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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云哀才想明白,那时的奉容大抵是想到问岚心了。 两人自幼一起习武,两把剑同出一脉,想来剑法上亦是合璧知意,只可惜二人渐行渐远。 她陡然回身,看向那黑袍女子。 女子匆忙收刀仰身,剑气恰好从她脖颈上划过,她发丝断了数根,怵怵道:“你是奉容的传人。” 声音有少许熟悉,但奉云哀并未多思,旋身时腕骨一动,剑意势如雷霆。 女子亦非等闲之辈,手上弯刀刀法诡谲离奇,竟是江湖册中不曾记载过的。 明明此柄弯刀比寻常刀剑更为钝重粗莽,偏在她手中灵活无比,而她身法柔媚,与此刀法格格不入,更添古怪。 好在奉云哀悟性极高,对过几招后便勘破了这刀法的玄妙之处,而孤锋剑法最忌讳优柔寡断,在定住心神后,她双剑并用,一剑破开女子攻势,一剑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黑袍女子压根碰不着那红漆长案半分,狼狈抵在屏风上,而脖颈前横着的,正是奉云哀的剑。 这双剑甚至还不是一对,其一是陈金塞的伞剑,另一柄则是叠山盟为手下之人随心铸造的,双剑长短不一,刚硬参差,在奉云哀手中却宛若神兵。 奉云哀用剑柄掀了女子的黑袍帽檐,露出一张与其声音同样熟悉的脸。 竟然是…… 林杳杳! 林杳杳幽幽道:“没想到你的剑法这么厉害,奉容虽死,我却也算得幸与奉容交过手了,只不过,这红漆长案必须毁掉。” 奉云哀依旧遏着林杳杳的脖颈,在杳杳客栈时,她便猜到此人心思不简单,所以如今也不算吃惊。 但见林杳杳双颊忽地鼓起,嘴中咔一声,似将什么东西咬破。 若非服毒自尽,便是要暗箭伤人。 奉云哀屏息,剑刃再往前送,却无杀人之心,只因林杳杳此刻尚不能死。 不料林杳杳弯腰脱手,双袖一扬,袖中飞出丝线数根。 丝线细得近乎隐形,若非此刻入室阳光明媚耀眼,照得丝线潋滟夺目,奉云哀定也瞧不见。 口中含毒,还有这傀儡丝…… 这想必就是周妫当初所中的魇术! 饶是林杳杳准备得再齐全,也抵不过奉云哀的双手剑。 丝线柔韧,轻易不会断,而奉云哀手中的剑又太过普通,顶多只能抵住丝线,省得其缠缚上前。 不过这也足够,奉云哀遏住丝线,右腕猛旋,剑柄猛杵向林杳杳脖颈,不似扼颈,却比扼颈更痛更窒息。 林杳杳蓦地懈力,忍不住躬身呕吐,紧抿的唇当即张开。 奉云哀不知她口中究竟藏了何物,但在她张嘴的刹那,隐约听到嗡一声,好似飞虫振翅。 就这刻,一只手越过她的肩颈伸向前,硬生生扒开了林杳杳的唇齿,将那东西钳了出来。 桑沉草悠悠道:“遇上我们秀秀,林掌柜真是好福气,她向来不使这下三滥的招式,也不会要你性命。” 她两指间夹着只黑翅飞虫,飞虫已将她手指叮咬出血,她却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林杳杳瞪直双目,吃力道:“你怎会毫无感觉?” “要何感觉?”桑沉草揶揄,“被这镰齿翅蝼咬上一下,是该立刻四肢麻痹,倒地不醒吗?可惜我百毒不侵。” 奉云哀微怔,定定看向桑沉草指腹,又看了此女暗含笑意的双眸,皱眉道:“你来作甚,外边如何了。” “有岁见雪在,无妨。”桑沉草不将那镰齿翅蝼掐死,只紧紧将之收在掌中,转身便朝门那边伸臂,道:“诸位可都看清楚了,这虫可就藏在她口中,莫要说是我等栽赃陷害。” 门外拥进来许多人,有人厉声问:“你是谁,身后又是何人,莫非逐日教余孽未清!” 逐日教三字一出,奉云哀心如擂鼓,周身细微一震。 却听见林杳杳得意地开怀大笑,分明是没猜到点子上。 问话者看她笑得癫狂,又出声逼问:“看来只是无名鼠辈,再不坦白,连你性命都留不得了!” 林杳杳还和在沙河时一般,一颦一笑俱是风情万种,如今越是狼狈,她笑得越是动人,眼一弯便道:“圣教尚未将你等放在眼中,也不知谁才是无名鼠辈。” “你——” 奉云哀扭头点住林杳杳几处穴道,淡淡道:“冒犯了。” 而桑沉草一哂,钳在虫上的两指微微松开。 镰齿翅蝼嗡嗡声扑向门边众人,些个吓得撞在一块,挥剑斩了几下,竟丝毫伤不着这小小飞虫。 此飞虫速度惊人,在剑气刮上前时,便已歪身袭向另一边,去留无痕,难以捉摸。 奉云哀只睨一眼,毫不迟疑地刺出一剑,剑尖堪堪没入虫身。 众人瞠目结舌,从门前退开数步,虽人人不发一言,心底却已是实打实服气。 穿花拈叶,斩风断水,本就是剑法之精要,但要抵至这般随心之境,许多人穷其一生也难以达成。 “当真不愧是我们秀秀。”桑沉草轻拭掌心,仿佛方才那飞虫脏得出奇。 奉云哀冷冷睨过去,抿唇不言,即使桑沉草话中只有一分调笑之意,她也颇不自在。 好在旁人已经退开,似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有人道:“既然这桌案已经护下,还请二人莫再耽搁,此番如若拿不出说法,你等在劫难逃。” “已成劫下亡魂的奉盟主,也不如你这般心急。”桑沉草戏谑。 那人猛地噤声。 奉云哀回头想将那红漆长案抱起,便见桑沉草已提溜着它往外走,她只得将林杳杳往外押。 在场江湖人士众多,全都齐齐盯向那红漆长案。 桑沉草席地而坐,轻叩那红木长案,笑盈盈的,还真是妖女做派,偏她一托下颌,说的是:“千机门早与周妫一心,将奉容平日所用之物悄悄置换了,奉容的确是被人害死的,但并非死在问岚心的飞针之下,而是死于这一物。” “这就一木头,如何害人。”陈金塞目光阴郁,在要出招的一瞬,被人用双戟架在身前。 “不论奉盟主是不是明月门的传人,江湖武林都应当知道,她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出戟的散侠冷冷道。 陈金塞冷笑一声,不信那丫头片子能识破她的千机术,偏她又惶恐难安,余光忍不住往那边瞥。 她看周妫被秋水斋的人按住,还是那癫狂落魄的模样,当即起了退却之心,暗暗朝身后千机门众人打起手势。 奉云哀留了个心眼,冷声道:“陈门主想到哪里去。” 陈金塞冷汗淋漓,哪还退得开半步,就连所有千机门的人,都被秋水斋团团围在其中。 只见奉云哀将伞剑抛给桑沉草,抬手扶住被风吹乱的帷帽,省得一双灰眸露在日下。 众人无不好奇那帷帽下的面容,也不知她与奉容能像上几分。 两人身姿俱是冰姿仙风,只不同在,奉容孤冷,而此女更为出尘脱俗,好似初来人间。 桑沉草抬臂接住伞剑,当着陈金塞的面把玩一番,全未将此物当作什么稀世珍宝,叫陈金塞看得双眼赤红。 伞剑刚压上那红漆长案,尖啸便驰入众人耳中。 桑沉草不紧不慢地移开伞剑,悠悠道:“这地石有一奇特之处,唯有大小相契的两枚地石,才能引出微不可察的震颤,偏巧那细微一动,足以触发机关两物内各自的机关。” 说着,她将奉容的茶杯放在桌上,伸手对岁见雪要起东西,“不知岁盟主可有验毒之物?譬如银针,或者还真水一类的。” 岁见雪解下身侧瓷瓶,交出去道:“是三仙木的汁液,佐以其它药材,也能验毒。” 桑沉草接过去,将之倒入杯中,举杯道:“我先浅尝一口,还有谁敢来试毒?” 无人应声。 奉云哀心知她出声无用,此刻众人已将她与桑沉草视作同谋。 良久,一位无名侠客走上前道:“我来。” 一口入腹,此人擦拭嘴角道:“的确是三仙木的汁液,里边还有木福草和土腥花,似乎还有一味鲠虫尸,都是难寻的药材。” “好眼光。”桑沉草望向众人,缓缓推动茶杯,幽慢道:“你们觉得,如若是奉容,会叫千机门做这等东西来祸害自己?” 但见茶杯一顿,里边的药汁忽然被染成墨浆。 “有人千方百计给奉容下毒,那毒是用来裹藏游金不老花花种的,好令其不被腐蚀,牢牢扎根在奉容的肺腑内。”桑沉草徐徐道,“恰好奉容内息属寒,而游金不老花又以血肉为食,奉容当真是独一无二的活人花瓶。”
第66章 “什么毒?也该说清楚些!”有人道。 一个声音怵怵道:“应当是外疆//独有的悲风回春草, 不才有幸见过。此物含毒,但量少时轻易不致死,将其打磨成浆, 能永不融于水火,且黏性十足,一旦入口, 便会永远附在体内。” “难不成……” 方才那人接着道:“想来奉容死时, 那游金不老花已在她体内生根,她的五脏六腑早被穿透溃烂。” 外疆二字一出, 众人不免想到当年入侵中原的那些魔头。 “那游金不老花又岂会以血肉为食?”又有人道。 桑沉草哂笑:“老实说此前石剑内的,的确是叠山盟特地去北域取回来的游金不老花,周妫还命人日日用死人血肉和冰水浇灌。你不妨问问周妫, 这些天可曾与云城的富安饭馆有过交易?死人血肉,可都是从那里一桶一桶运到盟内的。” 如今周妫神志不清,问她又如何问得清楚。 好在盟中人尽皆知,是因寻英会提前, 原先的赤颈连珠花压根未到开花时节, 周妫不得不命人前往北域,寻回游金不老花。 叠山盟的一位盟员道:“胡说八道, 我等从未听过死人血肉一事!” 前来参加寻英会的一名散侠冷哼一声,“你又并非司职之人,周妫何必与你多说。” “那司职之人何在?”另一人问。 叠山盟的各司管事面面相觑, 扬声念起司下人员名字, 听见名字者扬声回应, 唯属那负责之人好像石沉大海, 毫无消息。 那管事神色骤变,走上前将同院一人指出, 冷冷问:“今日你可有见过那两人?” 被问及之人胆战心惊地摇头,道:“不曾,昨日倒是见过。” 奉云哀神色未变地站在场中,朝桑沉草投去一眼,她们二人虽并非司职之人,却也连着做了数日的护花者。 只是,在场除了她们外,再无旁人知晓此事。 正如奉云哀所料,桑沉草还是那气定神闲的架势,就地坐在案前,叩着桌不紧不慢道:“看来浇灌一事,只有担职之人清楚,而担职者至今不见踪影,难不成是……畏罪潜逃了?” 她话中深意毫无遮掩,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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