眸光不免一颤。 真的是问岚心吗? 奉云哀沉默了良久,极慢又极冷地说:“有人想嫁祸给问岚心,将明月门全部铲除,是不是?” 桑沉草笑得两眼弯弯,伸手摸起奉云哀的耳垂,夸道:“秀秀好聪明,无需我出声指点,竟就能窥到真相了。” “可还有谁,熟知明月门的阵法?”奉云哀对此一无所知。 “问奉容。”桑沉草压着声,除了未吐信子外,当真像蛇在耳畔私语。 奉云哀哑声:“如何问。” 桑沉草便抬起下巴,头往山巅微微一努,笑道:“自然是上山问。” 听雁峰上还藏了不少高手,多数已经睡下,有些个正在屋檐上喝酒说话,原本静凄凄的听雁峰,变得有些乌烟瘴气。 奉云哀在山上多年,何曾见过这么多,又这么不讲规矩之人,她屏息抿唇,不悦之色跃于面上。 桑沉草倒还是那悠闲自得的模样,她大抵有些好奇,四处张望一眼,只是因为到处有人,她看不尽兴,摇头道:“这都什么人,想来你和奉容在时,这地方应当连鸟雀都不多。” 鸟雀有灵,两人在山上练剑时剑意凛冽,还能驱走不少虫兽。 奉云哀没出声,环视一圈后,视线定在远处。 山上屋舍简陋,也就两处屋宅,一处是平日休憩用,一处放了不少奉容搜罗而来的书籍宝典。 不同于山下曾经的瀚天盟,此地久未修葺,书阁和寝楼俱是摇摇欲坠。 偏那些坐在屋檐上的人不懂珍惜,说到兴头上时,猛一拍身下屋瓦,拍得嘎吱作响,黑瓦欲碎。 那烦闷之感将奉云哀的胸腔填了个水泄不通,她近乎要将气息完全堵滞。 “气了,要不要帮你出气?”桑沉草忽然问。 奉云哀摇头,心知此女必会帮倒忙。 她只是…… 她从未如此气过,她无措而气愤,却找不到一点点发泄口。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昔时她心中哪会有这么多起伏,她顶多会因为独自呆在山上而有些孤独。 孤独么,练剑就好了,剑练累了,便看看书。 “莫气。”桑沉草看出端倪,又摩挲起奉云哀的耳垂,好似对此兴致颇深,“这些人越是自在,越是毫无戒备,你我能挖到的谜底就越多,昔时奉容教你猜过灯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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