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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云哀回神,一颗心猛跳不休,好似时刻要撞破胸膛。 桑沉草接着道:“除非有一味药,能有逆天改命之力,能将她这些年磨耗的筋骨、越发孱弱的肺腑,和几近枯涸的心血通通补全,将她从黄泥拽回阳间。” 药人,奉云哀心道。 果不其然,桑沉草不疾不徐道:“所以问岚心早早就想着要养一批药人,只是事发突然,奉容与她分道扬镳,奉容说要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做些对天下有用之事。” 起先奉云哀觉得,这样的话定不会从奉容口中道出,但看似冷漠无情的奉容,其实定力比谁都足,既要强,心也善。 奉容不愿学毒,许也有那么一两分是因为,她不想就此从恶。 桑沉草忽地嗤笑,说:“问岚心口是心非惯了,嘴上从来不饶人,当年讥讽奉容,不信她能有半分作为,亦不信旁人能接纳她明月门传人的身份,想着就此将人留住。哪知奉容当真要强,就算与她釜海一战,也不反悔,问岚心借弃剑一举,想博她怜心,可惜没博得她回头。” 听到这,奉云哀才觉得柳暗花明,难怪在幼时,奉容偶尔会同她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自负者常也负人,奉容穷极一生,也未做到从心。 或许这些年在听雁峰上,奉容曾也想过要见问岚心一面,只是她低不下头。 而问岚心自那一走,未得奉容约请,也轻易不敢露脸。 “一人在听雁峰上,一人在黄沙崖下。”桑沉草略微转头,慢悠悠道:“有念有思,却不见面,不过如今倒好,地府里见。” 听着有几分揶揄,但根本不能引人发笑,奉云哀只觉得怅惘。 桑沉草不以为意地继续搅拌锅中的汤药,道:“她在血书里留的,只有她学毒和养药人的缘由,其它部分,一半是她昔时无意透露的,还有一半么,是我润色的。” 奉云哀眨眼。 桑沉草蓦然露笑,刻意压低的声音好像情真意切,幽慢道:“她养的药人,奉容是享不到半点了,也不知道如今是便宜了谁,秀秀你知道么?” 听起来亲昵得出奇,只是即便开得了口,奉云哀也不想回答。 和奉容体质相近,又硬着头皮学一样剑法之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她不想让桑沉草自伤分毫,药人么,传闻全身是宝,就连一根发丝也能入药,要救她,便是要舍自身体肤的。 桑沉草亦不答,只是没来由地笑出一声,便端锅将煮好的药盛进碗里。 奉云哀躺着不动,模模糊糊看到那个瘦颀的身影在靠近,随之药香越来越浓郁,而后唇边微烫,是盛了汤药的勺抵到了嘴边。 她连口齿都难动,又如何咽得下这药,只能干瞪眼。 桑沉草笑道:“秀秀瞪我作甚,还怕我给你下毒?是在给你喂药呢,再养些时日,你这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能养好,身上也不会难受了。” 可奉云哀哪里张得了嘴,她也没觉得碗中有毒。 此刻她动弹不得,桑沉草真想要她的命,何须大费周章。 桑沉草轻啧两声便将勺拿开,低头道:“你昏迷不醒的前七日,我喂得可费劲了,如今醒了,也该配合些。” 如何配合?奉云哀心问。 桑沉草将碗放到边上,竟直接捏住她的下巴,用手指将她唇齿撬开,指腹轻飘飘压在她舌上。 明明身上别的地方无甚知觉,舌却不同,那压感好似沿着脖颈蔓上颅顶,惊得她略微一个激灵。 她幅度极轻地颤了一下,胸腹、手腿、指尖和足趾也连带着一动,如同清泉涤身,无孔不入。 桑沉草便那样压着奉云哀的舌,凑近时露出模糊却好似不茍言笑的一张脸。 她唇边不见嬉笑,一瞬改头换脸,成了医馆中正襟危坐的医女。 奉云哀被迫张嘴,许是对方忽然矜重,她竟有些赧然无措。 她成了山岭上随地动而飘摇的草木,成了鸟雀振翅时游曳的叶片,成了被惊扰的湖面涟漪,成了风过时叮铃摆荡的银铃。 她麻痹的身一瞬鲜灵成活,随之双颊发热,却与灼烧不同。 它温温的,从皮表里姗姗涌现,轻柔熨帖,好似毫无杀伤力,却又能令她兵荒马乱。 桑沉草侧过身,用空着的手舀了一勺汤药,道:“秀秀,我要喂你喝药了。” 奉云哀定定看她,企图凝神,令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也不知,桑沉草回去救她时,有未被大火伤着。 可还是看不清,那模糊一团朝她靠近,滚烫气息轻扑面庞,随之、随之…… 桑沉草含走了勺中的汤药,与她两唇相贴。 那柔软又炙热的气息好似河流,淌到了她的心尖上。 这定是岩浆,连* 带着她麻木而清寂的心,也跟着消融。 奉云哀怔住。 此前在水中她惘然焦灼,不光双眼失聪,还通体发痛,被渡气时已是意识模糊。 如今这一相贴,硬生生为她补齐了当时缺漏的记忆。 那时桑沉草是无计可施,才不得不给她渡气。 如今不同,如今桑沉草已撬开她的唇齿,却还要如此亲近缠绵地渡喂。 为什么? 大抵……大抵是桑沉草想这么做,便就这么做了。 奉云哀险些呛个正着,是桑沉草收回手指,她才堪堪回神咽下。 桑沉草哂笑道:“好乖啊,秀秀。” 奉云哀心觉莫名,此前这人还说她丑来着,怎还能贴得如此之近,她周身好像泡到了热水里,原还无甚知觉的手腿,一时间绵软无比。 “得好好吃药,才能快些好起来。”桑沉草又抿了一勺,弯腰渡过去。 奉云哀唇还张着,呆愣着又被喂上一口。 此番细尝,她隐约尝到草药里混着一味腥,可她不敢多想。 “几大宗门这几日应当到西域外了,那归源宗的真面目还未露,不知需不需你我出手一助。”桑沉草漫不经心道。 奉云哀不言,她如今这副模样,能助得了什么。 桑沉草改而露笑,摸起奉云哀满是伤疤的脸道:“快了,如今已经结痂,再养上几日必成痊愈。” 那个念头又冷不丁浮上奉云哀的心尖,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神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怕是只有那一味。 “届时你便能彻底继承奉容的衣钵,也能踏一踏奉容走过的路。”桑沉草凑近低语,“秀秀你高不高兴?”
第70章 高兴么? 其实奉云哀也不甚明了, 不过在奉容之死昭明天下后,她心中磐石的确卸下了大半。 这石一卸,她便只有从心这一愿, 而过往受自负所困,轻易不肯低头的奉容,也许…… 也想她从心。 奉容大概, 并非一定想她继承瀚天盟不可。 其实在起初时, 奉云哀从不觉得奉容有哪里不好,许是下山后, 路走得多了一些,她忽然便明白了许多。 奉容的一颗善心不可否认,她为中原武林付出良多, 但她也作茧自缚,如深陷迷潭,自始至终找不到出路。 这寻根究底,是因为在奉容心中, 天下与私心始终难以权衡。 奉云哀想, 她与奉容果真还是不同的,她心中即便有天下, 那也单是奉容的天下。 而奉容这一死,她的天下便已凋零。 “你不高兴。”桑沉草轻哂,也不知怎的, 她竟就读懂了奉云哀微转的眼珠。 奉云哀有些意外, 不难听出, 桑沉草此话真心到不挟半分嬉笑。 此女一定是妖怪变的吧, 还能猜人心思,她想。 桑沉草又含上一口低头喂药, 见药汁溢出奉云哀唇角,便屈指擦拭,缓声道:“无妨,那便不走奉容的路,奉容也未必多待见那老路。” 她竟然真猜中了,奉云哀又是一愣。 看着特立独行,事事都漫不经心,其实心思何其巧妙细腻,桑沉草此人窥见一切,只是又轻视一切。 这样的人,应当最懂得权衡自己的心,奉云哀心想。 桑沉草又低头喂药,喂得碗里一滴不剩了,侧身一卧道:“这汤药喝了易困,睡吧秀秀,明儿醒来,又该能好上一些了。” 汤药入喉,奉云哀不光喉头,就连肺腑也烫得出奇,好似她也变作了桑沉草那样的体质。 她越发笃定,桑沉草定是拿自己入药了。 以往何其谨慎,换着法子自保之人,如今竟切肤救她,为什么呢? 奉云哀心急如焚,恨自己不能痊愈得更快一些,她多想亲眼确认桑沉草身上的伤。 她一时心急,还真的在贫瘠的丹田中蓄起了一丝内息,可惜仅仅一丝,只能令手指头动上一动。 “嗯?”桑沉草支起下颌,往奉云哀眼睑边上轻戳,“体寒之人,喝这个大抵会不太舒服。” 奉云哀倒也并非身上不舒服,她是心里不舒坦。 “想说什么?”桑沉草凑近些许,侧耳往奉云哀唇边凑。 奉云哀难以发声,可桑沉草已靠得这般近,她便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对方才喂完药,她的唇齿如今还微微张着,轻易难咬合,舌也麻痹着,极难动弹。 良久,她费了极大的劲,额上滑下来一滴汗,唇齿才终于得以一动,嗫嚅道:“唷、处、喇、来?” 说完,奉云哀双颊发烫,赶紧合起双眼,不想看到桑沉草眼里的笑意。 她想问药从哪来,咬字都没咬清,成了笑话一桩。 桑沉草垂下头,额抵上奉云哀的肩,笑得周身发颤,笑完故意道:“没听清,要不秀秀你再说一句?” 奉云哀不想说。 桑沉草不捉弄她了,索性道:“秀秀这么聪明,一定猜到了,药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奉云哀心一沉,颊边热意全消,连脊背都变得冰凉。 “但你看我如今安然无恙,是不是也能安下心了?”桑沉草慢悠悠道。 奉云哀合眼不动,未能亲眼所见,她如何安心。 桑沉草好整以暇问:“是不是还得我解衣予你一观,你才敢信?秀秀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心思。” 奉云哀双颊又微微一热,想出声否认,可心一急,又是半个字音也挤不出。 “等你好了,就能知道全部了。”桑沉草摸上奉云哀的眼梢,“睡吧秀秀,睡着了我也好替你擦身,省得你不自在。” 奉云哀思绪一片空白,如何睡得着。 “不睡?”桑沉草揶揄,“那只能醒着给你擦了,反正你动弹不得,也躲不开我。” 奉云哀紧闭的眼蓦地睁开,目不转睛瞪起身边这人。 桑沉草并未出手,哂道:“刚下来那日你疼得迷糊,到处翻滚,我生怕你将这身皮囊折腾得愈发骇人,便索性施了小毒,令你周身麻痹,动弹不得。” 原来并非经脉受阻,奉云哀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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