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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沉草看乏了, 漫不经心道:“时日不早,周妫也该登台收网了。” 奉云哀颔首。 细数此地的江湖侠士, 顶尖者几乎都登过台,的确到了周妫上台的时候,两人的猜测能否应验, 就看此刻。 周妫却是安坐如山, 闲来无事品一口茶, 神色不见急切, 只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忽地,奉云哀闻到一股异香, 这香气不同于奉容身上的,却也有些熟悉。 她在何处闻到过? 奉云哀还未想出个大概,便见身边人仓皇回头,好似难以置信。 就这刹那,她才陡然想起,她究竟在哪嗅到过这股香味,分明是在桑沉草身上,还有……黄沙崖下! 这股浓烈的药香足以将人冲昏头脑,其间的辛辣比她此前闻到过的更为稠郁,好似能侵略口鼻,贯穿肺腑。 奉云哀紧跟着扭头,冷不丁迎上一张银发面孔。 银发人头戴头帽,此刻微微撩起些许。 此前奉云哀未能看清,如今才知晓,此人虽满头花白,却是一张卓绝艳丽的面孔,丝毫不露老气。 她不曾见过问岚心,但就在这一刹那,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定就是问岚心。 桑沉草亦是头戴帷帽,叫人看不清面容,但她一动不动还一言不发的模样,根本是怔了神。 看来此女未说假话,她的确不知道问岚心顶着一头白发便来了云城。 可问岚心的头发又是如何白的? 远处呼声骤起,众人喁喁低语,全都惊诧不已。 在一铿锵对剑声后,有人持剑站稳身,环视台下众人问:“还有谁愿来一战。” 这是周妫的声音。 奉云哀瞳仁微缩,想朝桑沉草示意,然而她的目光已被面前的白发人全部占据,一时间吐不出半个字音。 寂胆还在怀中,她给还是不给? 周遭的人错愕道:“原来周长老也有这般精湛高超的武功,此前只知道奉容的剑法非同一般,倒是……小瞧了她。” 另一人道:“小声些,如今可没有瀚天盟了,莫提奉容,而周妫已不是长老,她可是叠山盟的代盟主!” “就连扼雪剑也不是她的敌手,在场谁还能赢得了她?” “看来那游金不老花是要落到周妫手里了,代盟主也该名正言顺。” 耳畔议论声此起彼伏,奉云哀却还在看着问岚心,她滞着的心倏然大动,牙关一合,便将怀中的寂胆推了出去。 既然问岚心就是寂胆的主人,想必就算寂胆被裹得严丝合缝,剑主也应当能一眼将之认出。 问岚心的目光却是寂寂的,空旷得好似漫无边际的海,她的心就在海中,漂泊着无处可依。 她并未立即接剑,而是定定看着奉云哀,似在隔着那层白帷,与奉云哀的一双灰眸对视。 这沉寂的目光如有摄魂之能,过了良久,奉云哀才挤得出一个字音:“剑。” 问岚心不怒不笑,她用力将寂胆接过去,接过去后却不是执剑登台,而是将之一把按到桑沉草怀中。 桑沉草猛地掀开帷帽,露出一双错愕的眼,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问岚心不语,紧抿的唇不曾动上一下,握在剑上的手青筋隆起,分明是使劲浑身力气才游说自己将剑交出。 奉云哀不由得想,是因为奉容走了,问岚心才一夜白了头吗。 桑沉草嗤地笑了,眯眼道:“给我作甚,你又是为何变成如今这狼狈模样的?” 问岚心唇齿一动,沙哑的嗓音好似远在疆边的聆月镇,古旧而斑驳,道:“我教你剑法,本也打算将寂胆传给你。” 桑沉草噙在唇边的笑当即破裂,好似琉璃碎地,她看向问岚心的眼神变得陌生无比,冷冷道:“你是再找不到别的传人了?说起来,你还不曾坦白,当初教我武功是为什么。” “奉容。”问岚心泣血般颤巍巍地出声。 是因为奉容养了个小孩儿,她亦想养,她想感受奉容感受过的一切。 “你如今来是为什么,给奉容报仇?”桑沉草笑问。 问岚心终于露出疲色,哑声:“我不便现身,你们想做什么,去做便是。” 桑沉草戏谑:“奉容死了,你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这是哭喊得破了喉咙,才明白已是无力回天?我当真看不起你,当年因奉容弃剑,如今又因奉容人不人鬼不鬼,当今世上谁能比你更痴?” 问岚心瞳仁微动,余光从众人间穿过,落在试剑台上。 “你又并非真心给我寂胆,这剑我可不敢接,这剑可是奉容千辛万苦从海里捞回来的,你舍得?”桑沉草虚眯着眼,压着声道。 奉云哀捏住帷帽边沿,她眼看着周妫已要腾身折花,快忍不住要亲身登台了。 问岚心从袖中扯出一段裂帛,不由分说地塞到桑沉草手中,握在寂胆上的手顺势一松。 那裂帛上血痕遍布,血色凝成一个个血字。 桑沉草微愣,在寂胆几近落下屋檐的瞬息,抬腿将剑踢起,稳稳接在手上。 随之问岚心一掌落在桑沉草肩上,硬生生将她送到台上。 奉云哀的目光随之一动,再回头时,身边哪还有问岚心的踪影,当真是神出鬼没,叫人琢磨不透。 台上,周妫正要折花,身已腾至金石重剑的中段。 不料竟还有人斗胆登台,且似乎还是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 周妫的身形略微一滞,并未为之停留,几下便跃至金石重剑巅顶。 众人惊愕道:“这是谁,谁给她的胆子与周妫比剑?” “我在聆月沙河见过她,她与一白衣女子为伍。”有人道。 “不错,聆月沙河的杳杳客栈!”另一人应声。 “她师从何人,有何名号,竟也敢登台?” 方才说见过的人,蓦地露出难以启齿的讪讪神色,极难将他无意听到那个名字挤出喉头,“折……” 折耳根。 “折什么?” 那人总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哪有人真的叫这个名字。 忽有人道:“折花,周妫要折花了!” 但花未折成,那无名之辈忽地震出一道真气,捆缚在剑上的粗布当即化作齑粉。 浓墨般的鞘身在日光下现世,好似初出深渊的蛟蛇,诡谲而无常。 它并非光彩夺目,其上还遍布着毫无条理的雕镂凹痕,像是被腐蚀成了这般模样。 偏众人都移不开眼,鞘身已如此古怪,藏在内里的剑又该是何种姿态。 叠山盟有几人突然变了神色,正是当时去黄沙崖企图捉拿问岚心的那几位,他们认得桑沉草的脸,见识过此女的手段。 桑沉草没有拔剑,而是直接震掌拍向周妫的下盘。 那股好似毒性十足的真气倏然凝成蛇形,蜿蜒直上,能将人缠绞至死。 周妫忙不叠倒身下旋,伸手与之对掌,她本还未将这小辈放在眼中,不曾想,掌心皮开肉绽,竟被对方迅疾的真气削得血肉模糊。 这是什么功法! 周妫哪还折得了花,不得不将滴血的手掌收回身侧攥住,不想叫人看出蹊跷。她当即拔剑起势,剑意如虹,身形好比鸟雀腾空,倏忽振翅击天,显得潇洒自如。 这剑法有几分像奉容,却只是形似而神不似。 奉容虽也曾借鸟雀悟剑,悟的却并非鸟雀的自如洒脱,而是其翺翔的无边苍穹。 远在屋檐上,奉云哀心跳如雷地看着。 好在周妫的身形虽快,却远不及桑沉草,桑沉草近乎化作虚影,几步奇异由心,变化多端。 桑沉草完全化作渊中蛇蛟,伺机而动,神鬼莫测,虽是随心所欲,却剑剑颇如潮鸣电挚,气势汹汹。 谁也看不清她的剑是何时出的鞘,她又是何时出的剑,只依稀看到一道冷冷剑气,便见周妫翻身避开。 这哪里还是人影,分明是鬼影!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有这般功夫,又岂会在江湖中寂寂无名? 只有奉云哀知道,桑沉草许是不想被人看清寂胆的剑身,才特地这般出招。 这身法看似厉害,其实对真气消磨极大,再这么下去,桑沉草怕是撑不过百招。 周妫冷下脸,旋出一道剑气,剑气环身驰荡开来,从整个试剑台上寸毫不落地席卷而过。 桑沉草只好腾身掠向高处,在露出身形的刹那,又将剑收回鞘中,似乎从未出过鞘。 两人就像蛇鸟相斗,只是桑沉草并非那走地蛇,更像是有翼蛟。 饶是周妫见多识广,也从未与这般古怪的身形和功法交过手,几招下来她已是热汗涔涔,周身战栗。 周妫忽然就想到了一个人,问岚心。 多年前的问岚心便是这么闻名江湖的,只是问岚心早早弃剑,见识过她剑法的人少之又少。 一人是珠玉长剑,一人剑未出鞘,竟也打得难分高下。 是周妫实力不济,还是因为此前应敌过多,内力早有亏损? 奉云哀看了良久,等到天色渐暗才回过神,她蓦地在檐上站起身,只因看出,桑沉草已显得有些吃力。 桑沉草踏在金石重剑上,冷不丁露出古怪一笑,陡然又朝周妫震出一掌,此掌蕴藏滔天之势,凝起的紫气似能毒入肺腑。 但暗藏剧毒的并非她的真气,而是那在她袖中突然现身的黑蛇。 周妫震掌时冷不防看见那蛇,只是真气已出,根本来不及收回。 黑蛇被气劲削成肉泥,迸溅出的血星子飞进周妫眼内。
第64章 周妫神色骤变, 那溅入眼中的蛇血虽然只有一滴,却已能在顷刻间令她目如灼烧,眼前所见全部歪曲, 好似人与物通通变换了姿态。 她的攻势慢了下来,只因一时间辨不清眼前的通天大蛇究竟是真是假。 定是假的,叠山盟哪有这通天怪物, 那分明是金石重剑! 周妫停滞了少顷, 猛地抬手拍向头颅,企图令自己清醒过来, 可惜那滴血已完全渗到眼中,她所见幻象只会愈来愈多,愈来愈真。 她企图扬声大喊, 没想到幻象越发骇人,惊得她半个字音都吐不出。 桑沉草将腕上缠着的半截蛇身甩开,冷笑着腾身而上,却不为折花, 而是以迅疾如雷的身形环金石重剑旋动。 谁也看不清她是何时拔剑的, 亦看不清剑身,只见一道灰蒙蒙的虚影一晃而过, 随后铿的一声,是她挥剑砍向金石。 每一剑俱如雷霆万钧,叱咤喑呜。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这等身法, 这等内力, 似已能与当年的奉容一战, 可惜奉容已不在世。 如若奉容还在,说是半步登仙也不为过。 江湖传言武功至高者能羽化成仙, 与天同寿,也不知是真不假。 不过真气浑厚者,确实能比常人多活个四五十年,奉容当真是……可惜了。 奉云哀从檐上离开,直直朝那用来储物的偏院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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